十六
我想,我的擒凶计划可以实施了。
我和金雀花再相见的时候,我把这次见面当成了我向小白下战书的时机。
现在,我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了那个晚上的真实情况。虽然在我还没有知道以前,我就有某种预感,可是,当高云枫告诉我的时候,我还是大为惊讶。
具体地说,那天晚上的情况是这样的。我吃过晚饭,从纺织厂门口买了那支玫瑰花,拿着它来到女工楼下,被小白知道了。小白立刻对我怀恨在心,因为我对金雀花的好感惹怒了他,我成了他的眼中丁肉中刺,可是,他苦于没有机会下手。
那天晚上,他一听说我拿着一支玫瑰花去找金雀花,他的朋友黄金山刚巧赶到。他大约喝了酒,当即赶到女工楼,他以为我很容易找到,因为我的手里拿着一支玫瑰花,可是,那时候,金雀花刚巧取了玫瑰花回到楼上,我在下边等她。我坐在楼梯一角,黄金山也许并没在意我的存在,而把在楼道里遇到的高云枫当成了我,并且扭打起来。打红了眼的黄金山进一步要我上去帮助他,一头雾水的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黄金山就把我打了,于是,我也加入他们的扭打漩窝。我的本意是拉架,谁知到了最后,我竟不知道我是打人了,还是被人打了,总之全身酸痛。
事发之后,保安们及时赶到,为了掩护黄金山,电灯被一名保安摁灭了,黄金山逃离了现场。
高云枫以为我和黄金山是一伙的,黄金山逃离现场,高云枫只有一口咬定是我打的,他的医药费才能得到赔偿,于是,小白便把我当成了真凶,并且严惩了我,把我开除出厂。小白下山摘桃子,把金雀花的爱情据为已有──
同时,当我得知黄金山就是那天晚上的真凶,我立刻觉得这个城市是如此狭小。我每天晚上都到金山健身房健身,为的是强身健体,有朝一日查清真凶,除暴安良。我没想到真凶竟然是我天天都能看到的教练黄金山。现在,我一看到他铁塔一样的身板,就觉得这座大山需要我使出愚公移山的精神,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当高云枫告诉我这一确切的消息时,我还是找到黄金山质询了这个问题。
我说:“教练,有件事想请教你?”
教练刚从健身房走出来,脸上和身上还带着一种惟我独尊的姿态。
我说:“教练,多年以前,你是否误打过一个人?”
“误打?没有。”教练松一松手腕回答。
我进一步提示:“1993年情人节的晚上,在纺织厂女工宿舍楼上──”
“我从没去过纺织厂。”黄金山回答。
我再进一步提示教练:“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小白的人?”
“小白?你问这些干什么?这些与训练有关系吗?”
“有,有关系。”
“有关系?有什么关系?”
“啊,不,”我慌忙回答。“我是说,小白他,我们认识。”
“我以前认识他,现在不认识了。”教练说。
“以前认识,现在也应该认识呀?”我纠正说。
“不见得,要是我得了什么健忘症呢?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呢?”
我想,就算黄金山认识小白,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也许,那天晚上黄金山喝醉了酒,真的不记得了。也许,这么多年过去了,而黄金山曾经参加过无数次这样的争斗,他怎么记得那没有什么印痕的一次呢。也许,黄金山和小白只是普通再普通的关系,仅有一面之缘,那晚上的事也便如过眼云烟飘然而逝。也许,过去,他们是朋友,可是后来,他们反目成仇,不再友好了,那么以前所有的一切一切,都不存在了,怎么会有记忆。
也许,我不应该去找黄金山证实这件事情,他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还有必要再把那天晚上的事情继续说下去吗,说下去,他也不记得了。
也许,我完全没有必要找黄金山证实一番,因为我虽然是查找那天晚上的真凶,我并不是要找那天晚上的真凶报仇雪恨,我是要找小白报仇雪恨。我这不是求签走了弯路,捎带认识了一个高云枫。本来在我的人生长路上我完全可以不去认识高云枫,也就可以避勉后来金雀花跟着他逃奔的结局,我辛苦追寻了十年的爱情被高云枫信手拈去。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我绕来绕去,本来应该早早就把战书下到小白那里,我却又是练健身,又是寻找高云枫,花了许多钱,浪费了许多时间,整整往后拖了一整年的时间,还去染发店,分去了我对金雀花的许多爱情。
金雀花看我郑重其事的样子,说:“你要找小白复仇?”
“对,我要一下子把小白摔到水泥地上去。”
“就这些?”
“就这些。”
“不准备要他的一只胳膊,或者一条腿什么的?”
“那样,我就不能在这个城市呆下去了。”
“为什么?”
“这不明摆着吗?我要是要了小白一只胳膊或者一条腿,我就犯了法,警察还不天天跟在我的屁股后边逮我。”
“你可以花钱找人干,我听说,一只耳朵一万块,一条胳膊两万块,一条腿──”
不等金雀花说完,我说:“我傻了我?我把挣来的钱都交给他了,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然后,我再花钱找人把白白胖胖的胳膊或者腿卸下来。我折腾过来折腾过去,挣钱都为小白忙活了?”
“你仅仅把小白一下子摔倒在水泥地上,你的复仇计划未免太俗套了吧,让人觉得你是在装秀,让人觉得你根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想啊,你要是恨小白,这几年都过去了,你怎么不找他复仇,你把欠他的钱都快还完了,才想起要复仇,你这不是认虎为敌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其实,你的心里根本没有敌人,没有仇恨,你却到深山里认养了一只老虎,天天给它送肉吃,直到把它喂养得凶悍无比,成为森林之王,然后,你要与他一比高低。”
“你在讲童话呀!”
“我哪里会讲童话?只不过觉得你这个人十分好笑,说说玩而已。”
经金雀花这么又是真又是假地说了一通,我也觉得我十分可笑,并且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我这么一笑,心中的仇恨果然消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留在心中,左摸右摸也摸不到。
的确,小白的欠款,已所剩无几。现在,已经是1997年的初夏时节,再过几个月,两万块钱的欠款就全部全清了,我还有什么仇恨可言。
可是,我准备了一整年,就这样偃旗息鼓,鸣锣收兵,真有点雷声大雨点小的意味。
我问金雀花:“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撤回你的请战书。”
“你是说我放弃自己的复仇计划?”
“你即使不放弃,也未必像你说的一下子就把小白摔倒在水泥地上。”
“如果我不和小白交手,我算是不战而败还是不战而胜?”
“随便你怎样认为都行?”
胜败是实力的较量,怎么能是我说胜就胜我说败就败,这不成了娱乐圈里的戏说闹剧了吗?和周星驰有什么区别?
金雀花被我逗乐了。说:“你这个人,说你什么好,哎,要是没有小白,我就会死心踏地的跟着你,爱着你了。”
我的眼前一亮,我捉住金雀花的胳膊:“就是说,我能分一半你的爱情?”
“哎,你理解错了。我是说假如没有小白,可是小白明明存在嘛。好比排队,他在前边,你在后边。”
金雀花耐心地解释着,我看到她因为激动而激起来的脖颈上的筋脉跳了起来。这也说明,她的皮肤多么细腻白嫩,她的颈项多么修长迷人啊,而我对她的爱情,无论花费怎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