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擒凶 十三
自从发现了小白的软肋,我没有一刻放下复仇的决心。可是以我目前的条件,远远达不到把小白置于死地的能力。怎么办?惟一的办法是提高自己的实力。于是,我报名参加了健身训练。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既能提高我自身的素质,还能达到一拳把小白击倒在水泥地上的效果。
这个健身房叫金山健身房,教练姓黄,叫黄金山。
健身房大楼上边有一个巨幅广告,广告上一个健美男子,他隆起的胸脯像铜墙铁壁,勾起来的胳膊如同起重机的铁钩子。巨型广告在马路边上十分显眼。这样的健身效果,别说把小白一拳打倒在水泥地上,就是把他一拳打到蒙山外,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我对金山健身房充满了希望,我也十分信赖这里的教练。
每天晚上,我开着我的机动三轮车赶到金山健身房,那儿,早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轿车,我的机动三轮车显得像上海话里的小瘪三,不伦不类。保安手里拿着步话机,咿哩哇啦,意思在说向左或者向右,怕我把那些轿车明亮的油漆划伤了。怎么会呢,我的车技,就是开到太空上去也不含糊。
我们这个班一共有二十个学员,最大的那个快四十了,最小的才十六七岁。
我把三轮车停好,乘坐电梯到十楼,十楼才是健身房所在地。换上运动衣,走进健身房的中央大厅,我不曾想到,银雀花竟在这里工作。她主要负责那些健身设施的管护工作。
我看到银雀花身着一身休闲服装,浑身利略,仿佛除了她本身以外,一切都可以省略似地。
银雀花把我拉到一边,惊问:“你来做什么?”
“健身运动。”我回答。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不会开玩笑。”我说。
银雀花笑咪咪地,大概觉得十分好玩。可惜她不知道我来到健身房是为了训练我的体能,准备给小白致命的一击。如果她知道了这一点,会觉得我的行为充满了冒险精神,就会觉得一点也不好玩了。无奈,我不能告诉她,这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的野心。
从此,我有了一个可以一起吃夜宵的朋友。因为训练之后,消耗了体能,总是感到饥饿,不吃一点东西是不行的。银雀花也乐此不疲。
自从参加金山训练之后,我晚上就不再开出租了,当然,生意肯定受到了损失,每天要少赚一些。这些我事先都考虑到了。收入少一点也并不可怕,因为我每天的收入已经远远超过归还小白欠款的数量,我的个人帐户上已经有了一小笔存款,我把它当成我在这个城市里的战略贮备,必要的时候,我才动用这些存款。我说过只要我有钱,我想出车就出车,不想出车就不出车,这是我的自由。现在我拥有了这种自由,我为什么还要拼命干呢。
参加健身训练,对我来说,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我这几年来慢慢形成的头疼病好了许多。我想,我的头疼病也许是由于小白造成的。这么多年,我受制于他,忍受着失落爱情的折磨,忍受着穷困的煎熬,苦于没有反抗的勇气和力量。现在好了,由于超常的体能训练,我身上的肌肉开始发达,骨骼也变得异常柔韧。头疼病开始慢慢转移、消失,头脑变得清醒,目光有神,精力充沛。
由于这些变化,我相信,金雀花见了,也会对我的魅力惊叹。金雀花要的不就是这些吗?如果我拥有这些,我不就可以完全替代小白了吗?
我反过来调过去地想,我越想越觉得其实健身本来就是一种对美的修饰,男人不靠衣服修饰,靠强健的身体,增加自己的爱情砝码。也许,这也是一个示情者的修炼之术吧。
我的这些想法使我蠢蠢欲动,使我情欲膨胀。我要以此为起点,对金雀花展开新一轮攻势。我想,通过这番攻城掠池,金雀花不缴械投降,也会严重受创,主动向我示好。那么,她的上半身计划,或许不在话下了。
我的这些想法还没付诸实施,另一个示情者悄悄来到我的身边,她不是别人,是银雀花。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完一份沙锅,银雀花说:“牵住我的手。”
我诧异:“为什么?”
“我怕失去你?”
我无可奈何地抓住银雀花的手,她的手温柔细腻,带着让人心跳的温热。
银雀花依偎着我,几乎要靠进我的怀里,我能感到我狂热的心跳,发达的肌肉像鸡蛋一样来回滚动。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心跳,我爱她吗?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城市里,我只知道我爱金雀花,可是,我不知道我爱不爱银雀花,虽然,她比金雀花年轻,也许还要比金雀花漂亮,她像一只苹果那样诱人,充满芳香的味道。
银雀花这么主动热情地偎着我,贴着我的胸膛,让我感知她的心跳。她的手已经伸出来,捉住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口上。
我说:“这样不好。”
银雀花并不吱声,她双目微闭,好像一种幸福剂把她浸透了,甚至失去了某种力量。我满有把握能够挣脱开她的束缚,当我尝试努力的时候,我发现我犯了一个致命性的错误,她根本没睡着,而是被一种强力的兴奋充涨着,坚挺而富有耐性。
我发现,在追求爱情的历程里,我始终是一个被动者。金雀花对我说,“你又说胡话了,掌嘴巴!”我掌自己一个嘴巴。银雀花对我说,“牵住我的手。”我便牵住银雀花的手。金雀花和银雀花就像一对手足相连的姐妹,就像一只苹果的两半,就像爱情圆周率的两个半径。
我为什么始终处于被支配的地位呢?连银雀花一个女孩子都会说“牵住我的手。”我为什么不能命令金雀花“靠在我的肩上。”像小白对金雀花,如同警匪片里的飞车大侠,飞驰电掣把金雀花劫持而去。这几年,我只是一个劲地在问她──金雀花,你爱我吧?我可以爱你吗?直到她说“我爱你,你可以爱我。”我才热烈地伸出两个手臂,和她抱成一朵美丽的牵牛花,抱成一枚幸福的棒棒糖。可是,直到现在,金雀花也没说出“我爱你,你可以爱我。”我也没和金雀花抱成一朵美丽的牵牛花,没抱成一枚幸福的棒棒糖。
我说:“不,不好,这样不好。”
银雀花说:“什么不好?”
“我是说,这样,我们不能──”我挣脱开银雀花。
银雀花懵懂地望着我,不知所措。
“我是说,人,这么多──”
银雀花一笑,“臭男人,馋猫,烤山芋,热馒头。”
“什么意思?”
“想吃又怕烫着嘴。”
我一转身成了“想吃又怕烫着嘴。”我什么时候想吃银雀花这只苹果了?我越想越觉得委屈,越觉得不能理解,越觉得没有来头。
好在银雀花并不计较我刚才的挣脱,而是拽住我的胳膊,扯着我离开那个电话亭。也许她认为爱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往后的日子还很长。
跟着银雀花往前走,我心里一阵后怕。我想我若不及时挣脱开银雀花,也许,这里就是我爱情的坟墓了,我的爱情将埋葬在这个电话亭下。我对金雀花的爱情一揽子计划也将和八十年代后期的超生游击队一样,纷纷逃散。
再去金山健身房,看到银雀花,她会十分热情地挽住我的胳膊,我几次甩掉她,因为差点被那些师哥师弟们给瞧见了。她不能挽住我的胳膊,只有用眼睛望着我,使我训练起来不得要领,更用不上气力。教练很不满意,几次把我拽到他的跟前,跟我训话。教练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人,跟他的名字一样,像一座山,我被他训斥得如同一个小土丘一点也不夸张。
后来,我隔三差五地去健身房,省下来的那些晚上,仍然去跑出租。我一边揽客一边想,银雀花到底看上了我什么?我是一个穷困潦倒的打工仔,在这个城市里像一根兔丝子,连根都扎不下去,像水里的浮萍,在车来人往的洪流中飘来飘去。银雀花从来没问过我银行里有多少存款,在这个城市里有没有亲戚,市人大常委会的主任是不是我的姑夫或者姨夫之类的话。她连这些都不问,头脑一热就说喜欢我,是不是那盆沙锅给烫出毛病来了?早知道那晚不吃沙锅而改吃米粉。
我如果就此和银雀花热情奔放地投入到爱情之火中,我如何才能练好身体,提高技能,如何才能把小白一下子摔倒在水泥地上,我如果不能一下子把小白摔倒在水泥地板上,我到金山健身房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