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我非常满意我现在的工作。
每天早上,我把机动三轮车往大路旁一停,有活的时候,我把脚往油门上一踩,嘟地一声就往前开去,没活的时候,我拿来一张报纸往脸上一盖,打一个盹,养精蓄气,为我的下一单生意积蓄力量。精力充沛的时候,我会目不转睛地望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特别是那些花花绿绿的霓裳,那些美丽而鲜活的面孔,那窼窼响起的高跟鞋,还有巍巍耸立的丰胸,是她们引领了这个城市的时尚,也是她们,给了这个城市无穷的诱惑力量。我虽然是一个穷困的打工仔,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一颗心,我也有七情六欲,我的脉搏每分每秒都在跳动。我看着美女们一个又一个从我面前跳过,有时甚至两个或者三个,苍白的脸,乌黑的发。我就会被这个城市的欲望吞并……
如果我的机动三轮车不是被警察查去,我会认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快乐的打工仔,做着这个世界上最最快乐的工作。可是,自从警察把我的机动三轮车查去,我才知道,原来,我开自己的三轮车还是受到限制的,还有人限制我。我这才明白,做人,在任何时候,都得小心,都必须小心,都不得不小心。如果我小心谨慎,如果我上学的时候把从一到十的那十个汉字学会了,我怎么用阿拉伯数字写欠条,如果我不用阿拉伯数字写欠条,怎么会欠下两万块钱的债务。我把那十个大写汉字统统写在床铺的墙壁上,早晚诵读一遍,通过几年的研学苦读,那十个大写汉字我已经能够倒背如流,信手拈来,甚至,不用纸笔我也能把它们默写得一清二楚。
我是开着我的机动三轮车被警察逮个正着的,我束手被擒,没有狡辩的理由。
那一天,我饿了一整天。
我饿了一整天不是说我没有钱吃饭,而是我心乱如麻无心吃饭。我经过一个烤鸭店,我看到烤鸭店的师傅用铁叉挑着,放进一个玻璃橱窗内。我走过去,将整个脸贴在上面,盯着看,我的鼻子都被玻璃压平了,有一些鼻涕也沾在了上面。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可笑,和三毛流浪记里的那个男孩差不多。烤鸭店的老板问:“买不买?”
“我没有食欲!”我说。我的确没有食欲,此刻,我的心里乱糟糟的,就像塞了一把稻草,难受得很,怎能有食欲吃烤鸭呢。
“没有食欲你盯着看什么?你把鼻涕都盯到上边去了,我卖给谁去?”
说完,烤鸭店的老板手里拿着一把亮闪闪的钢叉冲我追来。嘴里骂道:“穷光蛋──给我站住!”
我没命地往前跑,直到把烤鸭店里的老板甩掉。
我在人行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我不知道我要走到哪里去,我根本没有要到哪里去的计划,我只是觉得这样走着心里舒服一些。现在,我的三轮车被警察带走了,我赖以还债的工具丢失了,我全部生活的希望也破灭了,我不在大路上走来走去我能干什么。
经过一个饭店我停了下来,是因为从饭店里飘出半张报纸吸引了我,我把它拣起来,顺便坐在道路边的路沿石上,认真仔细地读起来。我把半张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又把上边的两幅图片扫描了无数次,确认已经达到倒背如流的程度,我才把报纸卷成一个纸飞机使劲朝饭店方向扔还回去。
纸飞机不偏不倚,正落在一位少女的脚面上,我抬头观望,不是别人,正是我拉到泰山去的银雀花小姐。
“呀,你怎么没开三轮车呀?”
“被警察给逮去了。”
“在那儿给逮去的?”
我说在哪儿哪儿给逮去的。金雀花说:“没关系,这事包在我的身上,我给你要回来?”
“被逮去了还能要回来?”这真是新鲜事,银雀花一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能耐。“小牛不大抱着吹!”
银雀花一把揪住我的衣服领子,“你不相信?”
“相信,我相信。”我说。
“三天给你准信,到时候,你情管去开车。”
三天之后,我穿戴一新,去迎接我的机动三轮车。果然,银雀花早已在那里等着我了。我跨上我的机动三轮车,银雀花坐在车棚里边,没费吹灰之力,把三轮车接了回来。
我问:“你是用什么手段弄回来的?”
银雀花笑而不答,却说:“怎么感谢我?”
“请你吃火锅。”
“一言为定。”
我们就到我扔纸飞机的那个火锅店去。
渐冷的城市,树叶也脱光了,街道上的行人变得稀少,全都跑到火锅店来了。店里边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我和银雀花拣一个靠窗的地方坐下,银雀花把围在脖颈上的围巾取下来,放在一边。有服务员上来沏茶,我拿起菜单点菜。不一会儿,好酒好肉都端上来了。
我没想到银雀花还很能喝酒,一杯喝下去再来两杯,两杯喝下去再来三杯,直到把脸喝得粉红,把心喝得火热。我握住银雀花手中的酒杯,让她不要再喝。“怎么,把你喝心疼了?”
“哪里的话,我怕你喝坏了身体。”
“我的身体,我都不担心,你担啥心?”
又是几杯酒下了肚,我已明显感到醉意。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说:“你还去泰山吧?我免费送你去?”
“嗯?”银雀花酒杯放在嘴边,摇着头。“不去了,没啥意思。”
我还想再问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忘记了,愣了半天脑袋,实在想不想来了,我说:“我们走吧?”
银雀花点点头。从火锅店里出来,坐上我的机动三轮车,一路上,摇摇晃晃,把车开回我的住处。我没把三轮车开到沂河里去,真算是开出了水平,如果我碰上警察重新被警察逮去打一百零一个包票,幸运的是我们没被逮住。
我不知道我睡在了地上,还是银雀花睡在了地上,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们同时都睡在床上。银雀花十分惊慌,左右摸了一遍,好像觉得身上的肉没多也没少,才略微放下心来。
“怎么搞的?记得我是睡在地上的呀,你什么时候把我弄到床上了?”
“你?明明是你自己爬到床上的,赚了便宜还卖乖?”
“岂有此理,我哪里赚什么便宜?”
“你真的没有?”
“我向全国人民保证,我真的没有。”
“好了好了,没有就算了,还用得着向全国人民保证,你只要向我保证就行。”
我目光打量着银雀花小姐,她的胸脯像引颈唱歌的白天鹅,她的屁股蛋子像一只飞翔的白鸽子。她张开嘴说话,芳香扑鼻。说句实在话,我真的在心里喜欢上了这个漂亮的女孩子,她这么年轻、漂亮,又善解人意,我所能想到的优点她都具备了。可是,这仅仅是一种喜欢,像走到花园里对盛开的鲜花啧啧赞叹,像看到美丽的舞蹈拍起由衷的掌声。
喜欢和爱是有区别的。喜欢是轻松的,是内心的愉悦,爱是沉重的,是来自内心的歌唱。
银雀花拿手掌在我的眼前晃了晃,说:“看着我干嘛,不正常啊?”
我说:“你真漂亮。”
“夸呗!”
“我是花言巧语的人吗?”
银雀花脸一红,说:“真的,没骗我吧?”
“骗人能当饭吃?”
银雀花喜滋滋地,不停地在我面前转来转去,好像我是个陌生人,转得我头晕眼花。
我们一起吃过早饭,然后,我载着银雀花,沿着沂河岸往北行驶,一边走一边欣赏河里的美景。来到我们第一次到过的大桥上,我们一起凭栏远朓眺,沂水拖蓝,仿佛载着梦想与希翼,朝远方流去。
银雀花猛然转身,抱住我的头,在我的脸上使劲亲了一口。我被银雀花的举动吓呆了,仿佛武侠片里被点了穴位的武士,一动不动。银雀花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往后退。
我想,这是我的桃花运吗,喜悦是脸上的,我的心里怎么一点也不感到喜悦。
我说:“我送你回去吧?”
银雀花说:“不了,就此分手吧。”
上次,就是在这个地方分的手,现在,还是在这个地方分的手。我心生疑惑,“剩下的路,你怎么走?”
“我用两条腿啊!”
我看她昂起头,挺起胸脯,迈开两条跳健美操一样的长腿,朝前走去。走了很远,还回过头望了一眼,我朝他挥一挥手,我看她也挥一挥手,然后就拐过一条马路,走远了。
银雀花走得再也望不见影子了,我的心才突突地跳起来。我想,这是不是一种爱情?和金雀花相比,怎么也找不到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
金雀花……银雀花……多么相似的名字,我总觉得,她们之间有某种相似,有某种联系。她们是我在这个城市的秘密,是我痛苦和欢乐的起源。可惜当时我对此一点也不知道,对她们的故事一点也不了解。我这个打工仔只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游走,却很少停下来问一问,问一问关于金雀花和银雀花的故事,如果我问过,我就会知道她们之间的联系,就能预知我人生的苦难,只可惜我没有第三只眼睛,看不到这个城市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