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失落与期望
思期人爱赶潮，生意场上也不例外。
那几年开餐馆赚钱，呼啦啦马上满街上餐馆酒楼林立。九十年代初“十亿人民九亿舞”的全国跳舞潮时，思期更是不甘落后，转眼间就有了几十家歌舞厅，当时城里好一点的单位都自己办起了舞厅。没想到还不到三年，大众歌舞厅很快又没影儿了，纷纷改造成了夜总会之类高消费娱乐场所，气得低收入的工薪阶层只骂娘，说：“跳舞本来就是大众娱乐嘛，怎么现在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呢？这世道变化可真快呀！”
小梦海生意火爆，自然惹得同行业者眼红。不知不觉间，弹丸之地的思期街头就开张了十几家夜总会。不幸的是，残酷的盲目竞争使谁也没有捞到好处——舞客们除外。郑先超审时度势，让柳梅把小姐的台费降到每晚60元，气得小姐们叫苦不迭。柳梅说：“现在舞厅多了，客人都分散了，不降价怎么能吸引住客人？这叫以退为进！”
可是烦恼人的事儿接踵而来，上面一道指示，说要以歌舞厅为重点开展扫黄打非专项斗争，规范歌舞厅等娱乐场所经营秩序。文化局的朋友给郑先超打来电话，说：“赶紧做好准备！”公安局的熟人也提醒他说：“这几天风声紧，让小姐们放小心些。把灯光打亮了。”结果有好几天，舞厅的灯光一会儿明，又一会儿暗，都提防着局子的人来突击检查，闹得大家人心惶惶，客人锐减。更让小姐们烙心的是，公安局要对她们验明正身，登记造册，让她们挂牌服务！有几个小姐不堪忍受，一跺脚辞了。
小雪也几乎动摇。但是为了张志勇的事业，为了有一天能以美好未来洗涮暂时的耻辱，她还是暗暗下决心留下来。
张志勇终于收到了散发着浓浓墨香的《中国二十世纪杰出青年诗人作品选粹》，欣喜若狂。前不久，他平生第一次收到了烫金的大红获奖证书，激动地哭了。那是中国太平洋诗歌协会颁发的证书。他把这些好消息告诉小雪时，小雪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对着罗娜又是流泪又是笑。这是辛勤和屈辱的结晶啊。罗娜也被他俩忘情的幸福感染了。
那一天，他们三个人在街上的一家大排档喝得酩酊大醉。罗娜东倒西歪地走在大街上，似醉非醉地搂着小雪和张志勇说：“大诗人，我祝你……飞黄腾达，早日……功成名就！不过，到那时……你要是真有狗命成了大诗人，你要是……胆敢做忘恩负义的陈世美……把小雪甩了，当心我……阉了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渐渐地，小梦海的舞客们的雅兴从跳舞转移到了让小姐“陪坐”上。有的夜晚，偌大一个舞厅空空荡荡的，只听见舞曲响个不停，就是不见舞客出来跳舞。弄得刘传奇和那个吹萨克斯管的乐手也很没劲，似乎确实成了这个场所多余的人。不过，这也为罗娜、小雪们摆脱舞客们永无止境的纠缠提供了时机。罗娜和小雪总是找借口，在舞客的不满声中走出包厢，邀请刘传奇和那个乐手跳舞。
小梦海的小姐们已经学会了与各种性情的舞客打交道。她们懂得怎样与客人调侃，说一些煽情的话语博得客人的欢心。当然，客人染指自己身体的深度和广度，是与客人回头消费的次数和小费的多少成正比例的。在与姐妹们的切磋中，罗娜和小雪学会了既能挣钱而又不至于失身的招术——如果客人坚持提出“超底线”的要求，那便主动向客人提出“转台”——让其他的小姐来陪。
小梦海的姐妹们还新奇地发觉，过去是官们、款爷们来这里消费的多，可是如今大概他们都去赶“包二奶”、“养小蜜”的风去了，到小梦海来的舞客什么样的人都有，连进城打工的“泥腿子”都知道到舞厅“泡小姐”、城城乡乡的教师也“下海”来了。大家常常为村干部、七站八所的头头脑脑之类的舞客感到头疼。“他们简直就是嫖客！”姐妹们说。这些人一来舞厅，什么跳舞不跳舞的，一上来就动手动脚要与陪坐的小姐干事。急得小雪和罗娜几个发誓非教师之类的文明人不陪。有时听到包厢里舞客与其他小姐的做爱声，小雪的心里总有一种欲呕吐的感觉。更可气的是，一次，一个舞客大概正在与小姐玩到兴头上，突然老婆打手机呼他回去睡觉，气得这位舞客冲着手机喝道：“你睡你的安稳觉，我正在跟小姐忙着呢！”
在刘传奇的调教下，罗娜的舞技大长。一起跳舞的日子越长，他们身体的接触便越亲近，罗娜发觉自己对刘传奇的依恋也越深。但她心里很明白，自己和刘传奇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他们不可能走到一起。她没有太多的奢望，只是希望和他做一对默契的舞伴，有朝一日在交谊舞大赛上一试身手。哪一个人不想在公众面前展现自己，证明自己的价值呢？为了那一天，她专门上街花了上千元钱，为刘传奇和自己各买了一套国标舞晚礼服。
刘传奇对罗娜的真诚付出也同样投挑报李。深夜舞罢人散的时候，刘传奇也经常请罗娜、小雪几个吃宵夜，讨论一番诗文歌舞和人生世相。她们对刘传奇多才多艺、谈吐风雅的谦谦君子风度有着特别的好感。也只有在与刘传奇的交往中，她们才感觉到生活中的温情和平等。
早上，罗娜还在睡梦中的时候，被BP机的铃声惊醒了。小雪夏天喜欢光着身子睡觉，操着惺忪的睡眼从上铺探下头问道：“是哪位先生呼你呀？”
罗娜边伸手取BP机，边恼怒地说：“不知哪个无聊的王八蛋又害我打电话调侃，老娘偏不上那个当。”当她看到屏幕上显示“今晚我用鲜花祝你生日快乐，刘传奇”时，马上一掀被单坐起来，很快地把衣服穿上，也顾不上梳头洗漱，趿着拖鞋来到公用电话旁。
让罗娜感动不已的是，除了小雪，还从来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生日。自从爸爸死去，自己也渐渐把生日给淡忘了。罗娜很快拨通了刘传奇的手机。
听见刘传奇的声音，罗娜一下子有很多话要讲。罗娜第一句话就问：“您怎么知道我的生日，刘老师？”
刘传奇爽朗一笑。“从哪儿知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关心你。今天晚上七点，你到我家来，我要为你点燃二十三根生日蜡烛，唱一首《生日快乐》歌。”
罗娜激动得直抹眼泪，她迟疑了一下问：“那，这样方便吗？您妻子会高兴吗？”
刘传奇在电话那头又是哈哈一笑。“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给她说了以后，她觉得你一个外地女子在这里孤单，还是她提议为你举办家庭生日PARTY的呢。”刘传奇意犹未尽，又补充道：“不过，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不要带其他人哟。”
罗娜把这个消息告诉小雪后，小雪兴奋地也直拍手吹呼。小雪问：“要不要带我去呀？”
罗娜把一箱子的衣服都倒在床上，专心地挑选生日礼服，愣了一会儿，才冲小雪摇摇头。小雪立马脸上挂不住，叹了句：“真扫兴！”
在小雪的指点下，罗娜穿上一件衣裙又脱下一件，最始选中了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罗娜对着圆镜细心装饰着自己。她欣赏着镜子中自己圆圆的白皙的脸蛋，大大的水汪汪的双眸和齐肩的秀发，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真地很美丽。
七点钟的时候，罗娜准时来到刘传奇的家门口。刘传奇连忙打开门，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姿态。这是一个宽大的三卧一厅的楼房，室内的一切装饰和摆设都显得富丽典雅而不失浪漫气息。刘传奇摁灭日光灯，打开客厅的吸顶彩灯，放起了悠扬的舞曲，屋子里立即充满了朦胧而温馨的气氛。他微笑着把一束鲜花送到罗娜怀抱里，用标准的男中音说到：“祝你生日快乐，我们的小天使！”
刘传奇把罗娜拉到餐桌旁坐下，请罗娜点燃生日蜡烛。罗娜的脸上充满了幸福的红晕。她不住地搓着手，拘谨得坐立不安起来。
“不用拘束，今天就我一个人为你过生日。我妻子单位组织旅游渡假，把孩子也带去了。”刘传奇一边往杯子里倒干红，一边解释道。
他们一起点燃又吹灭生日蜡烛。他们一起愉快地分享生日蛋糕。他们一起一杯一杯地开怀畅饮。他们跳舞。
随着充满幽情的舞曲，罗娜把身体紧紧地贴在刘传奇身上，幸福地闭着双眼，任由这种温馨的感觉延续下去。她在隐约中感到刘传奇在抚摸自己，接着是一阵狂吻。她清楚地听见刘传奇在自己耳边低语：“娜娜，你不知道我多么喜欢你，我早就等待着这一天！”
对于这一切，罗娜既感到突然，又感到不可抗拒。没有任何干扰，她感到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不知不觉间，他们跳到了大床边。她在迷迷糊糊中感到刘传奇轻轻地把自己放倒在床上，脱去了自己的衣服。罗娜在喃喃中想挣扎，但却不自觉地把他抱得更紧。
那一夜，罗娜生平第二次与男人有了最亲密的身体接触，但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她的内心是矛盾的，不知道自己收获的是甜蜜，还是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