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灵魂的挣扎
罗娜和小雪把她们的舞女生涯戏称为远离阳光地带的日子。夜晚上班挣钱,白天则无事可做,只好闷头睡大觉。开始的时候房子收拾得倒也干净,时间长了,也懒得收拾,啤酒瓶子东倒西歪地堆满一地。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罗娜喜欢打开录音机,听听歌曲,随着曲子强烈的节奏扭一扭身子,哼一哼港台流行歌曲。小雪则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抱着本已经翻烂的《红楼梦》一阵猛看。
一个爱动,一个爱静,两个人在一起久了,难免有些磕磕绊绊。这一阵子小雪心里莫名地发烦,对收录机喧嚣的声音讨厌已极。她忍不住掀翻捂紧耳朵的被子,上前关掉收录机,气不打一处地冲罗娜嚷嚷:“想吵死人是不是?发情了啊,有本事去找小白脸去呀!”
罗娜习惯了小雪的这种脾气。她依旧不瘟不火地打开收录机,扭着身子说:“我知道,你又在怨恨自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了。林妹妹有什么好学的,这年月,没有一个男人敢爱这种女人。纵是满腹经论,一肚痴情,还不是空等到香消玉殒有谁怜?我劝你还是学一学王熙凤,多一些心狠手辣,少一些真情实意,该了断的趁早了断,何苦动不动自寻烦恼?”
小雪一掀被子,不禁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娜一边扭动着,一边说:“什么意思?象你那位张志勇,勇什么勇呀,纯粹是软蛋一个。你穷得自己都快走投无路子,你养得起他吗?你这样为他白白忍屈受辱值得吗?依我看,一脚把他踹了算了!”
小雪在床上直跺脚,憋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这个疯丫头,还高中生呢,怎么这么没有品位呀!照你这么说,有用就留着,没用了就随便一扔,什么都不讲了,那不成了牲畜一样了吗?”小雪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扑嗤笑了起来。
罗娜继续扭动着身体,说:“哎,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啊。我是说,我们都是风尘中人,自己都身不由已了,哪还能硬充贞女呀?我看啊,还是孟歌说得对,趁现在年轻貌美的时候,加倍珍惜,多在有钱男人身上动动脑子,挣钱是硬道理!要不然,到了人老珠黄时,你想傍也没有机会了。现在不是时兴什么‘青春透支’吗,趁这个风,你上吧你!”罗娜边扭动身子,边冲小雪做了个下流动作,惹得小雪追着罗娜疯扯乱挠,边笑骂边辩解道:“我又不卖身,怎么能叫风尘女子?我们只是舞女。”
罗娜点燃一支烟,学着电视里风尘女子的样子,嗲声嗲气地说:“在那种场合,卖身不卖身还不是一个样?在人们的眼里,每一个陪人跳舞的女人没一个是正经的,你无处可逃!”
慢慢地,小雪似乎渐渐接受了罗娜的这种说法。她确曾发现,这个居民区的人,总是用异样的目光看待她们,对她们总是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连房东也很少跟她们说话,即使搭上一回话,女房东也是一副冰冷的面孔:“该交水电费啦。”
小雪知道,房东肯留她们在家里居住,同样为的只是一个“钱”字。
春天是骚动的季节,这在春未的思期城里格外鲜明。见过世面的人都说,思期的女人很新潮,外面的都市流行什么时尚,很快就会传播到这里,风行开来。思期的商人自豪地说:“思期的女人是流行时尚的睛雨表。这样,才能把外面的客商吸引过来。”
到小梦海的舞客如潮。有时客人多的时候,二十多个小姐全派上了还不够,急得柳梅动员徐丽、孟歌把电话打不个停,找别的地方的小姐来应急。时间长了,小雪们也谙熟了招徕客人的生财之道,渐渐悟出了“透支青春”的好处。大家一个个穿着低胸的紧身上衣,越发显得性感十足。徐丽、孟歌等几个开放点的小姐,一来到舞厅,索性脱去外套,只穿着薄纱的内衣招引客人。她们的卖力得到了回报。一个月下来,大多数小姐都能挣到二千块钱以上。小雪、罗娜几个年轻些的妙龄女郎更是天天应接不暇,先生们争着点她们“坐台”,给小费也显得格外慷慨。那个月,小雪破天荒地挣了四千块!
那天夜里躺在床上,小雪兴奋地哭了,泪水打湿了被单。她已经理不清,那是屈辱还是惊喜的泪水。也许,这就是今后的生活?自己不是同越来越多的花季少女一样,为了构筑金钱支撑下的美好生活,正在迷失自己,湮没在那没有自我和尊严的人生边缘!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第二天,小雪到邮局给家里寄去了一千块钱。剩下的钱,她都存进了银行里。
罗娜白天喜欢到街上到处乱逛。在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罗娜才感觉到空气是流通的,自己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可以自由的呼吸,可以和普通人一样分享同一片明亮的蓝天,可以和大街上所有爱美的女孩一样向行人展现自己的青春风彩。每当发现行人们向自己投来专注的目光时,她的内心便会产生一种女孩子特有的自豪感。
罗娜经常大包小包地往小屋里带回东西,无非是些时尚流行的服饰、食品还有玩偶什么的。本来不大的一间小屋很快差不多变成了她的百货储藏室。罗娜还先后买了项链、耳环、手镯等金银饰品,打扮得象一个贵族小姐似的。罗娜花钱没有节制,聚不住财不说,有时还向小雪借钱交寻呼费,急得小雪不耐烦地冲她发脾气:“你真是暴殄天物啊你!老这么着花钱象流水似的,看将来你拿什么做嫁妆!”
罗娜头也不抬,在床上摆弄她的一大堆洋娃娃,不屑地说:“你懂什么呀,这叫‘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青春空对月。人生在世须尽欢,千金散去还复返。’哪象你呀,守着一个‘白食诗人’跟宝贝似的,自己连一件值钱的衣服也舍不得买,图什么啊你?我这一辈子打定主意做一个快乐的单身汉,才不象你,傻做着结婚生子、当贤妻良母的‘白日梦’呢!”
小雪随手打开一瓶喝剩的白酒,仰脖子一口气喝个精光,马上一脸红晕。她摇晃着指着罗娜的鼻子:“你就会作贱人!你不是劝我要趁年轻时多挣钱,为将来留条后路吗?可现在,你怎么变成行乐主义者了?”
罗娜也打开一瓶啤酒,一手慢悠悠地喝着,一手揽着小雪的脖了,半自嘲半认真地说:“我是那红消香断的残花败草,你就是那葬花人。到那时,我呀,‘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拜托你‘轻解锦囊收艳骨,一净土掩风流’,岂不妙哉!”
一句话不知怎么就说到小雪痛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小雪紧紧地把罗娜揽在怀里,抚摸着她的一头瀑布似的秀发,强作轻松地安慰道:“你怎么这么悲观啊你!冲你这么一副漂亮的身子,还能傍不到一个大款什么的。趁现在多挣些钱,将来也不愁找一个爱你的人结婚过日子。让我看哪,你是我们小梦海姐妹中最有希望靠吃青春饭享福的人。”
罗娜哈哈一笑,调皮地对小雪一伸大拇指,说:“知我者,小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