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涯沦落人
黑暗果然给小梦海带来了越来越多的客人,也给柳梅带来了滚滚财源。每天夜晚七点多一点,舞客们就陆陆续续赶到这里,柳梅又是忙着把客人迎进各自选择的包厢里,给客人倒茶,又是给客人介绍小姐。时间长了,柳梅也摸透了一些常客们的嗜好,给客人介绍坐台小姐也就轻车熟路了,省去了不少时间和麻烦。
客人们喜欢徐丽、孟歌这类开放派,也喜欢小雪、罗娜这样的青春玉女。小雪总免不了点她台的先生对自己摸摸捏捏,说一些煽情挑逗的话语,不由得把满腔怒气一骨脑地撒在徐丽和孟歌身上。
徐丽十分不满,似嘲似骂道:“都养了小白脸了,还装什么雏啊。如今啊,做我们这一行的女人,想干净着身子可没那么容易。反正,长着那么一副东西,让你小情人搞也是搞,让先生搞也没有什么两样。再说,让先生玩一玩就能挣到票子,让你小情人搞一百次,他能给你什么?”气得小雪大骂不迭。
柳梅一边给先生引荐小姐,一边给两个人解活。柳梅话中有话地劝小雪道:“人家徐丽话虽粗些,但不能说没有道理。别说象我们这样没有文化、没有地位的女人,就是那些歌星、影星什么的,不也照样跟有钱有地位的人睡觉?你看电视上演的,那些自视清高的白领丽人、女大学生什么的,还不一样让有钱人给搞定了。”
孟歌长抽了一口烟,一边舒缓地吐出一个个烟圈,一边在一旁打趣说:“柳老板这是经验之谈。象你这样又年轻又漂亮,奶子又丰满,说不定你小雪再开放些,也能整出个有钱人当靠山。”逗得大家开怀大笑,弄得小雪也哭笑不得。
柳梅进一步开导道:“话又说回来,俺们也不能在这种地方开放得太狠了。现在不是流行什么‘摸上不摸下,摸下要加价’吗,让馋嘴的客人摸一摸、啃一啃,我看总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一句话说得孟歌、徐丽嬉笑着纷纷拍手称道。
小雪的真名叫汪洁。和在娱乐服务场所的女孩子们一样,小雪只是到思期打工后起的化名。
小雪的老家,在思期西北一个县的农村。从上小学到初中,性格内向的她一直是班里的尖子生。也许是家境贫寒的原因,小雪与同龄学生相比就显得早熟,总是羞红的圆脸和凸挺的胸脯不时吸引同学们的目光。小雪喜欢文学书籍,酷爱写诗、写散文。小雪省吃俭用,从集镇的书店里买了一本《红楼梦》,还有汪国真、席慕蓉诗集什么的。同学们好书里的一些格言名句,还有触动她心灵的华彩辞句,她偷偷地摘抄了几大本。有的女生说她着魔了,整天见她独自坐在座位上,不是发愣,就是写个不停。从初中一年级开始,她就开始给《星星诗刊》等报刊投稿,可都是泥牛入海,杳无回音。她的学习成绩不断下降,老师多次找她谈也不见一点成效。老师们对她失望了,自己更是在老师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她自卑地感到,自己不是那块料,根本不该走那条路。祸不单行。小雪上初三那年,劳累过度的父亲患严重的风湿病基本上丧失了劳动力,千斤重担一下子压在了母亲的身上。弟弟在上小学,自己成绩一路下滑,辜负了父母的殷切期望,小雪沮丧极了。她想过辍学回家务农,但又无法面对父母。也正是这时,张志勇闯进了她的情感世界。
初三下学期的时候,班里转来了一位戴着厚厚眼镜的大个子男生,了解他的人,背地里都称他“老补”,也有人叫他“诗人”。“诗人”很有坐功,一坐连到学校食堂吃饭都经常忘了。调皮的男生吃过饭一进教室,总爱调侃他说:“还在作诗啊。我们怎么感觉不到你的诗味比饭味香呢?”课下大多时候,教室里只有小雪和张志勇两个人一前一后坐着,这时候,小雪对张志勇并没有太多的注意。只是,她偶然间听到一些男生悄悄地对张志勇说:“大诗人,怎么不和那们女诗人切磋”的话时,她才注意到,班里居然还有一个与自己一样不知天高地厚的男生也爱写作。有时没有别人的时候,张志勇忍不住走到她面前,问一些学习方面的问题,关切地提醒她该到吃饭的时间了。小雪总是羞红着脸,要么勉强作答,要么不自然地点点头,张志勇主动拿出自己的诗稿请她鉴赏,并鼓励她“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张志勇的诗确实在《语文报》、《星星诗刊》发表了几首,这使小雪对他油然而生敬意,两人的距离不知不觉拉近了。从此,张志勇的诗兴愈加一发不可收拾,每天都拿一首新作请小雪提修改意见,小雪也乐意接受。夜晚悄无人迹的时候,张志勇偷偷地约小雪在僻静的地方谈心。
有一天夜晚散步,张志勇很投入地为小雪吟诵了他的题名《彩虹》的新诗作:
悄悄展开一幅画
又悄悄收起
默默架起一座拱桥
一路踏过去
这边风景独好
那边风景也秀
是一场七色的梦吧
抑或一段人间真情
生存只有一次
留下的
不是短暂的美丽
就是永远的遗憾
小雪听罢他的朗颂,陷入了深深地沉思当中。她忽然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冷不防张志勇一下子抱住了她,激动地说“洁,我爱你!答应我,做我的终身伴侣吧。我们俩就是架设彩虹的人,诗就是我们共同的彩虹,只要我们共舟共济,就一定能用创作的硕果,谱写辉煌的人生美景!”
小雪猝不及防,想本能地推开他。但张志勇却抱得更紧,狂乱地在脸颊上吻着。她想叫喊,但又怕引来路人的注意和非议。她象坠入了云雾之中一样,所有的一切都顿时凝固了。他的嘴吻到了她的嘴唇,吻遍了她的脖子。她想挣脱,但全身象抽了筋似的乏力。张志勇的嘴唇使劲地要撬开她紧闭的双唇。这一刻,小雪感到自己的精神防线真地彻底崩溃了。在极度慌乱迷失中,她感到了对方的舌头象锥子一样挤进自己的嘴里搅动,搅动,似乎有一座大山把自己压倒在地,不容自己有丝毫反应……
从那时起,小雪象变成了木头人一样。这一切来得全然不象自己憧憬的那样甜蜜。她说不清自己对张志勇是憎还是爱。她知道,她从此注定要跟着这个男人走,不管他把自己带到何方,是怎样的一种人生境况在等着她。
那年夏天,小雪和张志勇中考双双落榜。在张志勇鼓动下,小雪给家里写了一封长信,一起来到思期打工。凭着年轻和姿色,小雪很容易就在一家私人酒楼找到了工作。老板满心把她当成招揽客人的一枝花。可是时间长了,小雪的拘谨和笨手笨脚招来了越来越多食客的不满。有的食客酒桌上动手动脚,故意在她面前说一些黄段子,小雪越来越无法接受。更多的客人吃过饭后,非要她坐在一起唱歌,或者把门一拴,拽着小雪跳贴身舞。一气之下,小雪接连辞了几家酒楼的工作。她第一次品尝到了谋生的艰难和复杂。
让小雪十分失望的是,张志勇根本就不是自己可以依靠的人。一年下来,张志勇连一份固定的工作也找不到。成天为生计而奔波,他的锐气和志向被消磨殆尽。诗是写不下去了,脾气倒是上来了。张志勇慢慢地养成了酗酒的坏毛病。每次喝醉酒,他都抱着头痛哭,骂这个世道大污浊,骂社会对自己不公平。以前信誓旦旦要大干一番文学事业的张志勇,变成了眼前这样一副熊样,小雪的心象刀绞一般难受,眼泪只能往肚里流。小雪也只好借酒浇愁。每次喝过酒,便坐在地上无奈的苦笑。有好多次,她真想狠狠心离开他,到南方打工去。
罗娜的出现,逐渐改变了小雪的生活。
罗娜来自邻省的一个县城。从小的时候,罗娜就长得活泼可爱,聪明伶俐,学习成绩也很不错。从小学到初中,年年是学校“三好学生”。罗娜语文成绩特别突出,初一的时候,罗娜代表学校参加全县中小学生作文大赛,获得了一等奖。凡是班里和学校组织的文体活动,总少不了她表演节日。罗娜是老师心目中的一朵花,是父母掌上的一颗明珠。父亲是县化肥厂的小车司机,一有机会总爱带着罗娜玩。于是很多人都认识了这个扎着一对马尾辫、长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一笑双颊便现出一对小酒窝的小姑娘。父母自豪地逢人便介绍说:“这是我女儿。”天有不测风云。正当罗娜面临中招考试的关键时刻,父亲突然遭遇车祸,不幸身亡。她顿觉天塌地陷一样,往日的欢乐和幸福荡然无存。
一年以后,母亲不顾她和亲戚朋友的坚决反对,嫁给了同厂一个曾因诈骗被开除出厂的男人。上高中以后,罗娜越发出落得亭亭玉立,两只高耸的乳房象两股喷薄欲出的甘泉。罗娜根本料想不到,一向花言巧语的继父,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色狼。继父早就打起了她的主意。一天夜晚,母亲上夜班,上完夜自习后疲惫不堪的罗娜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兽欲大发的继父悄悄打开她的房门,残暴地强奸了她!
从那以后,罗娜像变了一个人,她所要做的一切就是逃避。逃避邪恶的继父、愚痴的母亲,逃避老师、同学锥子一样的目光。在一切人的目光下,她仿佛感到自己象被剥光了衣服一样。她觉得世界到处充满了邪恶、污秽和黑暗,无处躲藏。她再也没有勇气把高中读完。大学梦破灭了。青春的美好梦想破灭了。她没有勇气把发生的一切告诉警察,告诉妈妈。她憎恶这个家庭,厌恶引狼入室的妈妈。她想到出走。十八岁的那年,她给公安局和妈妈各写了一封长信,声声泪、字字血地控诉了自己惨遭继父蹂躏的详细经过。她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钱都翻了出来,带着行装悄然离开了家,辗转来到思期。
在一家酒楼打工时,罗娜和小雪相识了。相似的人生际遇使她们很快成为无话不谈、彼此信任的好朋友。
在罗娜的再三劝导下,小雪下定决定,暂时躲开张志勇。她们在郊区一个偏僻的民宅另外租赁了一间房子住下。小雪在一家酒楼当女招待,罗娜则在一家大众歌舞厅当服务员。没事的时候,小雪也偶尔到那家歌舞厅学跳舞。她们都不满意自己的低收入。在罗娜的主张下,她俩一起应招来到小梦海。
靠着小雪每月资助的生活费,张志勇那颗狂乱不安的心开始沉静下来,乐得清心寡欲,偏居城市一角,继续做着自己的诗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