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我这几年的生活，并不是孤独的，至少我还有一个忘年交。他不是别人，正是金雀花的爸爸。我尊敬地称他花师傅。

我们是在工地上认识的，他是一个园艺工人。

那天下了工，我因为劳累和饥渴，倒在工地上，已经没有回去的力气了。花师傅正巧路过我的身边，把我扶起来，问我：“生病了？”

我摇摇头。

“为啥倒在地上？累了？”

我点点头。

花师傅陪着我坐在工地上，坐了一二十分钟，我还是站不起来。他把我强行送到一个小诊所，医生看过之后，说：“营养不良。”

“你怎么会营养不良？”

我挂了两针葡萄糖，完事了。

从此，花师傅总忘不了给我捎一些包子、油条之类的早点，怕我不再吃早点，再次倒在工地上。渐渐地，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我甚至把我对金雀花的感情都给花师傅说了。

我的坦诚给花家道出了一个他们寻觅了一年多的一个秘密，这就是金雀花已经一年多不再回到他们在这个城市的家了，而是和小白天天同居在一起。在要不要告诉花师傅他们同居的地方这个问题上，我犹豫了好长时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不为别的，我只怕这个事情闹大了，金雀花要怪罪到我的头上，那样我就有可能失去和金雀花继续约会的联络关系，我不能傻到这个程度，把战火引到自己的身上。

我既然不想把战火引到自己的身上，也就不可能把战火引到小白的身上。

认识花师傅是我干建筑工以来最大的收获，因为我借此机会和花家建立起了关系，这是我向金雀花示爱以来的又一重大进展。这种进展我是这样认为的：花师傅对我的印象明显好于小白，小白现在连一个面都不敢跟花师傅见。对于花家来说，他现在和金雀花的关系是非法的，我只要打一个电话他们就得玩完。

我还把小白敲诈我两万块钱的事情也跟花师傅说了。我把这件事情跟花师傅说完不久，小白和金雀花就找到了我。我依然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找到我的。

这天晚上，我们三个坐在一起，仿佛要召开一个三人小组会议。

小白说：“是你把两万块钱的事情告诉了花师傅？”

我说：“我没有。”

小白说：“你再说没有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我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白说：“花师傅都报警了。”

我这才想起小白和派出所的人是相通的，小白当然很快就知道了内情。我想花师傅为什么要报警呢？他把花和草持弄好就行了，为什么要管这些闲事，如果报警我早就报了，还能等到现在？

小白说：“怎么办吧？”

我说：“你说怎么办？”

小白说：“我把事实情况都跟派出所讲了，我还把欠条拿给他们看了，我没把你告到法院让你分期付款就已经不错了，你居然惹事生非。”

小白说的没有错，第二天早上，警察就来找我做了笔录，我如实回答那张欠条是我写的。因为我不这样回答也得这样回答，昨天晚上，金雀花把我拉到一边，说：“你要是不想继续联络了，你就说那张欠条不是你写的。”我就是说那张欠条不是我写的，到时候做笔迹鉴定还是我写的，我不是罪加一等吗，我还要面临失去和金雀花继续联络的机会，那么我所有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再说小白的欠款我都快还了一半了，我怎么不能再把另一半还上，我不能因为一粒芝麻而丢了西瓜。

我不知道花师傅报警的真实目的其实是要找回金雀花。在处理这个问题上，我的脑子进了水。否则的话，我不会在和花师傅的交往中降回到和小白同样的水平。

再和金雀花约会的时候，金雀花并不和我谈论我和她的爱情，就算我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脸上、胸口上，她也不再对我回报一个微笑。

我说：“我已经对警察说那张欠条是我写的了？”

金雀花说：“你为什么认识我爸爸？你以为认识我爸爸我就会对你高看一眼吗？”

我向耶和华发誓，我没有这个意思。可是，任凭我怎么解释，金雀花就是不相信。

我说：“你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你爸妈当然挂念你。”

金雀花说：“他们那是在挂念我吗，他们是在挂念一棵摇钱树。”

“话不能这么说，你终究是他们心头上的肉嘛。”

金雀花的话在我的脑海里存留了许久，我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何是她爸妈的摇钱树，我看倒是一个花钱的钱罐子。

以我和花师傅的交往，他并不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勤劳，忠厚，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他怎么会把自己的女儿当成一棵摇钱树呢？这一定是金雀花自己捏造话来蒙混我，让我不要继续和她爸接触。如果我和她爸接触久了，我很可能会不由自主地把她的老底揭出来，让他进退两难。

花师傅还是时不时地给我拿包子或者油条，尽管我一百次地劝他不要再拿早点，他始终不听，继续我行我素，好像他不给我把早点拿回来就是对我的不负责任，就是对我的成长漠不关心。

也许他会认为我才是他未来的女婿，我是他将来的亲人，我才会把金雀花带回到他的身边，我是他后半生的希望。

我和金雀花交往至今，我才第一次认识到少女金雀花其实是有些放荡，有些自私，她不应该为了自己的爱，为了自己的快乐，而躲避自己的爸妈，难道她的爸妈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就算曾经有过，她也不应该躲起来不见，给她的爸妈造成心理上的压力。

有好几次，我想问一问花师傅，可是我又把张开的嘴巴闭上了。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确实不知道开口之后应该说些什么，我违背了花师傅的思想，给警察说那张欠条是我写的，和花师傅在这个地球上往两个方向走，虽然我知道时间长了我们一定会走到一起，可是那得需要多长时间，需要多少个痛苦的夜晚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