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穷困 九
我所说的饥饿,不是真的饥饿,我如果真的没有饭吃,我可以到饭店里要吃剩下的菜包子,我可以到沂河里捞鱼虾,我相信这个城市还饿不死我,我也相信这个世界还有温暖还有希望。我说的饥饿,是因为我把钱都还了小白,我要尽量把钱都攒下来,不浪费一分钱,只要能保持我的生命所需,我就不要再浪费钱买馒头吃。
我没到建筑工地干活的时候,每天晚上我都到火车站去睡。我把别人看过的报纸拣回来,铺在火车站候车室的地板上,随便一躺,没有人会理会我,我也不用担心有小偷光顾我,因为我身上没有钱,不值得他冒一次险。我的包里都是破衣服,捐给灾区都是破烂。
我知道,我的样子也十分难看,我有一个多星期没有涮牙洗脸了,牙床像猪仔们吃食的槽,脸皮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水萝卜。我这个样子,与乞丐相差无几。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抬起头一看,身边到处都是人,大概火车快进站了。我看到我身边的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吃一袋饼干。我把手伸过去,那中年妇女惊叹道:“你还没吃饭啊!”我点点头。她赶紧从食品袋里拿出一包,递给我,又帮我端来一缸子开水。在那个夜晚,我就着泪水吃完一袋饼干,临行前,她又塞给我一把零碎钱。我不好意思要,可是她非要给我,好像生怕我饿死在火车站上。
第二天早上,我手里拿着这几块钱走在城市的街头。我磨蹭到中午,在城北遇到一个卖糖饼的老头儿,他几乎没有什么生意,所处的地方又冷清。我想我应该补充一点糖分了,否则,我会支撑不住的。我掏出五角钱,买了一个,我几口就把它吃完了。我还想掏五角钱再买一个,我没舍得,就离开了那个老头儿。我又开始游荡。
我的前心都快贴到后心上了,原来饥饿的滋味如此难受,那不仅是一种饥饿,而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幻觉般的梦游。越是饥饿,明明知道不宜多活动,多活动会消耗体力,会更加饥饿,越是想活动,想去寻找什么,也许,这就是求生的本能吧,不愿让生命就此结束。
事实证明,我的生命没有结束,第二天,我就在建筑公司找到了活儿。我预支了菜票,痛痛快快地到伙房里吃了个肚儿圆。我先是吃了两个热馒头,吃完两个热馒头,觉得肚子有些鼓了,身上有些劲了,才忽然想起,我还没有吃菜,去售菜的窗口要了一份猪肉炖冬瓜,又捎了两个馒头。猪肉是肥肉片,挑起一筷子,肥嘟嘟颤悠悠,样子十分可爱。我连舌头都不免一下,就把它咽了下去。
一碗菜吃下去,又觉得口渴,再喝一碗水,觉得肚子差不多了。临离开食堂,再拿两个馒头,准备饿的时候再吃。
别人都以我饭量大,其实我是饿昏了。工头看到我这么能吃,并不讨厌我,大概觉得能吃能干吧,反正吃的又不是他的钱,是我自己挣的。
在此后的日子里,我并不这样吃了,虽然手里有了钱,并不觉得吃饭是第一件事,我倒觉得,还债是当务之急了。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债务才是我饥饿的根源,我只有尽快把债务还清了,才能最大限度地吃饱饭,并且吃好饭。所以,只要不是饥饿难耐,我是不轻易吃饭的。
我在建筑工地干活的时候,一直和金雀花保持着联络,这些我都已经交待过了。但是,金雀花对我的关照,我还是没有讲清楚。
我对金雀花的爱情,说白了,就是一种贫穷的爱情,我不能像小白那样给金雀花买吃的,买喝的,更无法给她买漂亮的衣服。从这一点上看,我对金雀花的感情,我所有的努力只能是嘴上抹石灰,白说。因为我听说,爱情不仅仅是精神上的,更是物质上的。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如果你这两个条件都能恰到好处地处理好了,那么我相信,你可以把英国女王的爱情争取过来。可惜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的,所以我现在争取金雀花的爱情,经过两年多的时间,收获甚微。
王三姐住寒窑的时候,如果也兴办理房产证,那所寒窑也是王三姐的,我有什么,我在工地上,盖了那么多大厦,没有一间是属于我的。我拿什么让金雀花住进来。我总不能和金雀花跑到金雀山路上去办事吧?如果那样,警察也不会同意,不光阻碍了交通,还传播了色情,我负不起这个后果带来的责任。如果让我妈知道了我在这个城市混到这个份上,她老人家一定羞愧难当,一头撞死在南墙上。
我不但做不到上边的这些,每次和金雀花见面,她还给我拿许多好吃的,大多都是一些点心,方便携带,又美味可口,当然,这些食品,也是调情的必需品。金雀花每次带来的食品,我都当之无愧地享用一空。我为什么要假意推辞呢,这些都是我挣钱买回来的,只不过从我的手上转到小白的手上,多了一道手续而已,那些黑社会的犯罪分子不都是这样吗,这叫洗钱,洗过之后,就干净了,就花得舒坦了。当然我也可以不这样认为,我这样认为有渲染暴力的倾向,警察会不答应我。我可以把这些看成业务员从客户那里拿来的回扣,我每个月给小白那么多钱,吃他一点点心算得了什么。
金雀花说:“你瘦了。”
“你只看到我瘦了,没看到我结实了吗?”
“你穿着衣服我哪里看得见?”
我看到金雀花两只眼睛温柔如水,望着我,都快学会说话了。她主动把一只手交给我,我勾着那只手,牵着她,在金雀山下的大马路上走来走去,像一对情侣。我的身体和她的身体挨得很紧,彼此的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两个太阳穴立刻突突跳动起来,莫非金雀花又想让我抱一抱?我抱了她一次,背上两万块钱的债务,我哪敢再抱她第二次。然而不抱她我心里又不甘心。我不光两个太阳穴突突地跳,我两腿之间的老二也突突地跳。
我索性甩开金雀花的手,指着前边的一个大楼:“你看,那就是我盖的。”
金雀花“哦!”了一声,火焰在那一刻熄灭了。
我们若无其事地往回走。我想,假如我此刻有一座房子,有一座属于我自己的房子,我就是把老二甩在客厅里,只要我愿意,谁也别想管我,我就是和金雀花把席梦思压扁了我乐意,我就是光着屁股从卧室跑到厨房,从厨房跑到洗漱间我也不准许别人说一个不字──可是我没有,此刻我就不敢再冒昧地抱金雀花,不敢和她行鱼水之欢。
我看着金雀花在我的目光里消失,我看着夜幕从胡同里围上来,我看着这个城市正在进入黑暗,正在进入梦一般的温馨与甜美。我知道这样的好事不多,如果错过了就永远地过去了。
果然在此后的约会中,金雀花就很少有这样的亲密动作。
所以我认为我对金雀花的爱情是不容怀疑的,她对我也是真心的,她已经两次对我暗示,让我品尝爱情的味道,一次被小白捣散了,一次被我自己放弃了。老天知道,我是不想放弃的,只是我目前的条件还不具备,还不能足以完成鸳鸯戏水的美好竞技运动,还不能完全抒发我对金雀花的爱情。
也许金雀花只是一时的冲动,并没有真的和我行鱼水之欢的意思,也许她只是关心我身体的健康状况,怕我的身体垮了,断了他们的财路。总而言之,她除了说出一句“你穿着衣服我哪里看得见?”,就此打住,再没有别的甚至更深入的表示。
也许只是我对爱情的一种饥饿症状,是我的一种癔想,误以为金雀花要对我示爱。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不曾与金雀花欢爱,并且为着这份感情付出惨痛代价的一种追讨心理。如果真是这样,我还要对自己过去的思想和行为进行一番检查,对我向金雀花所示的爱情进行一番排毒,我不能容忍我对金雀花的感情掺加一些不健康的东西。
好在我饥饿的胃冲淡了我对金雀花的胡思乱想,你想我都饿得头晕眼花,还有没完没了的力气活,我哪能光想着金雀花的身体呢,那只不过是金雀花给我带来了食物,我身体内的淀粉、糖分、矿物质、氨基酸一时充足了,起了化学反应,没关系,约会结束之后就好了。我也知道金雀花好好地搁在这个城市里,又不会缺斤少两,我何必去计较这一时得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