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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翅 《示情书》 言情小说 2008-10-05 16:18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80 · CHAPTER-00001474

1995年来临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这一个决定,改变了我在这个城市目前的生活。从此我不必辛苦地去工地上班,更不必看工头的脸色。因为,我拥有了一辆机动三轮车,我把这几年积攒的一点钱都拿了出来,买了这辆机动三轮车。

我把机动三轮车开到大路边上,找一个行人集中的岔路口,一停,开始了一天的生意。我的工作是拉客,只要这个城市里还有人,只要他每天都有事情办,他就有可能用到我的三轮车,我就能从他的腰包里挣到钱。1995年的出租三轮车还不是很多,我的价位比出租汽车便宜,比公交车服务周到,所以我总能拉到客人。

另外,我也不住在工地上了,我在城南租了一间平房,一是这样住着舒服许多,二是我也有了一个搁车的地方。为此,我认为,我在这个城市的生活,通过我两年的努力,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这是我自从来到这个城市,两年以来不曾有过的待遇。我不仅每月绰绰有余地还清小白的欠款,还有了不小的节余。我在银行里立了一个帐户,我把每月的余款都存到那个帐户里,这样,我就感到腰包鼓了起来,心里也踏实了许多。谁还会相信我是一个身背两万块钱债务的穷小子呢?别说别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几个月下来,我的驾驶技术已经相当精湛。每天,我都十分牛逼地驾着机动三轮车,穿行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如同一个游侠,来无踪去无影,我不再受任何人的指使。我想怎么开就怎么开,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如果我兜里还有钱,我睡到十点不起床都行,我睡到太阳爬进我的窗子把我的屁股晒糊了也不要别人管。我要是高了兴三天三夜不睡觉,七十二小时连轴转,只要我不把三轮车开到沂河里谁也管不了我

当然,我还没昏头。我所描述的前景并不是一帆风顺或者水到渠成的,也有不如意的地方,也有困难重重的时候。比如有一段时间,我就经常拉不着客,我怀疑这个城市的人们那一段时间都信了伊斯兰教,过斋戒日去了。只有一位女孩没有信教,她租了我的三轮车。那是我连续三天没有拉到一个客人之后,又把出车时间往后推迟了两个小时。平时,我八点左右就不再出车了,可是,因为三天没有拉到一个客人,心里有些着急,就故意在那儿磨蹭时间,反正回去也没有女人搂着,还不如在大路边上多看一会红绿灯,增加眼球里的一点色彩。这样一直挨到十点,又挨到十点零一刻,我正要一脚踹开油门往回转,这时从马路对过跑过来一个身穿洁白衣裙的女孩,她还没跑过来就朝我招手,示意我不要走。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我跟前。“去哪儿?”我问。

“泰山,去吧?”

“泰山──哪个泰山?”

“咱中国有几个泰山?”

“这么晚了,你去那里干什么?烧香还是还愿?不能等到明天吗?明天太阳就不出了?火车就不叫了?洪水泛滥四十天了?”

“你一个开三轮车的,哪来那么多废话?我问你去吧?”

我看一看在楼群缝隙间露出来的几颗星星,再看一看眼前的这个白衣女孩,又想一想三天没有拉到一个客人的惨淡营生,想她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还能把我这个穷光棍强奸了不成?我一咬牙一跺脚,“去!”

女孩跳上三轮车车棚。我把车子开到我的住处,取了一些钱,以备路上加油急用,又把我切菜用的菜刀用笼布包了,揣进怀里。我把三轮车开到加油站,加满一箱油,才开始上路。

虽说初夏了,那是说的白天,晚上依然冷。我不得不把袖口筒起来,双手抱住车把,往前开。

“你路熟悉吧?”我问。

“不熟悉。”女孩在车棚里回答。

“我也不熟悉,怎么办?”

“你奔着大道走,总能走到。”

我想,女孩也没有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急慌事,我把三轮车开得很慢,一方面天黑路不熟,为了行车安全,另一方面怕看不清路标走错了道路反而欲速不达,重演一场龟兔赛跑的闹剧。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宁蒙。”

“我叫银雀花。”

“好听的名字。”突然觉得这名字好熟,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和金雀花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师傅,开车几年了?”

“零点三年了。”

“啥叫零点三年?”

“就是不到一年,也不到半年。”

女孩在车棚里哧哧笑了一阵。

“你去泰山有啥重要事情?”

“烧香还愿呗!”

“烧香还愿明天不行?”

“明天再走,赶到泰山就晚上了,我要明天早上到。”

然后谁也不说话了,我专心致志地开车,叫银雀花的女孩则在车棚里迷困起来。

中途,又加了一次油。

路越跑越远,夜越走越深。我想,如果此时从路边的水沟里冲上来几个持刀歹徒,我该怎么办?我的菜刀能否抵抗得住,我挨一顿揍也没有什么,最可怕的是女孩会不会被强奸?或者女孩就是一个黑社会的蛇头,把我骗到泰山脚下的山沟里,一脚把我踹下去──他踹我干什么?这么想来想去,手心里沁出了汗,车把攥得更紧了,仿佛随时要把三轮车提起来,把它当成飞机开。

天蒙胧亮的时亮,我终于看见了远处泰山的轮廓。我下了车,指给银雀花看,银雀花十分兴奋,催我快开。在泰山脚下吃了早点,银雀花便迫不及待地登山去了,让我在山下等她。我找了个僻静地方,将三轮车停靠在一棵大树下,用铁索链子拴在大树上,我躺倒在车棚里呼呼大睡起来。

大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银雀花回来了。我狠一狠心,在附近的饭店里烧了一碗羊肉汤,买了两斤烧饼,和银雀花在车棚里吃起来。我问银雀花都玩了些什么,她并不回答,好像也不高兴。我忽然觉得为客人保密,不应随便向客人打探个人私事,应该是我这个出租三轮车司机应该遵守的职业道德。我立刻闭口不谈。

吃过饭,我们商量回程的事。

银雀花说:“我会付你一半车费。”

一半车费我也高兴得把脑袋晃成阿弥陀佛,不然,我空车回去,也是烧那些油。

当晚,回到我的住处,已经是深夜三四点钟的时候了。我问:“把你送到哪里?”

“哪里都行?”

“就是这里吧?”

“这里就这里。”

我本是开玩笑,银雀花居然顺着杆子爬上来了。我说:“我这里住不开?”

“你睡地上,我睡床上,不就行了。”

我思忖片刻,觉得应当发扬高风亮节的精神,主动把席子揭下来,铺在地板上。也许是太困了,我们互相打了个哈欠,谁也没再说一句话,倒头便睡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钟了。银雀花付了我的车费,一共是二百二十块钱。二百二十块钱!我说:“你去哪里?我免费把你送去。”

“我想围着这个城市兜一圈。”

“行。”

我驾上我的三轮车,上了路。银雀花在车棚里探出脑袋,手不停地挥舞,我不知道她在向谁挥舞,我只开我的车。最后,我把车开到沂河大桥上。银雀花跳下车,抱住我的头:“城市骑士!”

我缓过这口气,想,我是城市骑士?太夸张了吧?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有一点像,有一点骑士的味道。我从什么岭来到这个城市,两年多的时间里,都是被人役使,被人训斥,被人捉弄,还从来没有人夸奖过,猛然间受到殊荣,反而有些不太对劲。

“不是吗?”银雀花望着我的脸。

我笑笑,表示同意。

“你是个不坏的男人。”

我同样笑笑,表示同意。

然后,我们在此分手,我没有问她到哪里去,我把她当成我生意上的一个买单,顾客当中的一员,人生旅程的一个招呼或者微笑……如果我不再遇到她,如果我和她不再有共同的需求──示情的需求,我就不会有后来的烦恼。

可是人生有时候不是完全由自己做主的,还要受到许多困惑的干扰,还要受到许多外界的诱惑,还有独辟溪径的冒险思想作怪,总之,原因还有很多,我不得不和银雀花相聚,不得不发生后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