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十一
……喝,张干事……吃,吃鱼……菜都凉了,要不热一热?那好……一口干了……
如果不是我,秋瓜的大学就念不成了。
当村书记领着邮递员来时,菊花的身体就快撑不住了。那天,我正好在菊花家。菊花有好长时间不能吃干饭了,一吃就噎,只能喝稀的。起初,都没在意,认为是和往常一样的小灾小病,撑几天就会好的。哪晓得,菊花竟越来越瘦,越来越不能吃了。
一天,我对张福善说:“菊花病得不轻呀,你要带她去瞧瞧呀。”
张福善说:“我催她好几次,她讲不要紧,抗抗就会好的。”
隔一天,我又说:“菊花走路都踉踉倒了。你咋这么狠心,怕花钱?是人要紧钱要紧?”
张福善耷拉着脑壳儿:“唉……人要紧,钱也要紧。我有啥法子?”
瞧他一付熊样儿,我真想掐死他。
可怜的菊花,看来只有我心疼你了,我要不出面,你的病就甭想治了。我把五千元存折揣兜里,来到菊花家。
菊花躺在床上,连起来都困难了,脸都瘦变了形,头毛像鸡窝。几天不见,她竟病成这样!我忍不住心一酸,眼水就下来了。
菊花慢慢爬起来,脚在床下找鞋。我把鞋送到她脚边,伸手搀着她走到外屋,在桌旁坐下。张福善盛了热腾腾的一碗稀粥端来。菊花轻轻喝着,那个慢,那个费劲儿,我都不忍心瞧啊。粥,比我小时放牛喝的还稀。一直到粥都凉了,一碗粥还没喝完。总算喝完了,菊花重重吐出一口气,像刚生了孩子样累。头上汗津津的,脸白纸样的,泛起胭脂色。我看着直叫心疼,差点儿又落泪了。
我正准备讲带她去瞧病,她却突然一弯腰,“哇——”,把刚喝下去的一碗稀粥吐得干干净净。张福善立马打来一盆热水,帮她洗了洗,然后把锅里的粥热了热,又盛一碗端上来。菊花这回喝得更慢了,吸一口都要嚼半天。
我说:“菊花回回吃过都要吐吗?啥时开始吐的?”
张福善说:“就是最近几天才开始吐的,一吃硬的就吐,现在吃稀的都吐了。吐过后,我叫她再吃,她也吃。哪怕吃一点点,总比不吃强。”
我说:“你看她吃得这么受罪,你咋就不想着带她去瞧瞧?病能拖吗?小病都拖成大病。亏你还和她做了几十年的夫妻。我今个来,是和你商议,带她去瞧病,再不治,她就没命了。”
正说着,村郭书记和邮递员小赵来了。
郭书记和小赵满脸堆笑,喜孜孜的样儿。我心里很反感,人家病成这样,你们乐个啥?
郭书记把一封信交给张福善:“月龙这孩子争了气了,争了大气了,为你家争了光,也为我们村争了光。这孩子,不间单。老张啊,恭喜你啦!”
小赵也说:“张家的老坟发热啦。”
我一下转怒为喜,我晓得,月龙的大学通知书来了。
张福善拆开信,抽出一张纸交给我,我一看,是清华大学的,甭提多高兴了。我听说这是中国最好的大学,好多国家领导人都在里面念过书。月龙能进去念书,说不定以后也能当国家领导人哩,那可给我们长大脸了。是张家的老坟发热还是舒家的老坟发热?多半是舒家的老坟发热,月龙毕竟是我的亲生子呀。
我一高兴,就把菊花瞧病的事儿忘了,招呼郭书记和小赵坐,掏出烟给他们点着吃。
张福善乐呵呵的:“这孩子,书没白念,这孩子,书没白念。”他吃着我点的烟,坐在凳子上颠着腿,脸对着郭书记傻笑,就像跟郭书记一道来似的。
其实菊花的精气神儿早来了,她已经站起身,把茶都泡好了,笑嘻嘻地端给郭书记和小赵喝。猛一看,她除了瘦,不像有病的人。
我说:“福善,快去称肉买酒,我回家去杀只公鸡。请郭书记和小赵吃个饭。”
郭书记说:“狗鸡巴日的月龙呢?我来瞧瞧‘新科状元’啥样儿?”
菊花笑着说:“在房里看书哩。一天到晚捧个书,我怕他成书呆子哩。”
菜是我烧的,饭也是我煮的。菊花想做帮手,我看她硬撑着,就叫她回房里休息。
郭书记说:“月龙这小子,小时调皮捣蛋都出了名,爬高上低,搞恶作剧,哪个不晓得?我认为这小家伙长大后一定不是个好鸟儿。哪晓得变得这么文彬?像大姑娘似的。内秀。好苗。月龙,来,叔敬你一杯。出息了可别忘了叔啊。”
郭书记又说:“学费都备齐了吗?”
张福善一下蔫了,好像这句话提醒了他,他该是这家的当家人,担子他不担哪个担?担子装的是沉甸甸的果实,很诱人的,但是份量太重了,他挑得动吗?他握筷子的手不听使了,鸡膀都夹不住,啥菜都没夹住,干巴巴嚼一下筷子,“吱”的一声,闷头喝下一杯酒。
都望着张福善。张福善的老毛病就犯了。他这个人一向没得主张,前怕狼后怕虎,做事慢腾腾,摸个眼钉个钉,性子蔫都滴水,蛇钻屁眼都不急,一遇大事就乱了方寸,就显出熊样、孬相,委琐得不行,讲话结结巴巴,筋暴脸红的,要哭不像哭要笑不像笑的,窝囊透了。
我瞅着他的熊相,气坏了:“难道你没准备钱?”
“我……我……咋……咋……准备……一分钱都……都没有……有钱……我……我不叫……菊花瞧……瞧病……”
我晓得他没有多钱,跃进订亲、结婚、生孩子、盖房子都花去不少钱,当时都落了一屁股债,这几年,跃进和他媳妇出外打工,一年也能挣个万儿八千的,我估摸债都还了还有余的,咋会一分都没有?
张福善吭哧吭哧的,像要哭了,再问他屁也不会放一个。
郭书记说:“不要急嘛,喝酒,喝酒。只要精神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你没有,人还没有吗?讲句粗话,没有鸡巴捣不通的×。我决定,村里奖励月龙一千元。以后谁考入清华北大都奖励一千元。喝!”
我高兴得嘴都咧多长,“唰”地站起来:“月龙,快谢谢郭书记。来,我俩共同敬郭书记一杯。”
小赵和张福善也站起身敬了郭书记一杯。
我又说:“郭书记,这钱……您看……啥时……能拿到?”
“明个就到我家拿,我叫我家的多拿一百元。这一百元是我个人喝喜酒的。”
吃过后,郭书记他们就走了。望着桌子上空碟子空碗,我心里也空空的。虽说月龙是张福善的儿子,却是我的亲骨肉啊,我能眼睁睁看着他失学吗?我能眼睁睁看着他天堂路不走去钻地狱门吗?
可是菊花的病……唉……
像约好了似的,我,张福善,月龙,一同拔腿来到菊花的房里,还没等我们开口,菊花就说:“我不瞧了。宗平,我晓得你来是叫我瞧病的,我求你,把借我瞧病的钱借给月龙念书吧。月龙可是我们的指望啊。我们都老了,土埋半截了,钱再往我们身上花不值当,扔水都不响。我的病,我晓得,瞧也是死,不瞧也是死,反正活不了几天了。月龙念书要紧,月龙求功名要紧。不能为我耽误他呀。我就求求你们了。”
菊花两只眼睛像是木头剜的,大大的,干干的,落凼,一点神都没有。
月龙已哭上了,像你们文化人讲的,泣不成声了:“妈,我不念书了,我要带你去瞧病,我要挣钱给你治。妈,我要你活下去,你能活下去。妈……妈……我不念了……妈……”月龙扑在妈妈怀里,两手抱着妈妈的腰,生怕妈妈撇下他走了。
菊花两只枯井样的眼睛,很不情愿地潮了湿了,两滴青泪像露珠挂在枯井上,舍不得落下来。
我和张福善都流了泪,我是无声地哭,张福善哼哼唧唧的,大孩子似的,抱着头蹲着。
我心里越来越乱了。菊花和月龙都是我的亲人,都是我深爱的人。我既不能看着菊花一针不打一粒药不吃就等着死,也不能看着月龙踩着我们的脚印糊糊涂涂地活。我真是难坏了。我想,我要会土遁就好了,从地下钻入银行去偷。我恨不得拿刀冲到街上去抢。我也想过借和贷。借,我们没有亲戚,熟人也没有是大款的;贷,信用社里一个人都不认得。我想得头都疼了,我真是绝望了,我从来没遇到这么棘手的事,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路在哪儿?我就像站在无边的沙漠里,又像四黑天里迷了路,不晓得脚往哪儿迈……有一刻儿,我头脑壳都木了,空了,好像魂儿离了体,啥都不晓得了,迷迷糊糊的……
不晓得过了好长时间,魂儿又回来了,像一个给定身法定了的人被推了一下,又醒过来了。事情还是要解决的,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还得靠我们自己呀。就是砸锅卖铁,背高利债,也要给菊花瞧病和月龙念书。
我说:“得马上送菊花去县医院,查查病根,说不定是小灾小病,不要花多少钱就能治好呢?菊花,你就不要再犟了,我们求求你给我们做个人吧,你查都不查就等死,我们还算人吗?人家不指脊梁骨嚼我们吗?”
我马上叫张福善到庄子上请两个劳力来,用凉床扎了个抬子。菊花死活不肯上去。我们连拽带抱,又在庄子上人的劝合下,才把菊花抬上了抬子。菊花呼天抢地的,好像我们抬她不是去瞧病,而是抬到阎王那里。
到医院通前彻后一检查,医生把我拽向一边。医生看我忙前忙后,还掏钱付帐,认为我是菊花的丈夫。医生说:“准备后事吧,食道癌晚期,瞧也是白瞧。我看你们是农民,挣钱不容易,不要白花钱了。”
“就没有一点办法了?”
“没有。开刀不开刀,化疗不化疗,最多只能活半年。何必糟蹋钱?你们都不容易,我才这样说。你要是贪官和大款,我们还巴不得你住院呢。”
医生的话使我心里一阵热乎。这样讲真话的医生现在好像不多了。
说实话,菊花的病我们心里也是有谱的。一开始,她一吃就噎,我们就怀疑是不是得“噎食病”了,也就是“食道癌”,但她时好时差,再加上农活忙,我们就没怎么在意,菊花自己精气神也一直很好,我们就更不敢往坏处想了。跟你讲,乡下人生病一般都拖,不到万不得已不去住院,往往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晚期,但小病拖自愈的也不少。没想到菊花真就得了癌,而且是晚期的晚期。
没办法,我们只好把菊花抬回去。临走,我叫医生开了一些吊水的药,给菊花补补,增加元气。医生说,回去后可以叫村医生每天挂几瓶水,或许她的生命能延长一点,但话说回来,多活一天就多受一天罪,你们看着办吧。
一到家,菊花就问花了多少钱,我还没回答,张福善就抢先说:“一共花了一千一百多块,光检查就花了七百多。是宗平掏的。”
菊花白纸样的脸都气歪了:“你们就晓得瞎花钱,我儿的学费备齐了吗?你们要耽误了我儿念书,我死后不饶你们,变成鬼掐死你们!”她把脸磨向床里,身子一耸一耸的,不理我们。
月龙把村医生叫来了。医生忙着给菊花兑药挂水。菊花根本不配合,赌气把胳膊藏在被窝里。医生累得都出汗了,还是没有把住菊花胳膊上的筋脉。我们好说歹说,终于把水挂上了。
挂了不到五天,菊花说啥也不让挂了,每天六十几的药费,她心疼得不得了。她说:“再叫我挂水,我马上就死。”
讲真的,面对月龙六七千元的学费,我们也舍不得花钱,月龙在学校生活、住宿还都要钱。我们也晓得菊花的病治不好,菊花的日子不多了,使钱也是白使,可是我们咋办?如果菊花不用药,菊花会死得更快,那样,我们不就成杀人犯了吗?我们对得起她吗?我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菊花对我们多好啊,就是用我的命去换她的命也不能报答她。
我真恨自己无能,也恨张福善无能,两个大男人竟窝囊到这个地步,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让她当你的面受罪……
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叫张福善拍电报把跃进和月芹从外地拍了回来。他们两对夫妻都在外打工,小孩都丢给爷爷奶奶管。开了几次家庭会,最终决定就按菊花说的办。几次会都是在泪水中开的,月芹和月龙哭得很伤心,跃进和张福善总是眼水丝丝的,我眼泪直往肚里滚。为了月龙的前途,只好牺牲他的母亲了,月龙出息了,就是对他的母亲,也是对我们最大的安慰。可怜的菊花,我们实在没有法子啊……
跃进和月芹两家都不富裕,盖房子都欠下不少债。跃进说,他出一千块,老婆要不同意就打死她,说得咬牙切齿。月芹说,她出两千块。我存折上还有三千五。加上村里给的钱,算来总共有七千六百多块,月龙的学费不成问题了。关于生活费和住宿费,月龙说,不要家里管,靠他在校打工解决。月龙还说,明个就去打工,开学时回来,估计也能挣个三五百的。
到真正落实钱的时候,跃进只拿来五百块,他垂头丧气的,一点没有当初大丈夫的作派,我好像又看到了第二个张福善。幸亏月龙打工挣了五百块,才不至于学费吃紧。
月龙临开学的头一天,我们办了几桌伙食,庄子上人都来喝“喜酒”,村干部也请来了。每家出份子五十元,总共收一千多元,除去花销还余五百多。本来是不打算办的,最后考虑,一是对月龙鼓励鼓励,二是对菊花的病冲一冲,添个喜庆,图个热闹。真没想到还有这些进项。
我和张福善把月龙送到镇上车站,月龙说啥也不让送了。
月龙说:“舅,爸,你们回吧。我一个人中。”
我说:“人家孩子上学家里人一直送到学校,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咧。”
月龙说:“我都这么大了,不放心啥?过去好多人出外干革命比我还小呢。再说,你们去还多些开销,有那个钱,不如给妈挂点水炖些汤喝。”
张福善把被包交给月龙,蹲到一边抹眼泪。
我把“喝喜酒”接的五百块钱揣进月龙的兜里,说:“这个也带上吧。在学校也不能苦了自己,该花也要花,学习要紧,身体更要紧。如果缺钱,就写信来,我们在家办法多些,你一个人在校难咧。”
月龙把五百块掏出来又塞进我的兜里,说:“这个钱就给妈用吧,我的钱够了,除去学费,还有一千多呢。我到校后马上就找活干,我有的是力气。我保证以后不再花家里一分钱。你们年纪都大了,也要保重身体,不能干得太累,生活也不能太苦。大舅,你借给我的钱,我以后加倍还你,我还要对你养老送终。”
我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像开闸的渠水,“哗”地流了下来,流得满脸满脖子都是。我一把把月龙抱在怀里,嘴里一个劲儿叨叨着:“好孩子,我的好孩子……”。我真想说,你是我的儿子啊,钱不给你花给哪个花?你不对我养老送终哪个对我养老送终?
车子来了,月龙刚要上车,我拽住他小声对他说:“路上小心点,多长几个心眼,当心小偷和坏人。”
“嗯,晓得了。”
一直到车子都望不见了,我和张福善才转身一步一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