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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zmqzgy 《我爱菊花》 言情小说 2009-05-27 08:18 责任编辑:云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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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月龙走后第五天,菊花就归天了。菊花真是个好妈妈,假如她在月龙走前死,月龙的学费就黄瓜打大锣一去一大截了,我们又将面临月龙念书的难题。月龙呢,更是个好孩子,他塞进我兜里的五百块钱正好派上了用场,为他妈买了一具棺材,这个急救得太及时了,比老天安排的都周到。按说,我们早该为菊花备办寿器了,一来我们的精力主要花在菊花瞧病和月龙念书上了,二来怕菊花看见寿器心里不悦服。其实,我暗自已物色了一具黑漆棺材,是本庄一户人家的,十四料的,材质还可以,漆得油亮油亮的,价格也谈妥了,五百块钱,没有现钱还可以借用,以后还他一具同料同色同尺寸的就中。没想到真要用时,他却不借了,非要现钱不可,哪个讲情都不中,如果没有那五百块岂不抓瞎了?我想,他之所以不借,是怕我们以后还不起。我们穷的是,只能吃补药,不能吃虚药。

菊花的丧事办得还算热闹,虽然我们没有经济,但死人为大,该走的程序还得走。再说,我们是那样爱她,人生的最后一次,我们得对得住她,我们只怕热闹不够,哪还想在她身上省几个钱?唯一遗憾的是,我们没有通知月龙回来送终,我想菊花在天之灵是不会见怪的。

菊花的丧费连材在内,共花去一千八百多块。月芹出了三百块。生产队集体买了一个花圈,一付挽幛,两挂炮竹,一拎黄裱纸。还有一千多块的开支都是凭我和张福善的老脸赊的。本来这个帐应该由跃进来承担,可是他一直装糊涂,丧事一完,刚过了“头七”,他就和他的老婆出外打工去了,提都不提丧费的事,我和张福善心都气肿了,这个东西,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一道人影投到菜桌上,我和老人同时转过了头。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头儿佝着腰蹒跚走来。

“福善呀,喝一杯吧。这是张干事,认得吧?”

福善的头动了一下,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我想,他就是张福善了。

舒宗平又摆了一付碗筷,斟了一杯酒。

“来,敬张干事一杯。”

张福善端起杯子,“砰”,撞了一下我的杯子,一仰脖,喝干了。我也一仰脖,喝干了。

他叨了一块鱼籽,“吧唧、吧唧”地嚼,很响。

“月龙来信了,要钱。”

张福善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拍在桌子上。

“小狗日的,又要钱呀。我们是印钞机啊,钱是树叶儿好划?”

我有点儿纳闷,端起杯子回敬了张福善老人一杯后,说:“月龙不是说以后不要家里一分钱了吗?”

舒宗平看完了信,搁在桌上,说:“头两年还不错,没要家里一分钱,这几年就不中了,隔三岔五的要钱,家里一年都要贴上八九千块哩。”

“你们哪来的钱?”我问。

“唉,讲起来叫人伤心咧。这个钱是死鬼跃进给的。作孽啊……”

“跃进死了?!”我大吃一惊。

“跃进死有三年了。他在江苏一家煤矿做。那一年,瓦斯爆炸死了五十多人。我们去看时,只见到骨灰盒。里面的骨灰是不是跃进的,哪个搞得清?老板赔了八万块。镇上司法所调解,跃进媳妇得三万,张福善和跃进的儿子各得两万五。去年跃进媳妇跟人把三万块也带走了。”

舒宗平喝了一口酒,接着说:“后来,月龙就朝家里要钱了,一年都要八九千呀。”

“想想,月龙这孩子也够苦的,又要念书,又要打工,吃没吃的,穿没穿的,在学校都抬不起头。老子无用,孩子都受罪。要就要吧,钱不给孩子花给哪个花?”舒宗平把酒杯掀个底朝天。

他又把杯子斟满了,伸手从贴胸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透明塑料袋,里面装有“老头票”,他把“老头票”都抖出来,三张,拍在张福善面前,说:“凑凑吧,你的钱也不能都花了,你的孙子念书也要花钱。”

……

那天,我们都喝醉了。我回来时天完全黑了。我从乡政府食堂拎开水不到房里去,却径直往厕所方向走,结果遇台阶一脚踏空,打烂了水瓶烫伤了脚,引得同事们痴笑我好几天,也给领导留下了我不成熟的印记。

那天,舒老汉又向我讲了些什么?他好像讲了渔塘承包的事?他好像讲到了舒四福?他好像讲了报仇和杀人?他一直絮絮叨叨地讲个不休,他好像一边哭一边讲,我和张福善也一边哭一边听吗?不记得了,或者说,这些连同那天的饭菜都吐得干干净净了。为了对读者负责起见,我决定再向舒老汉造访一次,以便记下那些或许是精采绝伦的故事,并把它展示给读者。然而,遗憾得很,一纸调令粉碎了我的念想。由于我的一位叔父在省里当官的缘故,我被弄到了城里的一个优闲而实惠的部门,这对想在官路上往上爬的人是绝对错误的选择,而对我却正合心意。我整天无所事事,沉湎于吃喝玩乐,诸如打牌、搓麻、钓鱼、跳舞、喝酒之中,谁还记得乡村的事情?只有土帽儿才常常念叨它。丑陋而蛮荒的乡村,见鬼去吧。读者诸君,你是不是同样印证了我的浅溥与不成熟?

五年后的某一天,我迈着悠闲的步伐,哼着欢快的小调,到在公安部门工作的一位同学家去玩耍,见他扒在桌上作苦思冥想状,不禁一阵冲动,伸出丰腴的手,在他过早谢顶的“秃瓢”上轻轻拍了三下,开了一个很丑很粗的玩笑。

他先是一阵爽朗大笑,继而极其认真地说,他正在为一宗案件苦恼着。某乡某村的一位老人和一位中年汉子,被人用毒鼠强毒死在鱼棚里。毫无线索,毫无作案痕迹。作为主抓此案的刑侦队长,他立下了军令状,可是期限过了多时,案子毫无进展,他已感身心疲惫,头晕目眩,苦不堪言。我好奇地问死者的名字,他说了两个我似曾相识的人名:舒宗平和王晓强。我拂去记忆上面的尘土,终于在记忆的深处找到了这两个人,五年前的往事渐渐清晰起来,以至历历在目。我兴奋地述说着,他惊愕而兴奋地听着。后来,他拽着我跑到马路上,踏上的士,飞一般进入城里次高档次的休闲娱乐中心。我们毫无顾忌痛痛快快地尽情尽兴玩乐了一番。

在回来的路上,在醉意朦胧中,我一直不明白,已届耄耋的舒老汉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三年,也许是四年后的清明时节,我请单位的头儿到百里外的那个乡去钓鱼,顺便踏青。除了用单位的公车,其他费用由我包圆。头儿瞪着惊异的眼睛,仿佛发现了天外来客,怀疑我破天荒溜须的诚意和用意。我们一路飞车,把车开到了乡政府。老熟人已不多了,但总有几个。乡里人对省城下来的人恭敬有加,敬如上宾。首先安排我们住进了当地最好的宾馆,然后便是喝酒吃饭,乡里领导轮番把盏,把我们灌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使我在阔别近十年之后陡增衣锦荣归之感。吃过后,乡里特意派了一位办公室副主任小俞陪同我们垂钓。我说了舒宗平曾经看过的那个大塘。小俞说,好,这个塘好,被人承包了,鱼多。我们驱车前往。果然,塘的鱼又大又肥,鲫鱼,小的有半斤,大的有二斤,草鲲,小的有五六斤,大的达十几斤。不一会儿,我就钓了七八条鲫鱼和一条鲲子,头儿也钓了不少。我问承包人,怎么这么好钓呀?他说,就是专门给人钓的。朝我狡黠地一笑,慢悠悠地走了,到头儿那儿去了。

我明白了。

如果不是一位老人的提醒,我差点忘了另一件大事。我真是纯粹为了钓鱼吗?不完全是。不知为什么,这个清明节叫我有点儿骚动,有点儿坐卧不宁,仿佛冥冥之中有神灵在鼓动我,导引我,使我的举止颇具异样。一位老人用红塑料袋拎着十刀黄裱纸、两挂炮竹和若干果品从我身旁走过,那佝偻的腰,那蹒跚的步态,我似曾相识,他的举动也使我蓦然醒悟。我放下鱼杆,追上老人,叫道,张大伯!老人回头,果然是张福善。他定定地瞅着我,终于认出了我。

我也学着老人的样儿,到附近的农家小店买了十刀纸、两挂炮竹和果品,用红塑料袋拎着。我们来到一处山岗上,前面的山凹里有两座相隔不远的坟茔,一座是李菊花的,一座是舒宗平的。两座坟茔都有人在忙着祭祀,不一会儿,鞭炮啪啪炸响,纸钱熊熊燃起,人们依次叩头。我们向人群走去。我边走边问。老人说,你做梦都想不到那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是谁,他就是舒四福,那些人,有的是他的子女,有的是他的手下,他可了不得,一溜开来三辆轿车。我差点儿没惊得跌坐在地上。舒四福还活着?!活得这么滋润?活得这么潇洒?他早为什么不回来?!

我观察老人的表情,他的脸木木的,目光呆呆的,想必他已经历了大喜大悲的冲刷。

据他讲,老人说,他一直往南跑,跑出了国,跑到了缅甸,慢慢扎下了根,发了财。老人说,他还给王晓强的婆娘和孩子十万块,他做得该啊,晓强总算没白死。老人说,他给菊花和宗平都立了碑,也给晓强立了碑,花了不少钱……

祭祀活动结束,天快要黑了,我回到头儿身边。我们决定收杆回城。我们收获颇丰,我钓了二十多斤,头儿钓了四十多斤,承包人过了秤,记在本子上,小俞签了字。小俞还想留我们吃晚饭,再整它几颗“手榴弹”,我们婉言谢绝了。小车一到街上,小俞一下车,司机就加大油门,我们便风驰电掣向省城飞奔。一路上,我们异常兴奋和满足,头儿吹着口哨,表现出了少有的嬉皮风格。我更是乐不可支,没花什么钱就办好了两件大事,你还能说我不成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