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十
之前,菊花生了个女孩,叫张月芹,之后,菊花又结了个秋瓜,男孩,叫张月龙,都喊他小名“秋瓜”。
秋瓜越长越大,越长越像一个人,都说像我。
怀上秋瓜时,菊花对我说:“这个孩子是你的。”
我摸着菊花越来越大的肚子,心里乐滋滋的。一个打了大半辈子光棍的苦命人,终于有自己的亲骨肉了,我就要看到我的“接班人”啥样了。
菊花临产期,我送了一次“催生茶”。平时我也送一些鱼、肉和牲口给她吃。但那天我搞得很隆重。我称了三斤猪座子炖熟了,杀了只母鸡煨烂了,打了两条二斤多重的鲤鱼煮了,下了二斤挂面,打了九个荷包蛋,分装在四个钵子里,挑着送去了。一般送“催生茶”,只送一钵子,但菊花命苦,又没有亲戚,我不送哪个送?何况菊花肚子里装的还是我的骨血?
菊花吃着喝着“催生茶”,很甜很甜地笑着。我心里是说不出的舒坦。
张福善和跃进收工回来吃饭。跃进十几岁了,小大人了,讲话都变音了,算半个劳力,一天挣五分工。月芹四五岁了,在外玩了一身泥,也回来了。
月芹一见我,就喊我大舅,泥脸泥手就往我怀里扑。我笑着揪着她的小辫子拽到灶边,给她洗了脸洗了手。
月芹又跑到妈妈身边,瞅着妈妈吃,小眼睛一眨不眨。
妈妈轻轻拍拍她的头,笑着说:“这是大舅送给小宝宝吃的,你长大了,不能吃。”又拍拍自己的肚子。
我说:“都吃。一家人都吃。我搞就是给全家人吃的。”
我掏出一块钱给跃进:“打一斤酒来。”
我和张福善把酒分了,一人一碗。喝到半碗时,菊花说:“福善,跟你讲个事。娃儿出世后长大了,我想把他过继给宗平,他老了也有个依靠,病了也有个照应。中不?”
张福善像没听见,只顾吃菜喝酒。
“你耳朵聋了?听见没有!”菊花生气了。
“家你当着,钥匙你装着,你讲咋办就咋办,问我搞啥?宗平,喝!”碗底一掀,一口就把剩下的半碗喝了,饭也没吃,扛着大锹就和跃进干活去了。
我说:“拉倒吧。福善是个老实人,我也对不起他。我已经变浮了,孩子养在你们家比在我家享福些。老了我就做个五保户,有政府哩,怕啥?”
菊花想了想,眼水就下来了:“唉……我作了啥孽呀……老天爷哎……”
那时,批斗也松了,我也变浮了。我认为一个人好对付,就懒干活。我贩过布证,贩过粮票,贩过米,啥紧俏贩过啥。我是“打办室”的常客,徐大伯拿我没茬,见我是寡汉条儿,罚也不是,关也不是,就交待要随叫随到。我也很听话,一通知马上就去。最后实在给我弄烦了,就给我办了个货郎证,我就成货郎了,小事他就睁一眼闭一眼。
一把拔浪鼓,一付挑子,“拔浪、拔浪”着,响遍一山又一山,一庄又一庄。我收鹅毛、鸡毛、鸭毛、鸡肫皮、蛇皮、牙膏皮、烂鞋、破铜烂铁,兑换针头线脑、扣子、头毛夹、头绳、梳子、颜料、小糖、砸炮等一些小玩艺。把收来的货送到街上收购站换成钱,再买些小东小西,剩下就是赚的了。
我不干活就没有工分,没有工分就支不到口粮,拿钱也买不到米,生产队就叫我一年上交二百块钱,照全年工分最高的劳力靠。那时工分值只有三四角,我一天上交摊五六角,虽吃点亏,但没有办法。
秋瓜出世第三天,张福善果然来报喜。之前,我苦苦哀求菊花,我作为哥哥,就是娘家人,我要尽一份娘家人的义务和责任。菊花起初不肯,怕我又花钱,我急得都要哭了,她才点了头。
张福善挎着篮子来了。篮子里装有一刀菜、二斤糖、二斤挂面、十个鸡蛋,篮子外挂着一只大红公鸡。我一看红公鸡,就晓得菊花生了个伢儿。我整了酒菜。我和张福善的脸都喝得通红。吃过后,我捉了只老母鸡,配上那只大红公鸡,张福善喜孜孜地拎走了。
之后,我请了裁缝,缝了两天,做好了秋瓜的各样小衣服。又弹了被絮,装了两床小包被。又买了箩窝儿,刷了红。还砍了四刀菜,买了四只老母鸡。反正,该备的都备齐了。
秋瓜九天那天,我请人挑了两大挑。庄子上人都热突突的,说,宗平真舍得,待菊花比亲妹妹还亲,一般人家就一个挑子,只有大户家才两个挑子,他一个寡汉条儿赶得上大户家,真了不起。
秋瓜可以说是我带大的。能吃粥饭了,我就隔三岔五弄些好吃的给他吃。能走路了,我就常常过去拉着他玩。农忙时,我还背着秋瓜走到活场上,看人们割稻、栽秧和打场。
秋瓜趴在我背上,揪着我的耳朵,一会儿往这边拽,一会儿又往那边拽,把我的头当作方向盘。有时走热了或走累了,我就把他放下来,来到树荫下,乘凉。我瞧着人们累得像泥猴,弯腰撅屁股的,又瞅瞅自己,干净的白衬褂,红里泛白的皮肤,心里就像喝了蜂蜜样,润。
秋瓜说:“大舅,你咋不干活?”
我笑着说:“大舅不干活也有饭吃,还有钱给你买糖吃。大舅好吧。”
秋瓜歪着脑壳儿,小眼珠一动不动瞅着我。
“跟我做儿子吧,长大后跟我一样也不干活。”
“我不干。不干活不是好人。长大我要做好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马蜂蜇了样地一疼。我蹲下来,摸着他的头,哄着他:“我是你大舅呀。我是你爸爸呀。我带好多好多东西给你吃,忘了?我最疼你,我才是最好的人呢,对不对?”
“你不是我爸爸。”
“我是你亲爸爸。”
“我爸爸在那儿。”他小手指着不远处田里栽秧的一排人。
“那是假的,我是真的。以后你不喊我大舅,喊我爸爸,好不好?”
“去你的。我也是你爸爸,是你亲爸爸。”他双手把我一推,冷不防,我跌个屁股墩。我心里一酸,坐在地上好久都爬不起来。
“我到爸爸那儿去了,到妈妈那儿去了,看栽秧去了。”他两腿像车辐子,转得飞快……
后来秋瓜就念书了。他跟四福一样聪明,奖状一张接一张夺,到他念大学时,四周墙上都贴满了。他常到我那儿来,做作业,或晚上跟我睡。有时,我讲故事给他听,讲着讲着他就睡着了。后来,他天天晚上缠着我讲故事,不听就睡不着。我哪来那些故事?我先讲说书上的故事,讲罗成,讲程咬金,讲薛仁贵父子,讲杨家将,讲呼家将,讲朱元璋,又讲从老一辈那儿听来的白话。找不到故事了,我就打谜给他猜。毫毫大点点大,屙泡屎格筛大――蜘蛛;毫毫大点点大,三间屋子装不下――灯盏;山上一颗蒜,拨死拨不动――牛尾巴;山上一捆柴,呼啦滚下来――石磙;一个老头八十八,天天早上顺地踏――扫帚;一个老头九十九,天天早上喝冷酒――水瓢;一个老头矮墩墩,火烧屁股不作声――煨罐子……
最后实在没法儿,我就讲鬼故事,吓得他直往我怀里乱钻,之后就不再缠我讲故事了。后来渐渐大了,他妈就在家给他打了一张床,他就单睡了。
秋瓜念书我也贴了不少钱。他到我那儿从没空手走过。起初,他直接对我要:“大舅,妈妈叫我找你要钱买本子。”我就一角二角的给。后来,我就主动攒一些钱,间三间四给他裁件褂子,买双鞋,送支笔啥的。再后来,连初中和高中的书籍费大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