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九
我原指望我一个人的生活会平平静静到死的,我不招谁惹谁,不会再有波折了,哪想到,苦运又来了。
那时,我见当过国军的人,做过地主富农的人,都被打成“五类”分子,揪出去游斗,我的身子从头一下冷到脚。我除了在生产队干活,哪儿也不去,也不敢和人搭讪,天一黑就插门睡觉。晚上睡在床上,就像过电影样,想菊花,想四福,也想小凤。不几天,我身子骨就虚了,走路迈腿都费劲,手拿东西都哆嗦。那感觉就跟蹲黑头班房样。这样下去,就是不死,人也废了,可我有啥法子呀?
一天中午,我正在吃饭,邻家朱大伯端着饭碗来唠门子。
我端了凳子让坐,点着窑碟里的咸干鱼,说:“叨菜吃呀。”
朱大伯吃着咸干鱼,说:“宗平真不赖,又会打鱼,又会篾匠,又会瓦匠,真能。就是变不了钱。最近咋没见你打鱼了?”
我笑笑说:“家里咸鱼还有。”
我见他碗头上尽是白菜,又说:“朱大伯,我来装一碗咸干鱼,给你带回家煎煎吃。”
朱大伯笑了,说:“那咋中,你一个人也不容易。”
等朱大伯吃完了饭,我就把他的碗洗了,装了堆尖一碗咸干鱼。鱼不大,二三寸长一条,小河鱼,很好吃的。
朱大伯没有马上端鱼走人,而是一本正经对我说:“宗平,我跟你讲个事。我看你这一阵儿挺萎的,又黄又瘦了,莫不还在想四福?都过去好几年了,何必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不要屙屎不带纸,想不开。你不参加批斗会人家都在讲了,回回点名都没有你,你要当心喀。再讲,参加批斗会还记工分,被斗的人也有工分,没有工分咋活呀?”
想想也是。
妈的!豁出去算了!就是被斗也比闷在家里强,再说,被斗的人也不少,他们并不当回事儿,会一散,不照样有说有笑的?
当天下午,我动手赶制了一根权威棒,往朱大伯家借了磁漆刷刷,两头刷黄的,中间刷红的。
第二天,我扛了权威棒就去参加批斗会了。
一走进会场,我就对台上望。中间坐着大队干部,两边都是被斗的人,一边一排低头站着,有的挂牌子,有的戴高帽,有的又挂牌子又戴高帽,牌子和高帽都给颜色涂得很难看。台下已坐满了,全大队的人都来了。我找到我们生产队的那一块,盘腿坐下。接着,各队开始点名。谭大成点到我时,朝我笑了一下,我吓了一跳,那简直不是人笑的,就像把戏团里的猴子朝人龇牙的那种笑。批斗会是在一片口号声中开始的。谁带头喊的口号,喊了些啥,其他干部们都讲了些啥,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王兰花的讲话,我就是下到阴曹地府也忘不了她的讲话。
她站在台上,两手卡腰,尖着嗓子说:“阶级敌人,反革命分子,国民党特务,在我们队伍中还有隐藏的。一段时间他不敢出来,躲着,怕见革命群众。我倒要看看躲到何时?这不,他害怕了,不敢不出来了。这就是文化大革命的威力!现在你自己站起来吧,给我点名就罪加一等!”
台下一阵乱了,都你瞅我我瞧你,生怕是自己。我的脑袋更大了,心“咕咚、咕咚”乱跳,汗也下来了。这不明明是讲我吗?你个骚婆娘,你个害人精!
她又说:“咦?!不出来?那我点名了,舒宗平!舒宗平!站起来!”
我刚站起来,谭大成就带两个民兵,连推带搡把我弄上了台,又给我挂牌子戴高帽。
谭大成手指我的鼻子,唾沫直飞,说:“你个反革命,当国军时,不晓得干了多少坏事,杀了多少八路。你就是国民党潜伏下来的特务!你想蒙混过关,办不到!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现在把你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你永世不得翻身!今后,只准你老老实实,不准你乱说乱动!”说着,一脚把我踢跪了,又把一口又腥又臭的浓痰吐在我脸上。
接着,就有十来个人上台来揭发我的罪行。我像听故事样,都听入迷了。我一点儿也不恨他们,有人打我踢我,我也不恨他。我老觉得,这有点儿像三国上的周瑜打黄盖……
我是最后一个走的,高帽和牌子都收去了,等下一次再用。我差不多是拖着双腿走,三里路,走了两个时辰,到家天已黑透了。我慢慢摸到床边,一抬腿,不行了,两条腿就像不是我的,三尺高的床咋也爬不上去。爬着爬着,我就呜呜哭了。我倒不是哭被斗,我是哭腿疼得要命。腿骨好像都碎了,那个疼呀,真想把它们砍下来。歇了一会儿,我又拼命爬,可两条腿像是假的,咋也使不上劲儿。我想,我这回真要死了,就是饿也得把你饿死。死了也好,就能和菊花、四福相聚了,我们又能成一家子了。要一下死了倒好,这种慢慢儿的死,不等于拿刀割你肉吗?我前世作了啥孽呀,老天爷哎……
想着想着,我的腿突然就轻飘飘上了床,像被人抬了样。莫不神仙在助我?我翻转身一看,啊?!真有一个人影儿站在黑暗里,我吓得汗毛直竖,头皮发炸,声音都变了:“哪一个?”
“是我,小声点儿。”女人的声音。
“是鬼还是人?”
“是人。洋火在哪儿,点灯就晓得了。”
我瞅了她一会儿。不管是人是鬼,我也没啥怕的,我都是要死的人了,我都快变成鬼了,还怕鬼掐我?我从床头上摸了一盒洋火交给她。她把灯点着挂在墙上,转身坐在床沿,伸手掖了掖被子,就定定瞅着我。
我说:“你到底是哪一个?”
“你看我像哪一个?”
我鼓起勇气凑近了细瞅,头摇得像拔浪鼓。
她见我那傻样儿,吃吃笑了,说:“真没认出来?我是菊花呀。”
啊?!我一下懵了,差点儿晕过去。
“你没死啊,你还活着?不是做梦吧。”
“不是梦,是真的。你好好躺着,回头对你讲。饿了吧,我去煮饭给你吃。”
她在煮饭,我就想,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些年她一直在哪儿?是不是一直在想我?一直在找我?这下好了,就像白话中讲的,想着女人,女人就来了,我的后半生有指望了,家又将是个家了。啥他妈的斗争、游街,小菜一碟,就当是给我练着玩儿,我可要好好地活一活了……唉,只是四福……该咋对她讲呢……可怜的四福……苦命的菊花哎……
菊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饭走进来。我撑着坐起来,靠在墙上。她坐在床沿看着我吃。我见饭头上摆着炒鸡蛋,就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她笑了笑,说:“吃吧,回头跟你讲。”
我饿极了,一口气扒下四大碗饭。肚子一饱,觉得腿也不那么疼了,身子也有劲儿了。菊花洗了锅碗回来坐下后,我说:“菊花,你真是菊花呀。”
她生气了:“你这个人真是,我不是菊花是哪个?咋一点记性没有?我变老很了?”
我脸儿对脸儿瞅,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是原来的,只是脸上多了些褶褶,皮肤也粗了黑了。我兴奋得心都快蹦出来了。
我痴呆呆地瞧着她,傻笑着说:“太好啦,太好啦……老天有眼……这些年,你咋过来的?又咋回来了?”
她掉过头去,脸朝窗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我想,她可能是太激动了吧。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扑到被子上呜呜大哭。这下可把我弄糊涂了,莫不她受的罪遭的难太多?约莫一支烟工夫,她抬起头,抹干了眼水,慢声细语讲了她的经历。
那回,菊花被土匪抢到了很远的地方。土匪头儿叫吴有德,就是连长。起初,吴有德对菊花很坏,一到晚上就逼她干那个,还叫她一天喂三遍奶。菊花气坏了,整天哭哭啼啼的,不让他贴身。吴有德就霸王硬上弓,结果身上常常被抓几道大痕。但吴有德不急,也不打她,把她关在一间房里,好吃好喝好待承,亲自服侍。关了三天,第四天晚上,吴有德上了手。
菊花讲,那天晚上,他一进来并不急着要我,先跟我拉家常。他说,他也是孤儿,也是被抓当的兵,打了败仗才当土匪,也不尽干坏事,只抢大户富户,有时也接济穷人,女人只抢我一个,以后也不再抢别的女人了。他说,他早就注意上我了,都是人家传到他耳朵里的,讲我如何如何受看。那天,他一个人溜到我们庄子,正找不到我家门,恰好碰见谭大成,谭大成就领着他通前彻后把我家看个遍,又从窗子看到了我。他说,一见我给小孩喝奶的模样儿,身子立马就化了,他就喜欢有奶水模样又俊的女人。当晚就把我给抢了。他又说,怎样怎样喜欢我,怎样怎样待我好,也不当土匪了,要和我成家过日子,尽讲一些漂亮好听的话。他从天黑一直讲到下半夜。起先,我哭哭啼啼的,搭理不理的,后来,不晓得咋的,就糊糊涂涂上了他的船……
我终于明白那天谭大成为啥汗像雨淋脸像门对纸了。
我问菊花:“你就不想你的亲骨肉?”
菊花讲:“咋不想?不光想儿子,也想你,就为你们我才琢磨着要活下去,我想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吴有德要了我后,并没有变好,照样领头抢东西。我也管不了许多,我只想瞅机会往回跑。”
吴有德是在镇压反革命的时候被打死的,那时,他和菊花已有一个孩子了。菊花就带着这个孩子又嫁给了张福善。菊花讲,当时,她很想跑回来,又怕我有了女人,就犹豫着拿不定主意,等慢慢打听清楚了再说。这当儿,张福善就闯了进来。他和菊花本来住得远,只是上街从菊花门口过,有时走累了、渴了,进去坐坐,讨点儿水喝,有时进去躲雨,趟数一多,他们就熟了。张福善看他们孤儿寡母的艰难,先是趁上街的工夫帮着点儿,后就主动跑来帮衬。菊花看他忠厚勤快,又经人再三撮合,他们就成两口子了。大跃进时,他们生了一个孩子,取名张跃进。“共产风”时,人的头等大事是糊嘴,菊花他们为了糊住二寸半,真是想尽了各种法儿,就差没吃人肉和屎了,可还是不周全,张福善就犯大错误了,他把吴有德的儿子不当儿子,背着菊花不给他东西吃,还叫他找东西给他们吃,没过几天,吴有德的儿子就不行了,活活饿死了。菊花晓得是张福善干的,跟他拚了一天,张福善耷拉着脑壳一声不吭。后来,张福善一看到菊花的眼睛就抖,不敢跟她抵面。这样,张福善的地位就没有了,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菊花说了算,一切由菊花作主。
上面决定要在菊花他们那儿修水库,当地住户都要移。菊花听说要移到我们公社可乐坏了。她撺掇张福善向移民办讲,移到我们队去。张福善满脸疑惑,可还是不声不响把事儿办了。菊花讲,临走的头一夜就没睡好,翻来覆去想我和四福,不晓得我和四福“共产风”是不是挺过来了?不晓得我是不是挨斗?不晓得我有几个孩子了?不晓得我家的贤德不贤德?不晓得四福娶亲了没有?一想到马上就见面,她乐得几次都笑出了声,恨不能生了翅膀飞去。第二天一早,她就催张福善装好板车带着孩子上路了,下午就到了我们生产队。队里早就盖好了三间草房,他们就住进新家了。
那时,正是我思想压力很大的时候,正是我闷头干活不敢露头的时候,我也听讲来了一户移民,可哪有闲心打听?谁想到就是菊花呀?
菊花可不一样了,住下后立马打听我的情况,一听说我的苦境心就冷了,与她的想象差别太大了,她咋也料不到是这个样儿,她真后悔移到这儿来,眼不见心不愤,留着好想头就有盼头就有奔头。她觉得老天在捉弄她,在折磨她,好几晚上,她都把不住自己,眼水丝丝的,有一声没一声哭。她讲,一哭死去的四福,虽说是孽种,毕竟是娘身上掉下的肉;二哭救命恩人我,如果我不救她,如果没有四福赘着,我就不会没成家,是寡汉条儿。
张福善更糊涂了,瞧着菊花起先有说有笑忙里忙外,现在萎萎耷耷愁眉苦脸的,像丢了魂样,不晓得出了啥事,干着急,眉头抓着,不好说啥。
菊花讲,原本打算一来就和我好好叙叙,现在连见我的勇气都没了,怕我一个人她一家子更引起我的伤心。
菊花抹了一把眼泪和鼻涕。
我心里像跑开了马,又像浇了一瓢盐水,头脑壳里像塞了一把铁钉。
“菊花,甭难过,都是命。我原以为你是一个人来的咧。也好,不管咋说,我们又见面了,裤子一套又能在一块儿了。”
接着,我就把这些年来我和四福的情况讲了。
她的眼泪就止不住了,身子一耸一耸的,胳膊左一下右一下抹眼睛。
“……宗平,四福死得冤咧……他奶喝得真凶喀,把我的奶头拽得生疼……”
“唉……我对不住你……没照顾好他……他的仇还没报呢……菊花,你讲怕见我,今晚咋来了呢?”
“……我们住下没几天就参加了批斗会。今个见你在台上被打被踢,就像打踢在我身上样。会一散,本来我想落后等你,又怕人讲。到家我就像失了魂,尽想着你。我就决定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来看你。你一个人,还被打残了,咋活呀?张福善问我到哪去,我就把我的身世和你的情况讲了,他呆了半晌没吱声,脱衣往床里一钻睡觉了。临走,我揣了几个鸡蛋。”
之后,她烧了水,给我洗洗脸洗洗腿。我的腿都青了肿了烂了,盆里的水都变红了。她一边洗一边“啧啧,真毒呀”、“王八孙子”、“过炮子打的”、“过枪铳的”地骂。鸡叫她才走了。
打那以后,她每天晚上都来一趟,有时还带着张跃进。每回来都不空手,不是揣着鸡蛋就是拎着鸡,一直到她家的公鸡母鸡都给我吃光了。
我说:“菊花,你这样我心里真过意不去,甭这样了。福善他……你家里也难的……”
她眼一瞪,生气了:“几只牲口算啥?!我不杀光,你不吃光,我心里不踏实。只要你过得好,就是把我吃了,我也情愿。”
我觉得越活越年青了,白天干活斗争也轻松了,浑身也有力了。我就像变了个人。
本来我把菊花一直当作妹妹的,再说,她又是有家有主的人,我对她根本没有那个想法,可是有一天,菊花和我做了一回夫妻,从此我们就明铺暗盖了。
那天晚上,我们正在谈闲,张家长李家短的,冷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来,我们吓得不轻。她到我这儿,除了她家人没有外人晓得,是不是被人发现了来逮我们?脚步声近了,听见王兰花边跑边哭。一阵跑过去又是一阵,谭大成破口大骂:“……你个骚婆娘,跟这个日,跟那个日,在外就像撩汉精,在家就是死人,一天到晚不开笑脸,老子碰都碰不得……妈你个×的……老子忍够了……今个又当我的面……把你的×撕了……老子忍够了……”又是一阵脚步声,像是三四个人的,跑过去。
那时王兰花已不是大队妇女主任了,谭大成还是队长。
等我们回过神儿一看,不晓得咋的,我们已紧紧地抱着了,她的两只胳膊像铁钳,勒得我都喘不过来气……
她就成为我的女人了。
我又一回成为真正的男人。
那天晚上,我把爸妈给我的积攒了四十多年的劲儿全使了出来。我翻来覆去扎腾。天都亮了,还不觉得累。最后实在干不动了,就像死尸摊着。我不晓得到底干了多少火,就跟老牛犁田样,犁一遍,耙一遍,耖一遍,平一遍。我和菊花就像从水中捞上来的。菊花真是个好女人,就跟水一样,任我划拉,又像面团团,随我揉捏。太阳出来了,我们没有起床,抱头大睡。饿醒了,菊花起来煮饭,吃饱了我们又睡。晚上,又整了一回田,菊花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打那以后,我和菊花家的关系就更密了,她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也就是她的事,我们像一家人似的。张福善也晓得我和菊花的事,起先他把嘴咕嘟着,后来就不管了,不光我去客客气气待我,还时常到我那儿聒淡,遇到大事还找我讨主意,像亲兄弟一样。庄子上人也晓得我和菊花的事,他们说,该,菊花做得对。他们都记得二十多年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