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我爱菊花》目录

zmqzgy 《我爱菊花》 言情小说 2009-05-27 08:12 责任编辑:云居士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2213 · CHAPTER-00014750

“共产风”来了,四福就不念书了,我们一天到晚尽想法子填肚皮,唉,那个苦啊……不讲也罢……

“共产风”一过,我就像变了个人。啥也不想了,真正的女人就像天上的云、水中的月、镜里的花,是看得见、够不着、得不到的,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和四福一起挣工分,好好营造这个家,然后为四福找个媳妇,使他不像我,就心安了。唉,哪想到,平安的日子过了不到三年,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就闯下了大祸。

那天天气真怪,我一生还没见过这么怪的天。西边一片红,就像天在喷血;东边一片黑,就像天在泼墨;中间两道虹,打个叛死刑样的“×”字;电闪雷炸的。我们不晓得老天又要作啥怪了,都心惊肉跳的,像雨天前的蚂蚁样,急匆匆从活场往家赶。冷丁,有人从河湾跑上来,大声嘶喊:“河里死人了!有个姑娘淹死了!河里死人了……”我的头皮立马就炸了,全身都起鸡皮疙瘩。我随人们一起跑到河湾,一看,是小凤。王兰花当场就昏过去了。我们赶紧把王兰花和小凤往回抬,搁在她家厅屋的凉床上。谭大成像没头苍蝇两头窜,像黄牛斩尾巴样嚎。小强扒在妹妹身上,哭得泪人样,见妹妹裤子口袋鼓鼓的,伸手掏了出来,他手抖得厉害,咋也打不开用皮缝了好几层的东西。李东家的大儿子李成友看得心急,一把夺过来,拆开一瞧,是一张写了字的纸,就大声念了一遍。我记得是这样写的:爸妈,我是自己死的,不是人谋害的,我对不起你们,我做了对不起你们的事,我无脸见人,让我下一生再报答你们吧。

人们一下全明白了。见小凤的肚子确实鼓鼓的,除了喝的水,起码有五六个月。大家你望我我瞅你,都在骂谁这么缺德,害了人家闺女。我听见有人叨咕四福的名字。我头脑壳“轰”一下炸了,眼前一黑。头也不敢抬了。感觉都在盯着我。我想,不能再傻呆着了,快偷偷离开吧。在回家的路上,我越想越气,越气越怕。这个杂种,百分之一百是他干的,他平时经常和小凤一阵来一阵去,不搭边的事儿也找点理由和她在一起……你个狗日的,你对小凤好咋不对我讲一声?我好找人提亲呀……现在闹出这么大的漏子,看你咋收拾?

到家后,往床上一躺,浑身都瘫了。看墙,墙转;看地,地转;看屋顶,像要塌下来。完了,这个家全完了,王兰花他们是不会饶我们的……菊花呀,我没有照顾好你留下的根,我对不住你呀……我咋也忍不住,放声哭了。一哭四福命苦,这个打击对他太大了,他能不能承受得住?二哭我的命苦,好不容易凑个家,又要遭难了。三哭小凤命苦,多好的姑娘啊,年纪青青就死了,命咋这样薄?咋就想不开呀?四哭菊花命苦,活着受罪,死了在地下也不得安稳哩……我越哭越伤心,越伤心越觉得日子难熬,可怕,没有指望了……若不是王兰花他们打断了我,不晓得要哭到何时。

我一听乱糟糟的哭声叫声骂声,就晓得他们来闹了。我一骨碌坐起来,用褂袖抹干了眼水,找鞋下床却没有力了,头脑壳都是空的,只好听天由命了,就是他们拿刀剐我割我,我也不退一步,还会把脖子抻出去。

来了不少人呀,厅屋都挤满了。谭大成冲进房来,一把揪住我拖到外间。小凤躺在厅屋中间的凉床上,像睡着了样。小强抬腿一脚,扑通,我跪在小凤跟前。谭大成和小强轮流抽我的嘴巴。谭大成边打边哭着吼:“还我小凤,还我小凤,装啥孬熊,装啥孬熊。”小强哭着骂:“打死你个老狗日的,叫你儿子干坏事,打死你个老狗日的,叫你儿子干坏事。”我还听到了王兰花边哭边骂边砸东西的哗啦声,她的亲戚们也在帮着砸。我想,你们就砸吧打吧,只要小凤能活过来,把我的命抵上都中……可能庄子上人觉得太过份了,有人把大队干部们请来了。宋书记一进来,就把谭大成和小强拽开了,也制止了王兰花他们的打砸。我突然头一晕眼一黑,栽倒在小凤身上,啥也不晓得了。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床上,旁边围了不少人,大队干部们和谭大成坐在床沿对我瞅着。王兰花还在外间一会大一会小地哭。小强从里到外从外到里来回乱窜,见我醒了,一把封住我的领子,凸着眼珠吼:“老东西,四福哪去了,讲!老子要他偿命!”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也不晓得哭谁。大队干部们见了,一齐动手把小强的手掰开了。小强恨恨地剜他们一眼,掉转身走了出去,嘴里大骂:“老子一定要找到四福,就是钻×里去了,也要把他拽出来!狗鸡巴日的!不宰掉他,老子就不是娘养的!”

外面刮起了大风,暴雨像倒下来样哗哗地下,那个闪电,那个炸雷,太怕人了,就像撂在身边的炸蛋爆炸了,人们躲也不是,藏也不是,一片恐慌。都不敢作声,屏住呼吸,眼睛盯着窗外,看天是不是真要塌下来。王兰花的哭声也听不见了,不晓得是不哭了还是被暴雨声盖住了。约莫一顿饭工夫,老天说收就收,风停雨住了,天一下亮堂了,太阳也出来了。

宋书记说:“宗平呀,虽说小凤是自己死的,但你也脱不掉干系。刚才我们和兰花、大成商议了一下,小凤的丧费由你出,他们也不闹了,咋样?我们晓得你心里不好受,但兰花大成更难过呀。”

我吃力地点着头,想讲几句得体的话,可嗓子眼儿像被堵住了似的。

宋书记又说:“丧费估计要三百块,你拿得出吗?”

我又点点头,伸手在床草里翻了一阵,摸出一个白皮裹着的小包交给宋书记。宋书记一层一层打开,数数,正好三百块。当他把钱交给谭大成,我又忍不住掉泪了,浑身软得像一滩泥,把脸磨向床里,心里难受极了。这三百块可是我的命根子呀,我省吃俭用,累死累活,把油罐盐罐都挡上了,才攒下这么点钱,预备给四福订亲用的,现在一锄刮去了,四福拿啥定亲?他定不成亲讲不到媳妇,我还活个啥劲儿?还有啥盼头?还有啥指望?

那天,宋书记他们啥时走的,小凤啥时抬回去的,我都不晓得。第二天,邻家的朱大伯来看我,我才晓得小凤是夜里埋掉的,寿器是从邻队买来的白材。打那以后,我和王兰花家的疙瘩就更大了。

事情过去两天,我的身体才慢慢恢复了。这两天中,我自己煮给自己吃都很吃力,只好早上煮一大锅粥,中午晚上再热着吃。好在不用再侍弄牲口了,猪、鸡、鹅都给王兰花家杀光吃尽了。本来锅碗瓢盆都打烂了,我托朱大伯又买了一套。身子一恢复,我就留意四福的影儿。起初,我认为四福躲祸去了,等事情风平浪静了,他就会回来的。可是,左等不回来,右等不回来,十几天了还不见他的影儿,我才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了。庄子上关心我的人,晚上来唠嗑,也都为我着急,说:“宗平,你咋不找找你的儿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说得我冷汗直冒眼水直淌。

第二天,我撂下生产队的活计,开始找四福。我没有亲戚,他也没有朋友,能到哪儿去呢?起先,我在附近找,一日三餐回来吃,沟塘堰坝,九岗十洼,都找遍了,附近的人也问遍了,就是没有四福的下落。后来,我每天带着锅巴到远处找,离家太远了,就一边讨饭一边找,晚上圪蹴在野外。找了一个多月,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的心完全碎了,心想,四福十成是被人害了,埋了。可怜年纪青青的四福……命中注定我没有儿子啊……一到家,我就晓得我整个瘦了一圈了,庄子上人都不敢跟我照面,怕也引起他们的伤心……唉,算了吧,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就把自己当猪养着,啥也不想了,活一天是一天,活一时赚一时,我的心和我的血完全冷了,也完全死了。但我一见到王兰花家的人,特别是见到小强,就恨得咬牙。我就认为四福是小强害的,如果四福是自己死的,咋不见尸首呢?张干事,四福到如今都没有影儿,不是他们害的又哪儿去了?可怜他的仇没有报啊,他在地下都怕不得安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