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五
转眼,孩子“哇”的一声出世了。
那天天气真好,不冷不热,无风无云,太阳金灿灿的,照得人心里暖烘烘的。我想,这孩子以后肯定比我们强,有福气,又是巳时生的,就取名舒四福,四季都幸福吧。
接生是王兰花和她妈接的。
四福九天那天,我为了宽菊花的心,决定搞热闹一点,菊花起初不同意,最后还是依了我。我把邻居都请了,庄子上差不多家家都来了,连李东家也派了长工杨成三来了。我请王兰花和她妈搞饭。我杀了五只鸡两只鹅,称了肉,打了酒。一共办了六桌伙食,家里摆三桌,大门口摆三桌。那天真热闹,不少人都喝醉了,有当场吐的,有当场跌翻的,有撒酒疯的,不少妇女从没沾过洒也喝了。个个脸都通红,男的像关公,女的像戏子。那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一天,以后我再也没过过那样的一天了。
吃过后,我把早已煮熟染了红的二百多个喜蛋拎出来,不论大人小孩每人三个。这些蛋都是我家鸡生余下来的。大家吃着喜蛋,进里屋往被窝里的小四福身上塞钱。我一看,急了,说:“我请你们吃喜蛋是图个热闹,菊花是外地人,让她高兴高兴,哪个叫你们花钱?不把钱拿走我可要翻脸啦。”
大家像没听见样,还是把钱往里塞,我急得直跺脚也没用。
剩下女人们了。有的和菊花说着笑着,有的坐床沿上逗小四福:
“这小子像他爸,就像从他爸脸上剥下来的。”
“像他妈呢,瞧,鼻子、眼睛、小嘴多俊。长大一定不凡,哪个现在生了丫头可要悠着点喀。嘻嘻嘻。”
我听着脸上嘿嘿笑着,心里却很苦。菊花把脸磨向床里,不让人看她的脸,她心里不光有苦还有酸呢。
王兰花听见里面又说又笑的,从外屋进来,油手在围腰上揩了揩,笑着说:“我来瞧瞧有多俊,长大别把我家小凤勾了去。哟,是不赖,是好玩,是个坏种坯子。”逗得一屋人哈哈大笑。她妈也进来了,一拳砸在她的脊梁盖上,也笑着说:“你这死丫头,咋这样讲话?”
王兰花的丫头小凤有四五个月,和小四福同岁,她的大孩子小强也只有两岁。
菊花身体好,生了小孩更显胖了。两个奶头像两座小山,不断汨汨像喷泉样冒奶,小四福喝不了,菊花奶胀得难受,前胸都浸湿了,就挤在碗里倒掉。我瞅着,一脸馋相。有一次,菊花瞧见了,笑着说:“想喝吗?端去喝。”
我喝了一口,腥甜腥甜的,好喝又不好喝,但还是两口就喝干了。
菊花说:“我奶多,你不要天天打鱼给我表了,天气转凉了,当心冻着,划不来。”
我没有听菊花的话,照旧天天打鱼,天天表奶。
这时,我已经和菊花合床了,不是那个合床,是为了端茶倒水方便,是为了小四福。
我听老年人讲,月子里是不能同房的,我有时倒水见菊花还在下红,就更心疼她了。二十几年都过来了,还在乎几个月吗?忍,嘴边的肉还能跑了?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忍吧……
喝,张干事,吃鱼,吃……
谁会想到呢?小四福两个多月时,肉真跑了,鸭子真飞了。
那天夜里,一帮土匪撬门进了我家。我刚一惊,三个土匪就把我摁住,嘴塞着布绑在床上,捆人的方法跟我在队伍上一样,叫你全身都疼动弹不得,心想,这肯定是国民党的残兵。同时在另一头,几个土匪也在忙活,菊花用鼻子哭了。不大一会儿,一个土匪把装了菊花的布袋子扛上了肩,笑着说:“乖乖,好重,是个肥货。”
另一个土匪说:“那当然,刚生了娃嘛。奶多。老子要好好喝喝,补补身子。身子都空了。”
旁边的土匪都笑了:“连长,别忘了弟兄们。都说这奶们奶大,也分一点我们喝喝。”
“混帐!以后找个好的给你们,快走!”
一阵风似的都走了。
这帮土匪专门来抢我的人,看样子,早就踩好了点。那个连长我也听出来了,正是我原来的连长,没想到也当了土匪。眼看我们的日子越过越甜,眼看我就要和菊花圆房了,半路上却杀出这么个坏蛋,把一切都毁了。小四福一声没哭,怕被弄死了,可怜只活了两个多月。一个好端端热热闹闹的家完了,老天爷哎……眼水和鼻涕糊了我一脖子……
天亮以后,我竖起耳朵听,有人走过来就用鼻子喊。好几个人走过去了都没听见。又一个人来了,走了,又来了,进屋,一看,脸都吓白了。我一瞧,是谭大成。他结结巴巴问我咋搞的,我咋能讲话?用眼叫他赶紧解绳子。他先把布掏了,又揩掉了我脖子上的鼻涕,就一边解一边问,我就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他听着听着手就慢了脸就呆了。我又急又气,说:“大成,咋了?快解呀。”
他又马上动作起来,头都出汗了还是没有解开。我就教他先解哪儿后解哪儿。绳子一开,我就翻身爬向床那头。一看小四福睡得着乎乎的,真是又惊又喜,像疯了样抱着在房里乱转。老天还没有绝情,给菊花留了根,也给我留下半个家,有小四福陪着,日子还有活气哩。
谭大成见我泪水流在笑脸上,晓得小四福还活着,说:“你抖他干嘛,抖哭了,你咋搞得歇?”
我一想也对,就把小四福放到被窝里盖好。
我端了凳子给大成坐下,我坐在他的对面。我们都把上身抻着,头扎进裤裆里,胳膊搭在大腿上,两手交叉抓着。
小四福睡着了不哭,醒了咋办?才两个多月我拿啥喂?找人代奶?对,只有找人代奶。找哪一个?王兰花?对,只有她身边有奶孩子,只有她有奶。就找她。
我抬起头,对谭大成说:“大成,跟你商量件事,你千万不要推。这娃儿的命就在你身上了,他活不活就看你了。你要救他,他就活,你要推,他就……”我眼水滚了下来。
大成把头抬起来,脸通红的,像红漆漆了样,头上大汗直淌,像一盆水倒扣了下来。
我一下来气了,嚷:“大成,我还没说咋救,你倒怕上了?你这是啥人?要不我给你叩头?”说着,我砰砰砰叩了三个响头,又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我们父子俩的命就交给你了。”
大成脸像猪肝,汗像雨淋,结结巴巴说:“宗平,你……你不晓得……我……我的心情,我心里很……你讲救小四福吧,中,咋救?把……把我命抵上都……都中……”
我把我的想法讲了。他马上就长叹一声,显得轻松多了,一边用褂袖揩汗,脸也不红了,一边说:“中。你把四福抱着,我们一阵去,当兰花的面定下。”
王兰花很爽快,一把夺过孩子,掏出奶头就把孩子要哭的嘴塞住了,一边拍着抖着,乖乖宝宝惯个不停,一边眼水就下来了,还骂菊花心狠丢下孩子不管。我一听,泪水更止不住了,蹲到一边悄悄揩眼睛。庄子上人也都为我的命,菊花的命,小四福的命哀叹着,有的骂世道乱土匪多,有的也在抹眼泪。
就这么,小四福由王兰花代为抚养,我每月给些奶水钱和抚养费。起初,她不肯要,我一再恳求,又在庄子上人的说合下,她才要了。
我照旧天天打鱼表奶,怕王兰花的奶水不够两个小孩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