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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mqzgy 《我爱菊花》 言情小说 2009-05-27 08:07 责任编辑:云居士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2213 · CHAPTER-00014745

张干事,我脸红了吧,没醉,脸白才醉了。我年轻时能喝,喝过二斤酒,都叫我“大酒桶”,我往酒桌上一坐人都怕我。那时搞不到酒喝,难得喝一次就往死里喝。哪像如今?天天有酒喝,好日子都叫你们赶上了。喝!

走在路上,我却犯难了。王兰花在家等我,把她领回去算咋回事?王兰花还不跟我拼命?可是把她往哪儿搁呢?她无亲无靠走投无路,心坎的伤口还在滴血,你怎能忍心丢下不管?

不晓得她是啥想法,我就问她:“妹子,你咋打算?不能老跟着我呀,要不我送你回去?要不……”

她站下了,眼睛定定地剜着我:“打算?啥打算?你到哪我就到哪,想甩我,没门儿!除非把我杀了!”

一直不讲话的姑娘,第一句话就把我震住了。那凶巴巴的样儿太可爱了,太让人心疼了,就像妹妹跟哥哥撒娇样,我没有理由推走她了。我真渴望有一个妹妹和我在一起,由我好好养着她,给她找个好婆家,然后亲手嫁出去。我妹妹要不死,我不就能实现做哥哥的心愿了吗?就把她当作妹妹吧。至于王兰花,她也是穷苦人,只要把情况讲明道理讲清,相信她会理解的,说不定比我还乐意呢。

我就说:“好吧,就跟我一阵吧。我把你当作亲妹妹,我就是你亲哥哥,我会好好待你的,有一口饭,我都让你先吃。”

后来,我们的话就多起来了,还互相问了家庭情况。

她说她叫李菊花,一家人要活着有五口。哥哥十五岁砍柴和人打架,用镰刀砍断了人家一指头,人家用镰刀割穿了他的喉管,官府来逮,人已跑了,至今没有影儿。弟弟十二岁给东家放牛,牛把角戳进他的肚子挑着满山跑,人们用绳子把牛绊倒了才把弟弟取下,在我爸一再恳求下,东家除赔了丧费还赔了大牯牛,我爸到铁匠铺打了铁链和铁桩,把牛拴着,天天麻绳醮水打,那样子真怕人,我和妈躲在房里偷偷哭,那么凶的大牯牛,一声不叫,也不动,不到一个月就打死了。我爸我妈的死你都瞧见了。那天夜里,那些坏蛋们一撞开门,就吵着烧水煮饭杀鸡,吃过后他们就……

菊花讲不下去了,眼水像一颗一颗豆子滚。过了很大一会儿,她撩起衣角,擦干了眼泪,才接着讲。

你到我身边是晓得的,我认为你也是坏蛋,没想到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揩干净我的身子,又给我穿上衣服,还把眼水滴到我脸上,我晓得遇到好人了。你扛我跑时,我也晓得你累,可我连讲话的力气都没有。在一个平展展的草皮上,我看你睡着了,就慢慢爬起来,心想,咋有脸见人呢?死吧,到爸爸妈妈哥哥弟弟那儿去吧。结果没死成,被你救了。你把我当妹妹也好,要不嫌弃,要了我也好,反正跟着你。

我也把我的情况讲了。

我们都是苦命的人。

我们就更贴近了。

鼻子底下是大路。一路走一路问,走了一个多月到家了。我们在路上受了不少罪,菊花不让我乱花钱。我们讨过饭,吃过野菜,有时就在野外过夜。

一进庄子,我就晓得瘦得怕人了,再加上头毛长,胡子深,小孩子见了就哭着往回跑,说鬼来了。菊花也瘦了,原本饱满满的脸拉长见骨了。

两间破草屋还在,土墙被风吹雨打成许多大洞小眼,有一面墙快要倒了,屋顶的茅草也烂了不少,漏。我们进去扫扫,洗洗,用树把要倒的墙撑了,等有土坯再换,墙上的洞也用泥抹平了,买了新茅草,请来茅匠插了屋漏,上街买了一些日用品和米面,又剃了头刮了胡子,开始过日子了。

接着,我就跑到王兰花家去,看看我一直思念的人咋样了,问她是先定亲还是马上结婚。一看,我就瘫了,一屁股坐凳子上咋也站不起来了。她抱着孩子,胸脯掀得高高的,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对我笑:“回来啦,带个婆娘回来啦,好,有女人就像个家。”那口气就像路上碰见人随便打个招呼。

她丈夫谭大成倒水给我喝,我双手都端不住碗,她又哈哈大笑了,引得谭大成也大笑。

我身上都汗湿了,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我真傻,一直想着她,还认为她也一直想着我。你咋这么糊涂?这么笨蛋?这么不要脸?那个睁着一双好看大眼睛的王兰花没有了,那个站在门口眼里淌着泪送我当兵的王兰花没有了,现在这个,是已当人妇的另一个王兰花了,是敢说敢干不藏不掖的奶们王兰花了。咋变得这么快?变得真快呀。

我不晓得啥时回来的,也不晓得咋回来的。一到家,我就往床上一躺,拿被子蒙住头。菊花把饭端给我,把茶端给我,都给我推了回去。一连三天我没起床,米水没沾,被头那儿也被泪水弄湿了。你想啊,一直支撑我活下去的一根柱子说断就断了,哪个能受得了?

菊花在三天里忙里忙外可累坏了,一身汗津津的样儿真叫人心疼,可我已起不来了,头脑壳也嗡嗡地像要炸了,身上也滚烫的发烧了。第四天上,菊花又把饭端给我,眼睛睁得大大的瞧着我,看我又要推,就说:“哥,你这样不吃不喝怎么搞?身子搞坏了怎么搞?是不是我脏弄坏了你家的风水……”说着,眼水就下来了。

我立马打断她,说:“菊花,你咋这样讲?我这个病是我自己搞的,是心病,你不晓得,跟你无关,以后我再跟你讲。菊花,我这样也不是事,你去请个医生吧,挂点水吃点药,兴许好快些。”

果然,第五天我就起床了,也能吃粥饭了。菊花看我气色好了,饭量也大了,手脚也麻利了,脸上就挂上了笑,跑进跑出的,忙家务的劲头更大了。

一天,我到李东家去租地,菊花上街逮牲口。我回来听见小鸡小鹅叽叽喳喳叫,心里美滋滋的,这就越来越像个家了。我把地契掏给她看,她像小孩得到大人买的糖,高兴得又拍手又跺脚。我瞧她脸长圆了红朴朴的,身子也胖了鼓嘟嘟的,心里更乐了。

她把地契还给我,说:“几亩地?我认不得字。”

我把地契收了,说:“两亩田,一亩地。李东家还叫我闲时就去打短工。你逮了几只鸡几只鹅?”

她说:“十只鸡,四只鹅。以后我还想逮个猪崽养养。”

我说:“对。穷不离猪,富不离书。”

之后,我在屋子四周栽了十几棵杨柳,又从田里挑了土,借了土坯模子脱了些土坯晒干,把那面要倒的墙换了。

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庄稼和牲口都弄得肥突突的,人也挺精神的,真是舒心的日子。

都认为我和菊花早已是夫妻了,都说这小俩口很般配,干活一阵来一阵去,啧啧,真合宜咧。

几个调皮后生见到我,笑着说:

“舒宗平,你走路都飘,是不是那活儿干多了?”

“昨晚又干了吧,一晚干几火?教教我们。嘿嘿。”

“你家的屁股又大奶头又大,捏着啥滋味?”

“当心,伙计,别淹死了。”

“一刻不离的样,怕我们抢了?嘻嘻。”

起初,我听着很反感,立马就翻脸,有时都想跟他们拼命。菊花是我妹妹呀,是我亲妹妹呀,难道你们也干你妹妹?我正准备托媒人瞅机会把她嫁出去呢,你们这些烂舌根的尽瞎讲。

后来,听多了听惯了,也觉得顺耳了,心里也痒痒的乐滋滋的了。细想想也对,现成的女人为啥不能成为夫妻?倘再另找一个怕不容易。菊花不但模样长得比王兰花俊,人也勤快,手脚也巧,弄什么像什么,学什么会什么;从家到外,从上到下,都收拾得挺干净,有空就洗呀抹呀叠的,看见一泡鸡屎,马上用锹擦走,苍蝇都没处落脚,飞飞就飞走了;补衣服用合色的布合色的线,针脚小得看不见,穿起来跟没烂一样;晚上我擀棉条,她纺纱,线纺得又匀又细,像头毛丝,机匠最喜欢她的纱,织出的布跟买的一样;鞋做得合脚好看,穿脚上跟长在脚上似的;袜底还纳成各色各样的花,不少姑娘小媳妇都跑来跟她学。除了讲话是外地口音话少外,根本挑不出她有啥毛病,这么好的姑娘,打灯笼也找不到,你还正经啥?

之后,我就对菊花另眼相看了。原来我不看她的眼睛,现在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看得我和她的脸都通红,我的心也砰砰直跳。晚上睡觉也不安分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外人认为我们是夫妻,可对我来说,由兄妹变成夫妻还真难哩,这一步看似很近,其实就像隔着千山万水。咋跨呢?找个媒人定下婚期,然后结婚?人家咋相信?这不成了笑话?我自己把窗户纸捅了,跟她直接讲结婚?可我一直把她当妹妹护着,开口闭口都是“妹妹”,猛然提这个事,她会咋想?相信她不会反对,但我们以后的日子会不会再甜了?我夜里进她房里把那事做了,生米煮成熟饭?这不等于在她伤口上撒盐吗?笑脸上划刀吗?就这样成为夫妻,日子也很别扭,哪谈得上幸福?

我就这样前思思后愣愣,拿不定主意。眼看一颗红彤彤成熟的桃子挂树上,口渴得要命,就是不敢摘。真是又想吃肉又怕烫嘴。一个夜晚一个夜晚过去了,头脑昏沉沉的,饭也吃不香了,身上也没有力了,眼看又要生大病了。不想,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

那天早上起床后,我见菊花又在锅台边忙了,一会儿弯腰扒着,一会儿又直起身。我在后面定定瞧着,两眼都直了。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从背后这么瞧她。那身子真好看,从大腿到腰那儿绷得紧紧的,显得屁股蛋圆圆的肥肥的凸凸的,脊梁后头的褂子也绷得紧紧的,正腰那儿往里收着显得松松的。瞧着瞧着,我的心就跟着猛跳,脸也发烧,就想,干脆跟她明讲了吧,今晚就跟她合床把她要了,正儿八经做夫妻,正儿八经过日子,管她是啥想法,我实在熬不住了。

她发现我在后面,回头看了看,说:“哥,起来啦。我看你这几天少言寡语的,饭量也小了,是不是病了?怪呢,我这几天也觉得不对劲,老想吐,老想吃酸东西。”说着,“哇”的一声,弯腰又吐了。

莫不是和我一样的心病?也想着和我结婚?就说:“妹子,我跟你商量件事,你看我们之间……”

她“哇哇”个不停,捂着胸口弯腰跑到外面去“哇”,我只得把下面的话咽了。

她真生大病了?

我赶忙跟出来,慌里慌张说:“菊花妹子,这么重的病,你咋不早讲。到床上躺着去,我去请医生。”

医生瞅着菊花的脸,把了菊花的脉,问了一些情况,就笑了,说:“恭喜你们啦。”

我说:“恭喜?恭什么喜?”

医生说:“你们要做爸爸妈妈啦,怎么?还不晓得?大喜事啊,给喜钱吧。”

我和菊花都同时“啊”了一声,嘴巴张得老大。过后菊花往床里一滚,肩膀就一抽一抽的了。

医生把笑脸收了,瞅瞅我,瞅瞅菊花:“咦?咋的了?咋的了?”

我忙装着笑脸说:“没啥。我们没经过这个事,乍一听,一时接受不过来。喏,这是你的喜钱,太难为你了。”

医生一走,菊花就哭上了,边哭边说:“哥,咋办呢?我哪有脸见人呢?那些王八羔子害了我呀……不如死了好……”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也虾子过河慌了大爪,没有主张。唉,菊花是个苦命人哪,日子刚有起色,偏就出这样的岔子,生生揭了他痛苦的伤疤,她要真想不开,没准就会寻死。我要救她,我不能再让她受苦了,我要让她快快乐乐活下去,幸幸福福一辈子。

我说:“菊花妹子,人活着不容易,想死还不跟吐唾沫一样?跟踩死蚂蚁一样?在家里,你喊我哥哥,我叫你妹子,在外头,人还认为我们是俩口子呢。孩娃出世了,人还不认为是我们的?哪个晓得你的事情?妹子,你要觉得合适,我俩就算正式夫妻了,等娃儿一出世,我们就合床,我像对待我的生命样对待你。娃儿是无辜的,他虽是个孽种,但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们要好好把娃儿生下来,养好,养大。你是他妈妈,我就是他爸爸,他是我们共同的娃儿。不要哭了,啊?歇歇吧,我去煮饭给你吃。”

在我多次劝说和精心照顾下,菊花终于准备着做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