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我不知道金雀花是如何找到我的,总之,她是找到我了。我当然高兴,金雀花能来看我,我能不高兴吗,我就是不高兴也得装着高兴,因为我已经在心里定了一个目标,首先要保持和金雀花的联系,然后争取她的上半身。
我们是在市里的金雀山下见面的。那是一个比公园还漂亮的地方。这次见面,离上次我离开小白的住处,已经三个多月了。
正当我准备和她像孟姜女一样,寻夫来到长城脚下,不等她把长城哭倒,我借机还魂与她重续旧好的时候,她把我写给小白的欠条复印件拿给我。“我不需要这个,我给他钱就是了。”我说。
“你还是看看吧?”
我接过来,拿在手里细看,我不看不要紧,一看不禁出了一身细汗,那“2000”后边多了一个“0”,变成了“20000”。原来,是小白在后边给加了一个“0”。我把阿拉伯数字和中国汉字之间的距离给拉大了──我就不应该用阿拉伯数字写欠条。从此我开始憎恨阿拉伯这个国家,我恨得牙根都痒痒,两排牙齿都一阵阵地疼。
“小白说,后边还够加一个‘0’的空。”
我慌忙捉住金雀花的手:“求求你。”
“你求我有啥用?”
“我求求小白爷爷?”
“你还是求求你自己往后再也不要犯这样的错误吧?”
那一刻,我感到头晕目眩,我感到天旋地转,我已经不知道东西南北了。我怎么这么浑,我怎么这么笨,我一不留神就欠下了两万块钱的债。
“小白说,就算你去做笔迹鉴定,也无济于事。这个款你必须还,你不还小白就要去法院起诉你。”
“你是在替小白说话?还是在替我说话?”
金雀花说:“我谁也不替,我看你们俩像斗鸡,好玩。”
“斗鸡?”我望着金雀花,我第一次听她这么说。在金雀花的眼里,我和小白在斗鸡,如果是在斗鸡,那么也可以说成是斗蛐蛐,也可以说成是狗打架,也可以说成是黑吃黑──也许不能这么说,我不应该和小白站在一个起点上,我们不应该是同类,那么是──狗拿耗子?狼吃小羊?
我想了半天,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只好作罢。
金雀花说:“你们之间怎么是狗拿耗子?更不是狼吃小羊?”
“那是什么?”
“二龙戏珠?”
“我已经说过,我不能和小白同类。”
“那就是驴象之争!”
我思来想去,也只能是驴象之争。小白就是那头没头脑的野驴,一旦发起情来,嗓子像爆破筒,我才是那头温文尔雅的大象。小白如果是那只力气大得能用鼻子卷起铁筒的大象,我就是贵州的那头驴。
“宁蒙,你怎么总是把好的一面留给自己,把孬的一面留给小白?”
“本来就是这样嘛?”
“那只是你认为的?”
“我认为的有什么错?”
“没错!可是你想过没有,发情的野驴怎么了,驴鞭是上等的药材,搁在饭店里是一道上等的名菜。大象的鼻子力气大就更不一般了。”
“有道理,”我说,“和你见了这一面长见识了,我定个时间,往后每个月月末的下午,都到这金雀山下见一面,好不好?”
“约会吧?”
“不能算是正式的约会。我知道你现在和小白好,我不在意,我只要能每个月见你一面,就行。”
金雀花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邀请,她和小白的关系,完全是在一分钟内做出的决定之后结合在一起的。这种慢功出细活的做法从来没有过,听了我的邀请,脸上当即荡漾起一种幸福的红晕。
“就算是约会吧,不过,不能办和小白一起的那种事情?”
“当然不会!”
我高兴得跳起来的海拔差一点超出了金雀山的高度。这说明,我的第一个计划已经开始实施,我只要每个月能和金雀花见面,就能保持联络。我想,就是生长在一起的两棵树,时间久了,也会有感情的,更何况,我曾经给金雀花送过玫瑰花,她也曾经有过把自己交给我的想法。
现在,我完全把小白的欠条摞在了一边,与美丽的少女金雀花相比,两万块钱的欠款又算得了什么,听说,有一次世界大战就是因为一个女人打起来的,既然世界大战都能打,两万块钱为什么不能还。千金散尽还复来,可是,美女一去不回头。
从金雀山回到工地,我看哪个地方都感到哪个地方亲切。平时那些乱七八糟的断砖、碎木屑、抛洒的灰沙、横七竖八的工具,我也能把它们看成一个鱼池里的小鱼,它们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我就认为它们是鱼,谁能把我怎么样?
眼看着这个工地上的活就要完成了,而这一年也该结束了。下一个工地在哪里?目前我还不知道,不过我已经不再忧愁,因为每个月我都能和金雀花见面,我们有固定的见面时间和地点,就算我到了天涯海角,只要在那一天我来到这个城市,来到金雀山脚下,就能见到金雀花,我还怕路途遥远吗?我还会感到孤单吗?
如果说我以前的示情只是我自己的暗示,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只是我剃头挑子一头热,那么现在,就是两心相悦,两情相吸,两棵彼此相邻的树──橡树和木棉。或者干脆就是泰山顶上的那两棵松树,相依相伴相随。
当然,我没有忘记去找小白,我没有放弃我享有申诉的权利。我离开纺织厂后,惟一一次走进那个厂子,如果我不是为了这两万块钱的债务,我是不肯再到那个厂子去的,我不是说厂子有什么不好,而是因为我初次来到这个城市,我的第一份工作──不挣钱的工作,就是在那个厂子里,对此,我耿耿于怀。
小白还是干他的保卫科长,并没有因为把我逮住了,罚了我三千块钱,他的工作成绩就像北斗七星一样明亮耀眼,显著得不得了。
我说:“你不应该这样?”
小白说:“你调戏我老婆,我应该怎么样?”
“你们并没有结婚,金雀花还不算你老婆。”
“不是我老婆,更不是你老婆。”
“所以,那次不能算是调戏。”
“你问一问,金雀花是和我在一起,还是和你在一起?”
我差一点说出我和金雀花约会的事,亏得我把嘴及时捂住了。
“你把嘴捂住干什么,你没有话说了吧?”
“就算那次我不该抱着金雀花,可是,说好了两千块钱,你却把它改成了两万?”
“不是我要把它改成两万,是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你这叫无理要求?”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别说是两万,就是二十万,也是有理要求,就是把你废了也是应该的。”
“你这样做会得到报应?”
“我不怕什么报应。”
我愤怒得像母鸡下蛋红了脸,伸手抓住小白的衣服领子。“你想打架?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我是要告诉你,你早晚会为这两万块钱遭到报应。”
后来,我把这些都给金雀花说了,金雀花说:“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管不了。”
我说:“我们总还是有感情的吧?我总给你送过玫瑰花吧?小白给你过什么?他除了天天晚上办你给你过什么?”
“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
“我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也不能说。”
“我不说事实难道你叫我说假话?”
“只要好听说假话我也听。”
“你这叫什么人?”
“我就是这种人。”
我生气地不再和金雀花说话。“你要不和我说话我就回去了?”
我担心金雀花真的回去,便跟她说:“你告诉小白,我一个月还给他四百块钱。”
“我说过,你们的事情我不管。”
没有办法,我再去找小白,我在离厂子很远的地方等他,当然,事先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小白说:“四百不行,得五百。”
我说:“五百不行,得四百。”
小白说:“四百五,你要再多嘴我就到法院起诉你。”
“四百五就四百五,只是我得寄给你,我不想经常见到你。”
“你怎么给都行,反正,我也不想见到你。”
我们两个情敌,其实是谁也不想见到谁,我讨厌小白,小白也讨厌我,但是我们都不讨厌金雀花,金雀花也都不讨厌我们俩。世界上只有一个金雀花,无奈,我和小白只能成为冤家。
我和小白达成交易,觉得是完成了一桩生意。从此以后,我要认真工作,努力挣钱。我不光还债,还要养活自己,还有留在什么岭的妈妈,还有未来的金雀花。我要在这个城市里生根发芽,不拼命工作怎么行,不挣钱怎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