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还债 五
我的新单位是一家建筑安装公司,而我在建筑安装公司的第一份工作是被派驻到一个新建厂的施工单位。
从这一天起,我就在心中树立了一个目标,我要做一个好打工仔,不要再出任何事情。其实小白的忠告是有道理的,我不能不接受,人总是有犯错误的时候,关键是犯了错误怎样改正,并且把损失尽量弥补过来。我现在就应该本着这个思想,把所犯错误纠正过来,尽快把小白的这两千块钱还清,从此做自己的主人。如果我连这点都做不到,我怎么能够赢得金雀花的爱情。
我在这个新厂子里落下脚后,开始卖力地工作。因为新厂子有许多修修补补的活,需要许多空心砖。每天上班后,我就跟着一辆拖拉机到十里路远的砖厂拉砖。一个空心砖大约三十几斤,一辆拖拉机装二百块,三吨多。我一个人把它们一块一块从砖厂里装到拖拉机车箱上,回到厂里,我再把它们一块一块地卸下来,循环往复,一天拉三趟或者四趟。
空心砖厂里都是一些老娘们,她们拌灰、添料、振动、施水,一边嘻嘻哈哈,一边漫不经心地做着活计。似乎没有人强迫她们要多么多么卖力,一天打多少多少块空心砖出来。我则不同,我是一个一天不干活就吃不上饭的打工仔。汗水从我的脸上流淌下来,沾在我的身上,湿腻腻的,十分难受,仿佛在阴雨天里呆得久了的感觉。一段时间下来,我的手指好像再也无法合拢。伸开合不上,合拢又伸不开。女人们望着我,我不知道她们是看我汗流满面而心怀怜惜,还是我年轻的模样对她们来说是宴席上一道开桌之前的开胃点心。总之,她们一见到我,都把目光对着我。
如果,建筑公司的老板能够像这些老娘们一样对我这样关照该有多好,可是,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是一个包工头把我带过来的,他安排我在新建厂房里住宿。那间破厂房,四面有三面窗户破了,夜间,风不停地从窗户破洞里钻进来,冷得我直哆嗦。我睡的那张床是我用空心砖垒起来的,上面用几块木板铺平,然后就是我的被褥了。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是很少想到金雀花的,我知道,即使我想她,她也不会到这里来。我们的关系,自从我离开纺织厂──严格地说,是离开小白居住的小区──被定格在仲秋的下午了。这样也好,我可以认认真真地回顾一下将近一年来的生活。我想那天下午我怎么会跟着金雀花到小白的住处呢,我这不是拿着肉包子打狗吗?我这不是睁着两眼去戳蚂蜂窝吗?我这不是抱着一抱柴禾跳火坑吗?我既然知道老鼠日猫逼危险大大的,偏偏一意孤行,我不背上两万块钱的债务谁背上两万块钱的债务?没有地方去,我可以先到火车站去住一晚上,那里是穷人和富人共同的天堂。去得早了,说不定还能弄一个躺椅什么的,富人不早行,也要坐冰冷的地板,我干嘛不去那里?我早就知道我和小白的示爱方式不同,我偏偏要学小白那样,想占有金雀花的下半身,我连她的上半身都没捞着,凭什么妄想她的下半身?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老天爷让我遭此一劫是我罪有应得,是对我痴心妄想的一种惩治。我不得不静下心来,认真考虑我对金雀花的爱情,以我目前的状况,如果能和金雀花继续保持联络,在这个基础上,争取她的上半身,达到与小白平分天下的实力,下一步才可以考虑下半身的问题。
这样一想,我的心里平衡了许多,不再为那个下午的一时失手而举措不安,也不再为目前的现状而心灰意冷。相反地,干活的时候,劲头足了许多。这时,由于长时间的抓取空心砖,我手头上的劲大了许多,胳膊上的肌肉明显地多了两个小馒头,胸肌发达了许多。几个月下来,空心砖厂的那些老娘们,围着我啧啧称赞,夸我小伙子长得帅呆了,纷纷给我介绍女孩子。当然首先是询问我的家庭状况,我说我家在几百里外的什么岭,穷得很,连饭都吃不饱。她们不信。又问我什么学问,我说上学的时候光去山沟里掏鸟蛋,把课本都扔到河里去,好不容易捞出来晾干,又被老鼠连夜拉走了,在课堂上我只能把头歪到邻桌那里抄题做。这一群老娘们觉得我开朗又有趣,更觉得不给我找一个女孩子是个天大的不应该。
十多天后,她们真的把一个女孩子推到我的跟前。那个女孩子长得不算太俊,一米六几的个头,身材还说得过去,不过她的脸涨得赶得上新娘子的蒙头布。我一看她这个样子,觉得她是有点认真的架式。可是,除了她的身材可取之外,其他的地方都不可取。再说,我现在对爱情的选择,下半身是次要的,目前我的目标是上半身,我已经吃过一回亏了不能再吃第二回。
女孩说:“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
“你都知道了?”我盯着女孩魔鬼一样的身材,再看她获取信息的速度之神速,觉得她到美国中央情报局工作都绰绰有余。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饭店里当服务员。”
我说:“我干的活又脏又累,挣钱又少,这些,你都知道了?”
女孩点点头。
“你是什么意见?”
“没什么意见?”
“没什么意见是什么意见?”
女孩终于抬起头,笑。我发现,她笑起来,还是十分好看的。她薄的嘴唇,把整个脸上的肌肉都牵扯起来。眼睛也在笑。我不知道她对别人怎样笑,我更不知道,在这个一百多万人口的城市里,是否还有像她这样笑的人。她和金雀花的笑一点也不一样,金雀花的笑你怎么品味怎么甜,而这个女孩子的笑,酸涩中带着一点青草的味道。
我的确承认,女孩其实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如果没有金雀花的话。可是有了金雀花,性质就不同了。我怎么能够背着我的爱情去和别的女孩子来往呢,况且,我们在一起谈论的不是爱情,而是婚姻。
几天之后,那一群老娘们终于忍不住,问我谈得怎么样了,我说哪有那么快,还不知女孩是什么意见,这种事情都得听女方的意见吧。老娘们说,这次不一样,是听男方的意见。我想还有我妈呢,我不知道我妈同意不同意。老娘们就说,怎么几天功夫就变得婆婆妈妈,早知道不给你费口舌,把你的葫芦腚烂掉,让你断子绝孙。
她们一个个张着大嘴哈哈大笑,我也张着大嘴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我还得继续装我的空心砖,装得满满地,争取把我请假扣掉的二十块钱再挣回来,不能再为女人使经济蒙受损失了。
我把自己关进黑暗的破厂房里,谛听着来自这个世界的各种声音,来自我内心深处的声音。我感到这两种声音在相互碰撞,像两块大石头从山顶上相继滚下来,相互击打着,石屑从石头的身体上剥落下来,划伤我的身体,我看到我的身上流下一滩鲜血,把我脚底下的一块泥地浸得殷红一片……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也许是劳累的缘故,我竟然睡过了头。
不久,我就不去空心砖厂装砖了,工头又派给了我新的活计,我每天扛着大锤在厂子里晃荡,哪里需要挖一个沟,或者哪里有碍事的水泥墩子之类的东西,我就派上了用场。我干的都是力气活,不像那些师傅们,手里拿着钣子,电焊把子,到处动动戳戳,工资却比我拿得多。我没有他们那两下子,只能拼力气。
对此,我心里很不平衡。我凭什么就比他们累,我凭什么就比他们挣得少。更让我感到气愤的是工头每天都盯着我,我干到哪里他就盯到哪里。工头是一个脑袋有些秃的中年人。我既纳闷又气愤,工地上那么多干活的,为什么单盯着我,好像我是全厂最肯偷懒的一个人。他们干的活比我干得活要重要的多,如果他们弄错一个尺寸都得是一个大的翻工,他们出一分错,我的工作量就要增加十倍。哪个人的活不比我的活重要,他偏偏两只眼睛盯着我不放。我想了三个晚上终于想出一个办法来制一制工头。赶巧那天他让我砸一个水泥墩子,我砸了几下说砸不动,得去买炸药,他不肯花钱买。我说要不找一根钎子来,你掌着,我抡锤,钻出几个眼子,用撬棍捌起来。他说这个办法好,于是找来一个钎子。他掌钎,我抡锤。他掌了一阵子,大概是累了,双腿叉开,坐在了地上。我看到机会来了,故意把锤头的中心向左偏移了一点,由于重心偏移,锤头落在钎子上,也向左侧去,飞下去一样,不偏不倚,砸在工头的脚面上。工头哎哟一声,从地上跳起来,抱起右脚像要和我顶拐。这是我在什么岭的那个小山村很早玩的游戏,现在早不玩了。我抱住他的那只脚,帮他把鞋子和袜子扒下来,他的大脚趾早已成了钱钟书写在围城里那颗最大的葡萄。
我的办法果然凑效,自此,他再不盯着我看,躲避在他那间临时办公室里,不出来。没有他在一边,我的工作舒服了许多。不过,此后的几天,我每天早上都要向他问候一番,表示歉意。他只好咧开大嘴笑一阵子,什么也说不出来。
等到他的脚好了之后,不再粘着我不放,而是有什么活跟我比比划划说完,让我自由干。我把胳膊上的两个小馒头亮出来,把腾条甩起来,锤头就扬到脑后,然后把头一低,肩一躬,锤头就落在了指定的地点。每次他去验收,都十分满意。
工头见我蛮有劲头,颇为喜欢,于是,就把我在破厂房里的床铺整理了一番,并且给我安排了一个新职位:看铺。到了晚上,那些带不走的或者能带走而懒得带走的工具,都交到我住的那间破厂房里,让我看管。第二天早上,用的时候再去取。工头每天晚上给我加两块钱的看铺费,这样,我一个月又能多挣六十块钱,几乎够我一个月的生活费。
一锤子砸出六十块钱来,我自然高兴得不得了。这意味着我一个月又能多挣六十块钱,一个月可以多还六十块钱。
工地上的生活虽然劳累,却也快乐。我快乐的原因不为别的,只为这样干下去,明年春天,我就可以把小白的两千块钱还清,我就可以彻底甩掉还债的日子,过一个真正的打工仔的生活,把挣的钱都拿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