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离开纺织厂的那天早晨，我背着行李，走在保卫科门口，保安递给我一张纸条，是小白留下的。小白出发了，临行前给我留下这张纸条：“接受教训吧宁蒙，千万别再惹事生非。”我把小白的忠告撕得粉碎，扔在纺织厂大门口，扬长而去。从此，我将和纺织厂决绝，和小白决绝，和金雀花决绝。

如果不是金雀花来送我，我以上的诺言就实现了，也许，从此以后，我会是一个很不错的打工仔，我会挣很多钱，然后，把钱拿回家，交给妈妈。可是，我的人生道路在金雀花来送我之后，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金雀花是在前边等着我的，我绕也绕不过去，也就是说，我遇到金雀花，并且以这种示爱方式出现，是我命中注定的，是我人生旅途中绕不过去的一个坎。

我看到金雀花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等我多时了。金雀花冲我笑，我像大白天在天空中看到飞碟一样惊奇和疑惑。

“这么巧，在这里遇见你了？”

“不是巧，是我在等你。”金雀花这么说。

我们默默地朝前走。许久，我说：“其实不必要。”

“宁蒙，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都已经过去了。”

“你离开纺织厂，到哪里去？”

“不知道。”

“你还有钱吗？”

“有一些。”

“有一些？”

“我一个月还能攒下三十块钱，我跟你说过。”

金雀花打量了一下我的身体，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是以为我每个月的工资都用来还了债，怎会有钱积攒下来？还是打量一下我的身体由于果不饱腹而消瘦了多少。

“你不相信？”

“不。”

就这样，我们从城南一直走到金一路，这时候，太阳也完成了它一半路程。我说：“我还请得起你一顿饭！”

“好啊！”金雀花有些兴奋。

我们就在金一路上找了一家小饭馆，坐了下来。“想吃什么点什么？”我说。

金雀花点了两个菜，一个松花肉，一个炒鸡蛋。

那个中午，我们还喝了酒，是啤酒。我离开纺织厂的时候正是秋天，由于太阳赶路辛苦，天气还有点热。金雀花不胜酒力，喝了几杯，脸就开始蒸发云霞。

“小白比我对你好？”

“他只对我的身体好。”

“我也能对你的身体好？”

当时我们讨论到这个问题，我不认为这是纯粹喝多了酒的缘故，还有我长时间以来对金雀花的爱恋。吃过饭，我们继续走。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没有地方可去，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到处都是楼房，都是饭店，都是旅社，都是工厂，可是，却没有一处是属于我的。

“今天，你先到我那里去吧？”

“你是说小白那里？”

“反正他出发了，今晚不回来，你在那里住一晚上，明天再想办法。”

也只有如此。于是，我和金雀花又从金一路往回走。一路上，那点酒意早就跑没了。快到小区的时候，我说：“如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当然想到了如果今晚我住在金雀花那里，会发生什么事情。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金雀花的邀请包含的内容。如果我能够坚辞不受，也许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那一幕，就不会有新债务落到我的身上。可是，一个心中怀有爱情的人往往是不够理智的。

金雀花紧咬嘴唇。我们一起走进了那间防盗门掩映的房子。

“你先在客厅里坐一会，我去冲个澡。”

这个细节是女人特意留下的，如果你到一个单身女子那里做客，如果她跟你说同样的话，多半已经对你有意，只要你及时把握，她就会成为你怀中的尤物。这时，我承认，我的身体已经开始膨胀，喉结突起，奇痒难忍。我比金雀花多一岁，对爱情的理解也许并不比金雀花深刻，金雀花是连男女情事都一清二楚的女孩，我相信是她有意或者无意流露出来的性情味儿吸引了我，教化了我。

我听到金雀花在洗漱间里把水弄得哗哗啦啦地响，我的心也跟着潮湿起来。过了好长时间，好像我的耐心到了最后的极限，金雀花才从洗漱间里出来。她披着一件浴衣，开间的地方裸露得十分明显，两腿之间随着双脚的前移左右闪动。总之，我感到一团白色的光辉从洗漱间里喷射而出。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金雀花，同时我的脑子飞速旋转。我想起在车间里，她对我甜甜的笑，唇红齿白，像诗经里描写的那样，明目皓齿。我想起在女工楼下，当我双手把一支玫瑰花递给她，她略带惊喜略带害羞的样子。我想起在我的宿舍里，当我把她抱住的时候，她奋力挣扎，满脸通红的样子。此刻的金雀花，已经没有了以上的表情，她平静的眸子里滚动着深情的泪水，沉静的脚步里暗藏着不安与躁动。她正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我几乎招架不住了，我不知道后边还有没有退路。好像她已经不再是金雀花，她是爱神派来的使者，在这里与我相会，把所有的爱都给我，也把我的爱带走。我想，如果是这样，一个示情者的不懈努力终于有了进展。

此刻，爱像火焰一样燃烧。

我想，这才是她内心深处真正的爱，小白算什么，充其量他只是一个爱情小丑，鼻梁上抹着白色的扛扛，在舞台上跳来跳去。他表演的那一套也许会博得观众的掌声，却只是暂时的，就像戏院里观众留下的糖纸或者瓜子皮，观众真正带走的是男女主人公经典的对白和令他们流下泪水的动人故事。

金雀花这个女神似乎也受了感染。不是别人感染了她，是她自己感染了自己。我看她嘴唇翕动，目光如火，她的身体更像被风吹拂着，翩跹不止。

我和金雀花的事情眼看着水到渠成了，这时，防盗门的门锁在外边开始转动。转动也不要紧，如果我能够及时调整姿势，正襟而坐，目不斜视，小白就是跑到国务院跑到中央军委我也不会给他写下那张欠条，原因是当小白推开防盗门，我和金雀花正被情欲的烈火燃烧着，四臂抱在一起……

金雀花羞愧难当，转身去了卧室。

小白说：“金雀花是我的老婆。”

如果小白说金雀花是他的情人什么的，也许我要辩解一番。因为一个人也许不仅有一个情人，在某种情况下，还会有两个情人，甚至三个情人。然而老婆无论如何只有一个。我像老鼠遇上猫，只有听从命运摆布的份。

小白说：“你不太相信？”

我的确不太相信，因为，如果小白不在关键时刻出现，金雀花也会成为我的老婆，这有什么稀奇的。

小白说：“我给你演习一番，也让你以后放明白些。”

我看到小白几步走进卧室，然后，我听到金雀花挣扎的响动。小白真的和金雀花在卧室里办起了那件事。小白骑在金雀花的腰上，金雀花双手抓住床沿，头顶在床上，十分难为情的样子。她大睁双眼，正好与我的双眼对望。四目相视，我看到她痛苦的脸上写满了难以言说的符号……

小白说：“公了还是私了？”

“怎么公了？怎么私了？”

“公了，把你弄到派出所去，关你禁闭。私了，你拿两千块钱来。”

“私了。”

“拿两千块钱来。”

“我现在没钱，等我挣了钱，给你。”

“你先写个欠条。”

“怎么写？”

“你就写欠我两千块钱，写完签上名字就行。”

我拿起小白找来的纸和笔，写道：我欠小白2000块钱。宁蒙。

小白把欠条收起来，说：“你可以走了。”

我走的时候，金雀花依然躺在卧室里。我给小白写欠条的整个经过，她一点也不知道。我做梦也没想到，我写的这个欠条，让我背上了两万块钱的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