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张干事,动筷子呀,来,敬你一杯……
在队伍上,我一门心思光想着王兰花,她那双好看的眼睛老在面前晃,有时对我笑,有时又对我流泪,哪有心思打仗?头脑壳尽寻思咋跑掉,然后和她成亲,生儿育女,过平安日子。
那时队伍上想跑的很多,但真跑脱的少。跑不掉被抓住了,就不是人过的日子了。头一次,用皮带抽,抽得你浑身出血,没一块好肉,睡觉都不能挨床,行军时还罚你背重家伙,走慢了还抽你。不光你自己,就是旁人看了,如果没有比生命更硬的理由,你再也不敢跑了。假如你不死心,第二次被抓住了,你的死期就到了。把你吊树上,全连人轮流抽你,抽得你杀猪似的叫变成蚊子叫,抽得你白褂子变成红褂子,直到咽气为止,然后挖个坑草草埋掉,叫你变成孤坟野鬼不得超生,你的家人更不晓得你死在哪儿了。这就使想跑的人一想到跑就哆嗦。
有一个南方人,叫啥名记不住了,姓刘,漂亮,不到二十岁,讲话蛮,听不大懂。他是新婚第二天被抓来的,刚来时天天哭,咋也劝不住,像刚断奶的毛孩儿。你想,他刚尝到女人的好处,滋味还囫囵着,就跟小孩吃糖刚尝到甜头,甜味还没咽,糖却不给吃了,咋受得了?我那时虽然也想女人,但没有碰过女人,也就不晓得女人有多妙,只是虚幻的想,浪漫的想,不像他想的那么深,那么不要命。
我看他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问他:“又想老婆了?”
他脸翻向我,唉声叹气,有气无力地说:“你不晓得,我老婆真漂亮,太温柔了。奶子。腰身。屁股。真的。我一碰她立马就硬了。那一晚我接连干了五火都不觉累,就是把命搭上我也愿意。现在脑壳里尽是那白光光身子。”
过一会儿,他又说:“正因为她漂亮,打她主意的人就多了。我们定的是娃娃亲,娶亲前,就听说不少地痞无赖围着她转,有一个叫王白成的家伙,保长的儿子,长得难看死了,又黑又瘦还满脸麻子,也想我老婆,竟得了相思病病倒了。我被抓就是保长使的坏。不晓得老婆现在咋样了?……不晓得……我要回去……我要保护她……我要……”
讲着讲着就嘤嘤哭上了,引得我满脑子尽是王兰花的影子,也忍不住掉下泪来。
有一天夜里,我给尿胀醒了,起身准备解手,见那个漂亮小刘站在床边,弓着腰,双手在裤裆里摆弄,一边喘气一边还“啊、啊”小声叫。我很纳闷,不晓得他在干啥,就轻声问他:“小刘,咋的了?肚子疼?腰疼?”他回头看我一眼,又转过头去不理我,两只胳膊仍在不停地动,屁股更加拚命扭动,动作越来越快,“啊”得也越来越怪,我惊慌地看着他,不晓得咋办才好。他终于慢下来了,然后一动不动立在那儿,最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像终于作成了一件大事似的,随即往床上一倒,拉被子蒙住头,不一会儿就扯呼了。
第二天,趁吃饭的工夫,我仔细观察他的脸色和饭量,发现一切正常,不像有病的样子。我好奇地问他:“昨晚咋的了?搞得我好怕。”
他脸“刷”一下就红了,然后低下头一个劲儿扒饭,不睬我。
吃完饭,他突然拉了我的手,拽向远离人多的地方。我们坐在石头上,他眼看着天空,正好有一对大雁慢慢飞来,他不眨眼盯着那对大雁,然后像是对大雁又像是对自己,说:“我活不长了。”
我没有听懂,但也不奇怪。打仗是经常死人的,我们都有死的准备,就看你是不是命大福大了。
我觉得他话中有话。
大雁飞不见了,他脸对着天边的远山,很悲伤地说:“我每天夜里都做梦。我每天夜里都和老婆在一起。我每天夜里都跑马。昨晚实在憋得难受……你是童男子,讲你也不晓得……这样下去,离死就不远了……反正是死,不如……”
集合队伍的号子响了,我们不得不站起身,我们又将转战另一个地方了。
后来不长时间,这个漂亮小刘果然就死了。那时他已很瘦了,眼圈发黑,眼窝深陷,印堂发暗,脸色蜡黄,一付死相。他是第二次逃跑被抓打死的,好标志的小伙子,说没就没了,那个惨,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如果是打仗死的,还落个光荣,他落个啥呢?
小刘的死,对我震动很大,使我对生命有了新认识。我要好好活下去,以活人回到王兰花身边,然后好好过着幸福的家庭生活,决不做第二个不负责任的小刘,不能就那样死得不明不白。除非不长眼睛的子弹,我决不能死在长眼睛的家伙手里。打这以后,我心里虽仍想着跑,但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决不瞎跑。王兰花那双好看的眼睛,就像黑暗中的两个灯笼,正一刻不停照着我走下去活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