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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mqzgy 《我爱菊花》 言情小说 2009-05-26 19:54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2213 · CHAPTER-00014716

就从我九岁讲起吧。

那时我已是孤儿了,帮人放牛。

我五岁死的爸,八岁死的妈,九岁死的妹妹。后来我才晓得,他们得的是同样的病:黄老病。我家本来有两亩田一亩地,爸死时,妈卖了一亩田给李东家,妈死时,李东家买去一亩田,妹妹死时,李东家又买去一亩地。丧事都是李东家作主办的。李东家看我可怜,就收留了我,又给我抓了药,说要给舒家留条根。

那会儿,李东家家业还不大,牛也只有三头。我放一头,谭大成放一头,王兰花放一头。我和谭大成放大牯牛,王兰花放小沙牛。我和谭大成睡牛棚,王兰花回家睡,早上起早来。我们一早把牛拉到河湾草滩上放,吃饱了,饮了水,把牛拉回牛棚拴好,我们就回李东家喝粥,粥都照见人。谭大成和王兰花有时就回家吃,家里十天半月的能烙一回麦粑粑,或煮一回芋头粥,经饿。李东家见我一人在吃,就打发长工间三间四端几个油炸的粑粑,或端一碗烀芋头来。吃过早饭,我们就拿着镰刀,挎着篮子,割牛草,一趟一趟往牛棚送,给牛白天和夜里吃。

不长时间,我和谭大成就学会骑牛了。只要我们抓住牛角,牛就低头,侧着歪向我们,我们抬左脚踏上牛角,双手扒住牛脊骨,牛头往上一送,我们就骑上了。骑在牛上,那个爽,就跟太上老君身边的牧童样,过了一把神仙瘾。那时,我们常听大人讲神仙的故事,瞎子说胡琴书也讲,如来佛,观音老母,太上老君,王母娘娘等,我们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王兰花瞧得眼馋,也想骑牛,可是她怕牛,怕牛角戳她,牛也不听她话。一见王兰花想抓又不敢抓牛角的傻样儿,谭大成就笑,骑在牛上围着王兰花兜圈圈,很威风的样,气得王兰花直跺脚,还哭了鼻子。有一回,我气不过,就去帮王兰花,扳住牛角,扶她的脚踩上去,双掌托着她的屁股用力一送,牛头又一抬,她就爬上了牛脊梁,一翻身,稳稳当当骑上了。她真行,一个女孩儿,头一回骑牛,像钉钉样稳,一点不怯。头几回,都是我帮着她骑上去,谭大成也想帮,可他刚一伸手,王兰花就“啪”地把他的手打回去了。也就五六回吧,王兰花就自个儿会骑了,多数时候,我们还没骑上,稍不留神,她倒先骑上了。有一次,我偷瞧着,只见她把牛角一扳,脚往上一踩,像燕子样飞到牛背上,那个快,那个麻利,我嘴半天都合不拢。

王兰花割牛草慢,割一上午都不够牛一天一夜吃,下午她还要回家帮家里忙一次。谭大成也要回家忙。只有我等于是卖给了李东家,吃喝住都在李东家,有的是时间割牛草,其实我割牛草最快,一上午都能割好几百斤,所以,我常常帮王兰花割,每回我都把第一担牛草送到她的牛槽里。王兰花很感激我,逢到家有好吃的,就偷着掖一点送给我吃,有时还到我的牛棚里,帮我整整铺,洗洗衣。慢慢地,我就喜欢上王兰花了,就想和她说说话,就想帮她干点儿啥,她也乐意和我讲话,也乐意我帮她,我呢,更乐意她帮我洗呀叠的。不要说一天,就是一刻不见她,心里就失落落的。好在我们天天都能见面,晚上想着她,第二天就看到了,裤子一套就在一块儿。

那时,我真幸福,浑身都有劲儿,晚上睡得也香。

如果我们不长大多好啊,可我们越长越大,长成小伙子和大姑娘了。

她就走了。她就回家了。她不再放牛了。

李东家的田越来越多,牛也越来越多。他雇了许多十来岁的小孩儿放牛,我也不再放牛了,我学会了犁田,以犁田为主,也做其他活。李东家把大部分田都租给人种,他收租,他自家也种一部分田,雇了几个长工帮他种,他经常到田间地头看我们干,有时也脱掉长衫卷起袖子绾起裤脚下田干一会儿,我不晓得他这是闲得慌还是给我们作样子?

王兰花一走就把我的心带走了,我一天到晚失落落的,像丢了魂,干啥事都没有准头,丢三落四的,李东家冲我发了好几次火,还要扣我的工钱。晚上睡觉也不香了,翻来覆去想王兰花,想她的好处,想我们在一块疯呀玩的,想得头都疼了。白天干活,我老是对王兰花家望,像木桩,一望就半天,好几次李东家到身边了我还在望,我头上被他的棍子打了好几个包。有一次,李东家到县上去了,我牵牛去犁田,看见王兰花挎着篮子到河边砍柴,我的心突然就跳得很快了,脸也火烧火燎的。犁到中途,我牵牛到河边饮水,见王兰花满头大汗正在使劲砍树桠儿,砍一下哼一声,砍一下哼一声。我赶紧把牛拴在树边,踩着河水跑过去,水花溅得老高,搞得我一头一脸的水。好在我穿的是裤头,上身打赤膊,河水也只有脚颈深,衣裳湿的倒不多。不由分说,我夺下她的镰刀就砍,三下五除二,就砍了满满一篮子。她甜甜地笑着看着我,脸上的汗从额上淌下来的痕像蛐蟮爬的样。

我们坐在沙滩上歇息。

你瞅着我,我看着你,眼睛对着眼睛,望。她一句话不说,我也不晓得咋讲。她的眼睛真好看,眉毛弯弯的细细的,眼珠大大的圆圆的,睫毛长长的黑黑的,双眼皮。原来我没注意她的眼睛,没想到她的眼睛长得这么好,就是到如今,我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眼睛,就是李菊花的眼睛也比不过她。她的睫毛一会儿闪一下一会儿闪一下,黑眼珠一转一转的,像要说话似的;她的眉毛一会儿扬一下一会儿扬一下,眼角一眨一眨的,像要对我笑。她的眼睛就像两潭清泉,我真想下去喝个饱洗个够……

啊,我真的就跳下去了,我就像青蛙在里面扑通扑通地由着性儿喝呀游呀跳呀乐呀……这天晚上是我和王兰花分手后我睡的第一个整觉。

以后我们又见过几次面,她干脆见我在哪儿干活就到哪儿砍柴,我趁李东家不在,就去帮她,看她,看她的眼睛,然后跳下深潭,玩个疯。那一次,她终于说话了,脸像门对纸,吞吞吐吐说要我做上门女婿,倒插门,这样她爸妈才会同意。我乐得心都快蹦出来了,像做梦样,像疯了样,一骨碌爬起来,蹿到河里狂奔乱跑,就差没翻跟斗了。反正我是一个人,除了两间破草屋,啥也没有,在乎啥名份?上门就上门吧,现成的家,现成的媳妇,多好啊,就像专为你从天上掉下来的,你就慢慢享福吧。

其实,王兰花家本来有四口人,她的弟弟七岁时在河潭里洗澡淹死了,她家就她一个女孩儿了,她爸妈就想招婿养老。我是孤儿,没牵没挂的,最合适被招。

我们这些花花事,只是我们两个商议的,隐蔽的,还没公开,但都晓得了。人们见到我都笑,一向很少对我开笑脸的李东家,也不时对我和善地笑笑。说实话,李东家对我不薄,吃喝还有工钱都不克扣我,也不叫我干得太累,因为我老实、勤快、能干,庄稼活样样都会,哪个东家不喜欢能干的人?她爸爸妈妈见到我也很和善,看得出对我很乐意。我就决定向李东家讲,请李东家作主找媒人为我提亲。我想,只要李东家一出面,我们的亲事就更是铁板钉钉了,王兰花不是我的老婆又是哪个的?

俗话讲,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点不错。那时,连神仙都怕认为马上要降到我头上的应该是比蜜还甜的幸福生活,可是,老天偏偏把幸福换成灾祸,硬把一顶“苦难”的帽子端端正正扣到我头上,就像蓝天中打个炸雷,我懵了晕了,两眼一抹黑,只觉天旋地转,紧接着就病倒了。

李东家和张保长带两个保丁进来时,我还躺在床上。我已经两天米水未进,浑身软塌塌的,一点力都没有。李东家先开的口:

“我前天就跟你讲了,当兵是好事情。为国家的大道理就不讲了。现在世道乱,乱世出英雄。你只要在队伍上好好干,班长、排长、连长一路往上升,没准就成将军,那时,我们还跟着沾光呢。在这穷地方窝着有啥出息?”

李东家见我眼水下来了,又说:

“哭啥呀。说实话,我也舍不得你走,你一走,我真折了大手了。你想想,你无牵无挂的,你不走哪个走?如果能拿钱保,我愿出钱保你,我到县里问了,保不掉。你的名字张保长早报上去了。你没有牵累,有啥想不开?”

李东家见我哭出声了,又说:

“听说你对兰花有意思,按讲你俩也般配,能过日子当然好,可情况变了呀,你何苦在一棵树上吊死?外面女人多得很,好姑娘脚踢都是,如果你当了大官,啥女人弄不到?王兰花算啥?要往好处想……”

张保长早就烦了,立马打断李东家的话,凶巴巴说:“别跟他罗嗦了!”手一挥,命令两个保丁:“把他拖下来,拉走!县里还等着交差哩!”

我被他们连拽带拖弄到了乡公所,然后坐车到了县里,又套了身黄狗皮,就当兵了。在我被带出大门时,我见王兰花站在门口定定瞅着我,那双好看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十分招人,两行眼泪像两股清泉不断往外涌,我再一次无声地哭了。王兰花这最后一双泪眼,像刀刻在头脑壳中,给我在队伍上以活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