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一位在公安部门工作的大学同学给我发来一封信,说他已擢升副局长了,局长就要退休很可能再问鼎局长的宝座。又说,这一切都归功于我的帮助,如果没有五年前我和他的那次见面,至今恐怕还是一个小小的科员。最后,郑重发出邀请,要我方便的时候去玩玩:跳舞,喝酒,搓麻,谈天。
攥着那封短信,我的眼前渐渐浮现起五年前的情景……进而回忆起十年前我在乡村所听所见的一些奇闻轶事……我在书房翻找着,各种精典或平庸的著作被扔得到处都是,那个记录着或真或假或对或错或苦或甜之故事的本子,终于在一堆废报纸中找到了,再迟一步,它就要经我妻子之手躺进废品收购站了,我曾经用它做过一系列光怪陆离荒诞不经的文学之梦。我醮着唾沫一页一页翻着已经变色变味的它们,脑中像放电影似的画面一个跟一个撞上眼来。
那时,我大学毕业分到乡里还不太久。农村的自然风光,农民的朴实情怀,使我感到赏心悦目的快乐;乡村干部豪放豁达、大声说话、大杯喝酒、大块吃肉使我感到新鲜而充实。我就像一只自由的麻雀在乡里飞来飞去。今天到东家去尝和盐一样咸的咸鱼,明天到西家去吃晒得滴油的腊肉,后天到南家去啃鲜活滴血的牲口,大后天到北家去喝苦中有辣的白酒。我往往早晨神清气爽出去,晚上跌跌撞撞回来。农民们热情好客的笑脸仿佛甘美的乳汁,滋润哺育着我……
一天,我到某村去执行一项任务,和往常一样,路过一处鱼棚时照例进去坐一坐。看鱼老人舒宗平和我已是老相识了。一进屋,我就被一股新鲜的鱼味所攫住。老实说,我对鱼的偏爱甚至超过猫的程度。老人蹲在地下,把大鲫鱼从桶里捞出放到篮子里,看到被阳光投进的我的影子,抬起黝黑的脸,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即堆满了快活的笑意。
“哦,是你呀,张干事,来得正好。正默算你呢。你看我钓的几条大鲫鱼,心想张干事要来就好了。说曹操曹操到。我晓得你的鼻子跟猫一样。嘿嘿。”接着又说:
“估摸你会来的。看,酒都买了。”
我顺他指的方向看去,桌子上果然搁着两瓶舒州宴。
“我晓得你们干部们常喝这个酒,我不能拿我们喝的老白干待承你呀。特此买的。”
我被老人的热情所打动,好在今天的任务也不重要,便决定实现老人多次向我表白的心愿。别看老人孤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拾掇得干净利落,从他的人到他的家都给人一种挺精神挺清爽的感觉,透出一股自然、朴素的真诚之情,这也是我一直和他保持密切关系的原因。
我帮老人剖鱼洗菜煮饭。老人的烹饪手艺也是不错的,当他用白酒代替黄酒时,充满自豪地说:
“我最拿手是煮鱼。有人煮鱼不晓得搁酒,用黄酒最好,没有黄酒白酒也中。”
我们一边吃着喝着,一边聊着。老人的健谈到这时我才真正领教了,他的聪明的脑瓜就如同他的外表,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张干事,头一次见面就觉得你不错,一点没有架子,很看得起我这老家伙哟。”
“我又不是官,哪谈得上架子?老伯,刚才您讲喜欢煮鱼,我哩,喜欢吃鱼,不正好吗?我是冲您的鱼呢。哈哈。”
“嘿嘿嘿。”
“老伯,您承包这个塘,一年上交多少?”我扭头向门口的大塘望去。
“这个嘛……讲承包也中,讲不承包也中。就是看,防人偷,也不给人钓。我已经五保了,要鱼干嘛,组里没规定,多少鱼都给组里,我想吃就钓几个。”
“哦……我看您精明得很……您小时候……您年轻时……您的家庭……您为人……”
“张干事,我们都是老熟人了,讲话吞吞吐吐干嘛,你想问啥尽管问。我晓得你想问我过去的事……好吧,也算我们老少有缘……本来我不想对人讲,既然你看得起我,我也就把你当作掏心窝的人。我们边喝边讲吧,你要不烦,我就讲细一些,从根讲到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