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高云枫在医院里检查的结果是胸部两根肋骨轻微骨折,多处皮下组织挫伤。他在医院里一共住了五天,住院费是一千二百块钱。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妈妈拉着我的手:“孩子,到了城里,要守规矩,记住,把挣的钱拿回家。”每次想到妈妈的话,我不禁潸然泪下。妈妈给我算过一笔帐:家中的老屋翻盖,需要两万块钱,提亲下财礼,需要一万块钱。加起来就是三万块钱。现在,我不但离三万块钱的距离还十分遥远,而且欠下了三千多块钱的债务。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我站在男工宿舍楼长长走廊的一头,遥望着外边的灯火、车辆、急匆匆的行人,我的思绪便成为万千缕细纱车间里的白色纱线,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成为水萝卜一样的大线团。这个充满活力而躁动不安的城市啊,我的一颗心同样也躁动不安。
回想我那个叫做什么岭的村庄,那个远在几百里路之外的村庄,此刻,妈妈也许正安静地坐在床铺上,对着一盏孤灯,以及寂静的夜晚。她怎么知道,远在几百里路之外的她的儿子,正愁容满面……
天亮之后,我在工厂的食堂里吃两个馒头和一块咸菜,继续到车间里工作。自从还债以来,我不敢再吃好的,每个月给我留下来的生活费总是捉襟见肘。尽管如此,我每个月还能节省三十块钱,我要把钱省下来,以备急用。
车间里机声隆隆,细纱机嗡嗡的吵闹声就是让我和金雀花面对面也很难用嘴巴沟通。在纺织厂里,最好的沟通方式是眼睛。手和脚都不行。手要用来做清洁,脚要用来走巡回。如此看来,只有眼睛,喜怒忧怨,你的表情就书写在脸上了。也是在这种特定的环境里,我和金雀花培养出来一种用眼睛交流感情的示爱方式。
现在,我的推纱技术已相当熟练。我可以推着一车纱袋在水磨石地板上来一个180°的大转弯,而纱袋不必倾倒。而到了金雀花的车档跟前,我的技艺表演得更加漂亮。我故意做着高难度的动作,吸引她的注意力。有好几次,她看了我几眼,但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她每次对我的注目,都让我感到一阵幸福。我知道她现在对我有顾虑,并且,我已经知道了小白对她好,可是我并不知道她对小白好不好。我从心底里希望金雀花不要对小白好。我现在的处境,都是小白害的,像小白这样的人,最好让他成为一个烂掉腚的葫芦,让他断子绝孙才好。不过,小白好像对金雀花进攻得十分凶猛,与小白相比,我低调许多。
从这时起,我便发现我和小白的不同,在对待金雀花的爱情上,在示爱的方式上,都不一样。当然,我并非说自己自卑,我只是说不一样。
这期间,金雀花不是不理我,她给我送过包子。伙房里的包子十分好吃,是用粉条和菜叶做的馅,原料是普通的原料,味道却比得上狗不理。金雀花也许知道我平时不太往人堆里挤,因为我是个战争分子,从来不去排长队买包子。那天是星期天,我休息了,出门转了一整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发现我的窗前放着一个大纸包。我是一个穷光蛋,料想不会有人花冤枉钱买了炸药来讹诈我。我把它拣起来,揭开纸包,里边是五个包子,用塑料袋包装着,还有一些余热。我已经好久没有吃到伙房里的包子了。回顾前后左右,没有人,于是,我把它带回宿舍,狼吞虎咽吃了下去。
我住在二楼,一个人住一间宿舍。原来,有一个舍友,自从我那天晚上出了事,他就搬出去了,仿佛我是瘟疫的病原体,会传播给他。我没有舍友,不会有人把包子拿到我的窗台来。那么,到底是谁送来的呢?
等我把包子全部吃完了,仔细回想着包子的味道,也仔细回想着是谁能够给我送包子吃,思来想去,在这个城市里,除了金雀花,没有一个人可以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我送包子。但是金雀花已经对我厌烦,这是写在她脸上的表情,她怎会给我送包子?再说,她住在女工楼,从来不上男工楼。
这样连续三周,我莫明其妙地吃了三次伙房里的菜包子。又到食堂蒸菜包子的这天,晚上,我没吃饭,故意走了出去。但在天黑之前,我回来了,躲在楼梯拐角的洗手间里,故作洗漱,我怀着疑虑不安的心情偷看着从楼梯口进进出出的人。天将黑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梯口一闪而过,步态轻盈。我的大脑立刻像陀螺一样飞速旋转,又像飞碟一样轻而且快地跟了上去。因为我看到了她──金雀花的身影。没错,就是金雀花。没有哪一个人的身体能与她比试柔韧和娇美了。等到她把一包东西丢在我的窗台上,转身欲离去的时候,与我几乎撞了个满怀。
金雀花尖叫一声的同时,我伸手捂住她的嘴巴,把她拉到我的宿舍里。然后,我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金雀花惊恐地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为什么给我送包子?”
我上前抱住金雀花,要去亲她,被她一把甩掉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我是这个意思!”我又要亲她。
“你,这个流氓!”我的脸上重重地挨了一个巴掌。这一巴掌教给我一个概念,九十年代的流氓并非指的调戏妇女,而是打架斗殴。
金雀花说:“宁蒙,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
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望着她。金雀花由于恼怒,细嫩的面皮上渲染了红云。她的胸脯一鼓一鼓,更加突出和明显。
“你喜欢上了小白?”
“我谁也不喜欢!”
“骗我吧?”
“骗人让狗日。”
我噗哧笑出声来,金雀花也噗哧笑出声来。我们笑了一阵,才止住。
“你都还了几个月了?”
我知道金雀花指的是罚款。“五个月了。”
“还欠多少?”
“八百。”
“干嘛要没死没活地还?”
“你是说让我逃跑?”
金雀花双唇紧闭,我也皱起了眉头。是呀,我干嘛要没死没活地还?既然这是一个不公平的处理决定,我为什么要去执行呢?再说了,我如果跑掉,说明我就不是一个战争分子,我还是那个满怀热情给金雀花送玫瑰花的宁蒙。
“这么说,你不相信我是战争分子?”
“希望你是!”
金雀花红润的小口里吐出来的是一股凉嗖嗖的冷气。如果我真的是一个战争分子,像我在供词中说的,把那个给金雀花送花的高云枫打了,我真的一旦成为这样的战争分子,金雀花又对我不理睬了。我盯着金雀花,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子像三角函数一样难解。此时,金雀花的心情确实复杂难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想让我成为一个战争分子还是不想让我成为一个战争分子。
一个星期之后的早晨,我一个人悄悄地溜出纺织厂大门,准备逃奔。我是能逃走的。我事先把衣物什么都装在一个袋子里,把靠厂外的一个窗户打开,将行李放在窗台上。我只要走出厂外,一伸手把袋子抓出去,然后迅速地离开,就可以了。可是,当我走出纺织厂大门的时候,我的腿脚变得笨拙起来,我几乎不会走路了。我想,如果我就此一走,也许,我和金雀花就再也见不上面了。没有金雀花的日子,我难以想象会是一种什么样子。金雀花毕竟是爱我的,她给我送包子吃就是一个证明,尽管她反复说不是这个意思,她越是说不是这个意思越证明是这个意思。只可惜我不是小白,和小白的示爱方式不同,我在宿舍楼前把金雀花捉住的时候,如果我像小白那样把金雀花给办了,金雀花就属于我了,至少我也要和小白平分秋色。我不但没把金雀花办了,还像柳下惠一样装正人君子。我再想,也许从骨子里,金雀花是希望我是战争分子的──不──仅仅希望我是战争分子所供的那句供词。如果我这样怆惶逃跑,就不是一个战争分子,从战争分子嘴里供出来的那句供词就不存在了。
正当我在纺织厂门口徘徊的时候,我要逃走的迹象露了出来。保安迅速从里边窜出来,把我扭住,然后,又从窗台上搜出我事先搁在上面的衣物。我的罪证毋庸置疑。
他们没让我再提水桶,而是带着我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我在车间游行的时候,金雀花也看到了。之后一个夜晚,我们在食堂后边的小树林里见面。我能感到金雀花歉意的悔罪之情。我安慰她:“没有什么,谁不知道我是战争分子。”
夏夜的纺织厂区,月光照在金雀花的身上,她的眼圈有些发亮,可能是晶莹的泪水流了出来。
自此,我再没出过厂区,直到把罚款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