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示爱 一
纺织厂门前,本来没有商贩,可是,今天情人节,是个例外。门前多了一个卖玫瑰花的小商贩。
这个小商贩是个小伙子,长得干瘦,是骨瘦如柴的那种。傍晚的时候,他的跟前居然还有一大堆玫瑰花没卖掉。我在他的面前经过,望着那些火红骄艳的玫瑰,心里仿佛立刻怀上了一种热烈的爱情。这大概是我的一种性情吧,要不然,我怎么会突然心血来潮,要给金雀花送玫瑰花呢?在此后十多年的日子里,在这个有着一百万人口的城市里,这支玫瑰花成了我人生的困惑,我再也无法越过这个困惑,心境恬然地面对霓虹灯闪烁的世界。
也许,1993年的这个情人节,是一个不太抒情的情人节。因为上午刚刚下过一场细雨,天气也阴沉了。现在,纺织厂的女工们,宁肯谁给她们送过来一块又热又烫的烤山芋,而不肯接受一支好看却不中用的玫瑰花。看来,这个小商贩的玫瑰花注定卖不出去了。而一旦滞销,挨到明天,即使保存再好,也不免褪色,甚至分文不值了。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已经走到他的跟前,并且跟他讨价还价。小商贩一看,到了傍晚时分又来了一个买主,意味着这些滞销的玫瑰花又要处理一批出去,自然欣喜,以至枯瘦的眼框里放出雪亮的光来。“多少钱一支?”我问。“甩卖了,五块钱支。”“甩卖了还五块支?”“早上还十块呢?”“早上是早上。”“想要就三块钱一支吧。”“三块不要。一块。”“一口价,两块,要不要就这个价了。”“九百九十九朵不够了?就来一支吧!”
小商贩嘴巴一撇,爱情还要讲价?他哪里知道,我的兜里只有两块钱了。说是明天要发工资,如果今天我把这两块钱买了玫瑰花,明天再不发工资,我就毙命了,饿死在这个城市的大路旁,让环卫工人手拿一把大扫帚,一下便可以把我扫进垃圾筒里去。小商贩大约看出我的心思,从一大束玫瑰花中抽出一枝,递给我。我把两块钱从衣兜里摸索出来,放在他的手上。说:“一心一意。”仿佛这玫瑰花是要送给他的。其实,我的玫瑰花是要送给金雀花的。
提起金雀花,不能不让我的内心里涌起一股甜蜜的味道,甚至胸脯鼓胀,心口咚咚地跳。
金雀花是我们车间里最漂亮的女孩子。她喜欢穿色彩艳丽的衣服,暖黄色的那种。纤细的腰肢,微翘的双臀,玲珑的眼睛,挺直的鼻子,总之,她是我心目中的美女。我知道,我对她的爱情就像赖蛤蟆对白天鹅的爱情。说起来,我对金雀花的爱情依据来自我刚到车间上班的时候,她对我妩媚的笑。那天我到车间报到,班长把一顶工装帽戴在我的头上,她正巧从我身边走过,去洗手间,看到我,冲我甜蜜脉脉地一笑,我立刻被她的笑迷恋住了。第二天,我在车间里推着纱车送纱,她从车档里走出来,看着我的脸,几乎和我嘴巴对着嘴巴,问:“你叫什么名字?”“宁蒙。你呢?”“金雀花。”从此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她把一把绵纱塞在我的回花袋子里,说:“走吧你。”
现在,我拿着这支玫瑰花来到女工宿舍楼下,喊:“金雀花──”金雀花从五楼的窗户上探出绣球一样的脑袋:“谁喊──本姑娘只收烤山芋,不收玫瑰花了。”说完,意欲回身,又于朦胧灯光中,见是我,噔噔噔从楼上下来了。“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我说:“烤山芋都卖完了,只买到一支玫瑰花?”金雀花被我逗乐了,接过玫瑰花。“你是坚持到最后来给我送花的。”我不解其意。“早上的花,是轻率的花,傍晚的花,是沉醉的花。”金雀花把那支玫瑰花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惊喜地赞叹:“好香啊!”我摸了摸脑袋,十分高兴。“你在楼下等我吧,我换一件衣服就下来。”说完,噔噔噔上去了。
这天晚上,我在楼下等待金雀花,我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打架场面。是这样的,金雀花上去不久,一个喝了酒的高大身影就在女工楼下出现了,他在楼上转了一圈,大声喊了一句“没有!”下来了。我不知道他到底要找什么,下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他自己,而是两个人。我以为他们是朋友,谁知当他们走到我的跟前,突然扭打起来。那个黑影朝我身上踹了一脚,喝道:“上!”我究竟不知道是我打了别人,还是别人打了我。保卫科的队员们闻讯赶到,把我们带到楼上的走廊里。不知是谁把电闸关了,顿时,整个女工楼一片漆黑,我被包围在黑暗之中,又加之惊慌和身上的疼痛,紧张地喘不过气来。灯光再一次亮起来,打人的那个高大身影不见了。只有我和那个挨打的站在原地未动。
我被带到保卫科。挨打的叫高云枫,是纺织厂的男工。他说他从楼上下来,碰到我们俩,不问青红皂白,被打了一顿。保卫科长姓白,人们叫他小白。小白说:“宁蒙,你为什么打他?”“我没打他。”“那个人喊了他,一起上的。”高云枫说完这话,被送往医院去了。
我叫苦连天。
小白叫人提来两个水桶,里边灌上半桶水,让我一手提着一个,伸直胳膊,学少林寺的觉远。我哪能和觉远相比,根本伸不直胳膊,他们就把橡皮棍朝我身上抽打。我终于把两只水桶平提起来。“到底是不是你把那个小混混找来的?”
“没有。在这个城市里,我谁也不认识。”
“还不老实。”
他们又往水桶里加水,咕咚──我把两只水桶扔在了地上。他们再把橡皮棍抽打在我的身上。再灌水,再提。这样一直反复到下半夜,我说:“是我把他找来的。”
“为什么打人?”
“因为他给金雀花送玫瑰花!”
哈哈……哈哈哈……我的身后爆发出一阵嘲讽般的笑声。
金雀花到保卫科找小白求情。小白说:“是他自己承认的。”“不可能,他怎会打人?”“这是询问记录,你自己看吧?”金雀花把询问记录看了一遍,嘴唇哆嗦:“不可能,不可能。”“你仔细看看他的签名。”
金雀花从保卫科里跑出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在保卫科门口,那好看的身腰一闪,消失了。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绝望使我低下了头颅。
小白揪住我的头发:“宁蒙,怎处理你?”
“不知道。”
“你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吗?”
“我还没死。”
“你不但手贱!嘴也贱!”
我不吱声。
“内部处理?还是外部处理?”
“内部处理怎么处理?外部处理怎么处理?”
“内部处理罚款,赔偿受伤者的医药费。外部处理,就是把你送到派出所,拘留你。弄不巧,还要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我说:“内部处理。”
小白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大概是请示什么吧。回来便冲我说:“宁蒙听着,一是开除你,二是罚你两千块钱,三是赔偿受害者的医药费。”
“我一分钱也没有。”
小白犹豫了一阵子,说:“你可以继续在车间里干活,直到把罚款还清为止。”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你可别打逃跑的主意,厂里有你的档案,你就是跑到天边也能把你抓回来。”
此时,在车间里,统计正在分发工资,我的那一份工资被提前扣了下来,只发给我八十块钱的生活费。我手里攥着八十块钱,欲哭无泪。我的肚子里一点食物也没有,却不感到饥饿。
再遇到金雀花,金雀花不再看我一眼,更不对我笑了。我想,她只所以不愿意看我一眼,甚至不再对我笑,原因有两条:一是我是个战争分子,她不敢再和我接近。二是我在供词中说打高云枫是因为他给金雀花送了玫瑰花。按说,金雀花看到这句供词应该感到幸福和骄傲。但是,反过来说,现在,我是一个被开除出厂的打工仔,我只所以还继续在车间里干活,是因为我欠下两千块钱的罚款和医药费没还清,我在卖身还债。一个身背债务的穷小子有什么资格谈论爱情?
使我感到意外的是,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金雀花主动跟我说话。那天,我们正巧在厂外的甬路上碰到一起。于是,顺理成章地,我们一起朝前走,道路两边的白杨树笔直挺立,仿佛给我增加了勇气和力量。春风拂在脸上,使我倍感精神抖擞。我觉得,这是爱神赐给我的一个绝好的机会,让我跟金雀花相遇。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其实,这只不过是金雀花有意设置的一个巧合而已,她只所以设置这样一个巧合,是要告诉我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结束了。我送给她的玫瑰花已经凋零,她对玫瑰花的赞美也已作废。
那时候,她已经跟小白好上了。
她问我:“你的身上还疼不疼?”
我摇摇头。
“你怎么去打架?真看不出来!”
我不能摇头也不能点头,我不知道怎样回答她的话才好。她的话既像是替我惋惜,认为我这么老实的一个农村来的打工仔不应该和打架斗殴的小混混联系在一起,又像是对我的行为感到气愤和失望。我听完她的训示,觉得在这种时候,还有我喜爱的女孩子跟我说话,给了我莫大的安慰。这种安慰,使我再一次鼓起勇气申辩:“金雀花,我没打架!”“你还没打架?”我看到,金雀花虽然对我十分怜惜,却不再相信我。这时我想起我的供词,觉得此时说没打架的话是不合适的。又跟金雀花改口:“不,我还是打了,可是我──”金雀花鄙夷地望着我:“你一会一个变化,现在,你说什么我也不相信了。”
我的头上仿佛浇了一盆凉水,从头凉到脚,从四肢凉到五脏六腑。
“从今往后,你不要再找我了,那样不好。”
可是,我曾经向金雀花示爱,给金雀花送过玫瑰花,她也夸赞玫瑰花的清香。这些,并不是我编出来的故事,也不是说作废就一下子作废的。难道我仅仅在厂里打架,就失去了追求爱情的权利了吗?
此后,我便时时想起,那个晚上的情景,玫瑰花的清香,金雀花好看的笑容以及她美丽的腰肢。那个晚上,成了我青春的记忆和印记。从此,我与这个城市结下了不解之缘。我买了个笔记本,平时我把它放在我的床头底下,如果晚上睡不着觉,心里想念金雀花的时候,就打开日记,把心里的话记下来,把我对金雀花赞美的句子记下来。我虽然和金雀花在一个工厂里,却不能和她通话。但是,爱情并没有在我的心中消失,我甚至想,她最后说的那些话,也许并不是真心的,她只是对我气愤而已。自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三个多月了,我相信她对我是真心喜欢的,要是没有那天晚上的打架事件发生,说不定我已经把她亲了,她也十分愿意,我们会成为一对亲密的恋人。然而现在,我不但没亲到她的嘴唇,她连一句话都不跟我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