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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皇帝的临终悲叹

杯水情 《姹女阴魔》 言情小说 2009-05-25 16:11 责任编辑:寇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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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宗皇帝躺在床上,整日昏昏沉沉,时而看见先皇在向他招手,时而又看见死去的宠妄李凤或其他“幸”而弃之的美女,时而似乎听到天上的仙乐远远飘来,时而又看见夜叉鬼来索他去阴间……

众太监在旁边,看见皇帝时而发冷,时而发热,时而面含微笑,时而喊叫着醒来,又目含恐怖,知道他大限已近,大家更加小心侍候,昼夜轮值,不敢离人。

这天晚上,武宗醒了。

他张开眼,闷了一阵,唤道:“谁在当值?”

太监陈敬道:“奴才陈敬,伺候万岁。”

“去将朕的御宝取来。

陈敬一听,忙叫人请来执玺太监,将御宝送到武宗面前。

但武宗已经没有气力去拿起这颗象征着他的皇权的玉玺了。他只是令太监:“拿近些。”

执玺太监将御宝拿近武宗眼前,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武宗躺在床上,一看见这传国玉玺,他的双眼陡然睁大’了,又进现出生命的火花。

玉玺上端然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前四个字说明皇权天授,所以皇帝又称天子,后四个字是祈求帝寿国运。

当年武宗在宣府采集美女,一人独自上街猎艳,在一家酒肆中见一美女正在掌柜,此女浅妆淡抹,艳丽无双。武宗一见,便进店去借沽酒之机,向她求欢。

那美女叫李凤。她先将武宗当作了登徒子,斥他无礼。后来,她想躲进房中时,被武宗拉住,扯入内室。李凤情急,正要大喊,被武宗捂住嘴道:“你不要惊慌。从了我,保你终身荣华富贵。”-李凤扳开他的手说:“你是什么人?胆敢如此放肆?黄天白日,强奸民女?”

武宗笑道:“当今之世,何人最尊?”

李凤道:“哪个不晓得是皇帝最尊?”

武宗指着自己道:“我就是最尊的皇帝。”

李凤啐道:“你敢混充皇帝?”

于是,武宗解开微服,露出穿在里面的平金绣蟒的帝王便袍,李凤看后,尚不相信,武宗便取出白玉一方,让李凤观看。

那方白玉,便是皇帝的御玺。

李凤识字,看见那“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与评弹唱戏中说的一模一样,于是相信了。龙凤开始交欢。

从产生了帝王的数千年来,皇帝以御玺直接宣采一个不认识的民间美女,而且是在市井酒肆中,这大约是独一无二的一次了。

武宗回忆起这件事,所以调来御宝。哪知看见御宝,更觉辛酸。别人是年华易逝,他是年华不继。他才只有三十一岁呀!他轻声说:“替朕好好收起来。”然后,他不解地呢喃:“既寿永昌?天呀,何独朕无寿?”

武宗想,既然受命于天,当然该既寿永昌。他预感到不久人世,却还不愿意相信它。

这时候,他听到了内寝外面的便殿中传来的说话声。

“谁……?”这是张永的声音。“啊……你干什么?”张永的声音有些惊恐,显然已受制于人。

“我找朱厚照!”一个少女的声音说。

“大胆!来人.....啊”

“哼!来人?这宫中的人都被我制了穴道,谁还会来了?

说,朱厚照在那里?”

没有声音。

“说不说?你以为姑娘这长剑杀不死你?”

“别……别杀人。”

“那就带我去见皇帝。”

“从姑娘找皇上有什么事?”

“什么事?装糊涂!六十二口人命,你们偿命来!”她的声音有些饮泣。

“啊!你刺伤我了!这里是皇宫。什么六十二条命?你别胡来!”。

武宗在里面听见了外面说“从姑娘找皇上有什么事?”他猛然想起,这从姑娘该不会就是番僧所说的武林奇女从姗吧?

他不禁出声道:“来人,宣从姗进见。”

陈敬与其它太监本来正在里面倾听,这时一下子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急忙从侧门溜出去呼唤侍卫。陈敬刚出侧门,内寝之中,已经多了一个从姗,怒目站在武宗病卧的床前,以长剑指住了他。

武宗竟对此丝毫未见,欣喜道:“姗姑娘……你来了!”

从姗怒喝道:“朱厚照!是你派人杀了我全家?”

话音刚落,忽然从内寝的侧门中,涌进来六个大内侍卫。

为首一人,身子一晃,便要向从姗攻过来。

从姗长剑一指,逼近武宗,大喝道:“谁敢妄动?我先取了你们皇上的性命!”

如此一喝,再也无人敢动。六个侍卫各执兵刃,站成一圈,将从姗围在了床前。

武宗本来就病入膏盲,卧床不起,如今被剑逼住,大受惊吓,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颤声道:“谁……杀了你的全家?”

“不是你么?你令人去杀了我父亲,杀了红雪山庄所有的人!打斗过后,那里遍地里是大内侍卫的衣物刀剑,还有大内侍卫的尸体!”

“朕……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张永趋前奏道:“启奏万岁,绝无此事,从姑娘是不是误会了?”

“怎会是误会?”从姗怒道。“八大门派的武林报上将现场记得明明白白。”

“但皇家绝没有派人去红雪山庄讨伐令尊大人!本官暂领御林军和锦衣指挥使。本官可以指天为誓,绝无此事!”张永以手指天空,放下手指又道:“何况这大内之中,也没有高手,能够去红雪山庄杀得了令尊大人。”

这一句话倒是真的。当初空寂师太也是这么对她说的,她激于亲仇,听不进去,硬要来查看,如今张永也这么说,她记起父亲在这豹房扬威,满宫无奈的情景,不禁心中一沉,有些相信此案与宫廷无涉了。

张永见从姗心动了,趁机问道:“从姑娘,江湖不是传说你已随峨嵋派掌门人空寂师太去了峨嵋山么?”

“是又怎样?”.“你是听到了红雪山庄被屠的消息,偷下山来,鲁莽寻仇的?”

“这倒不是。我是与师太一起下山的,她老人家……”,从姗猛然省悟,张永是在拿话套她底细,她怒喝道:“张永,你敢暗算我?”

张永摆手道:“姑娘错了。本官与姑娘是友非敌,暗算你干什么?”

从姗道:“你与我站开些!我有话问你们皇帝。”

张永暗笑,退后两步站定。他心中说:“明明毫无经验,偏要故作老成。”

从姗道:“朱厚照,你是皇帝,一言九鼎,你虽荒淫无耻,但想来还不会说谎话。我问你,是不是你派人杀了我父亲和红雪山庄六十二口人?”

“不是。”武宗一口否认,随即又道:“来人,扶朕坐起来。”

太监陈敬过去,扶武宗坐起,替他垫好软靠。从姗倒也没有为难他。

从姗此时心中委决不下,进退两难。她从空寂师太口中听到消息,大哭昏倒。空寂将她带下峨嵋山来,去少林寺参加八大掌门人的紧急约会。八大掌门人中,没有一个人相信此案是皇家干的。从姗却坚持认为是皇家报复。要来京城查找线索,一贯大师只好从权,派少林寺的觉远和尚和武当派的飘风道人保护她,陪她来京。

三人来京,住下不到一天,从姗便趁夜闯宫来了。她一路尽展家传武功,公然被她躲过了巡查,沿途偷袭侍卫,竟然一路得手。她潜入便殿,正遇张永在殿上磕睡,她便以剑尖抵住他的咽喉,逼问皇帝住处。但此时她看到武宗气息奄奄的样子,实在也不象还有精力安排那等大事。

武宗倚在床上说:“从姑娘,朕没有派人去红雪山庄诛杀令尊。朕病势沉重,整日昏昏沉沉,哪里还有力气管那等事情?”

“那你们为何大张榜示,招募武林高手?谷大用不是还分开扬言。要讨伐红雪山庄?”

张永大惊:“竟有此事么?启奏陛下,可否宣大用进宫取证?”

武宗道:“宣。”

不时,只见谷大用匆匆进宫,他一见从姗在侧以长剑指住武宗,心中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趁身至床前跪下,叩头道:“奴才谷大用听宣。”

谷大用刚说完“宣”字,只见他身形一躲,同电般地以左手拿住了从姗的右手手腕,以右手二指连点从姗腰肋处三处穴道。他趋前听宣时,就跪在床前,离从姗不过三尺距离,真是伸手可及。武宗病重后,如非正式场合,这些跪拜繁礼本已免省,此时他偏跪下磕头,便是为了迷惑从姗。果然,他偷袭得手,眨眼间便制住了从姗的动穴。从姗也直到此时,才知这谷大用原来还是个武功高手,但已迟了。

谷大用制住从姗,转向武宗道:“奴才来迟,让陛下受惊了。”

武宗见从姗被制,心中大喜,忙道:“快将她手中的长剑拿了。”

立即有侍卫过去,将从姗手中的长剑收了,扔在一边。

武宗此时来了一点精神,他说:“从姑娘,朕刚才向你说明了,朕并没有派人去红雪山庄诛杀令尊,朕如今还是这句话,谷大用来了,你要问什么,还是可以问的。”

从姗此时心中后悔万分,急得几乎哭了出来。她见武宗叫她问,连忙收慑心神,问谷大用道:“谷大用,可是你招募武林高手血屠了红雪山庄?”

谷大用摇头道:“冤哉枉也!本官足不出宫,日日侍奉陛下,哪有空闲干那等大事?何况令尊武功通神,当日在宫中大闹,满宫侍卫尚且奈何不了他,这大内侍卫就去了红雪山庄,又怎能杀得了他?”

从姗恨声道:“很多武林人都听过你的训话,你要他们练好武功,讨伐红雪山庄。”

谷大用提高声音道:“从于淳大闹皇宫,杀人将近四十个,已成皇家死敌。皇家招募几个武林高手,加强御前侍卫,也不该么?这从于淳到皇宫来杀了人,皇家连口头声讨一下从于淳这等贼子,也错了么?真是岂有此理!”

谷大用振振有词又道:“真可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从于淳这等恶人,自有更恶之人收他性命。这大约便是天道不爽吧?古人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连皇帝都敢恐吓,连皇宫这等地方,他都敢来杀人,真是乱贼,天地不容。不管是谁收了他的性命,我谷大用都要抚掌称快。不过,从姑娘,此事还须说明,皇家恨从于淳,但并没有派人或收买人去诛杀他,皇家没有必要为人顶过。令尊纵横武林,我行我素,谁也没有放在眼中,仇家还会少么?为何独独来找皇家寻仇?”

武宗道:“从姑娘,如今你相信了么?”

从姗默默无言。数日前,八大掌门紧急约会时,无一人相信此事是皇家所干,因为皇家没有这等武功实力。皇家可以派千军万马讨伐,将红雪山庄烧成平地,但逮不住从于淳,更杀不了他。他要逃走,谁也拦不住。如今她相信了这一点,却已迟了。

武宗道:“从姑娘进宫前,朕刚刚又看过了国玺。那‘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看来不是刻着玩的。天授皇权,天佑皇帝。果然阴差阳错,从姑娘自己找上门来了。”

说到这里,武宗已经有些气喘了。他对谷大用说:“大用,现在豹房中可还有别的番僧?”

“还有四位。”

“你去问问他们,可会雅各庙神僧的吸阴补阳导流之术?”

从姗一听,顿时明白大难临头,当下心中大急,险些就哭出声来。

正在此时,只见两条人影一晃,从内寝门外闪了进来。一条人影一闪便向谷大用欺身过去,刷的一刀便砍向谷大用。另一条人影身形一晃,便向从姗飘去,还离从姗一丈多远时,已经打出隔空指力,要解她的被制穴道。

谷大用和张永齐声大喝:“来得好!”

只见谷大用左袖一挥,顿时将那人砍来的刀缠住,右掌拍出,竟是中宫直进,直拍那人的胸部。那人见机也快,左掌拍出,迎着谷大用的右掌拍去,同时他自己右手的刀锋一回,竟生生将谷大用的衣袖割断一截。二人掌力接实,各退一步,竟然功力相当。谷大用大喝道:“少林秃驴,竟敢来皇宫打闹?”那人虽然黑巾蒙头蒙面,穿的又是一般武林劲装,但谷大用已从他的内力上试出他是少林一派。

与时同时,张永已将解救从姗那人截住。原来张永的武功也不赖。只见他双袖飞舞,掌刀藏在袖中,竟然着着杀手,毫不留情,内力也不弱,一双袖袍舞动时,竟然风声劲急。解救从姗那人如是不抵敌,中了张永这初具火候的铁袖功击打或袖中掌刀的砍杀。不死也要重伤。这人无奈,只好先将张永的招式化解,再思解救从姗。

这时,周围的六个大内侍卫,早已明白这两个蒙面人是从姗的同党,顿时攻了上来,形成了以四攻一的格局。武宗皇帝在豹房中的这间内寝,本来很大,当初建造时,便是为了一面与多女淫乐,一边欣赏歌舞妓的歌舞表演,这时,六个大内侍卫,两个太监中官,两个黑衣蒙面人共十人打成两团,还不嫌窄。

从姗在床边穴道被制,见二人寡不敌众,不禁急道:“二位赶快突围逃走,不要管我!”

那两人的武功本来已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无奈在多人的围攻下,顿时左支右挡。谷大用大喝:“砍伤他们,再拿下拷问!”

眼看这两个顿时就要血溅当场,忽然,内寝之中摆在四面八方的数十支烛火,竟然无端地同时熄了,只有靠近武宗床头的烛台上,九根烛火熄了八根,留下的这一根烛火,在这间偌大的内寝之中,顿时就象鬼火一般幽暗。偌大一个内寝,由于照明亮度一下子减少了几十倍,顿时变得就如地狱一般阴风惨惨。更为奇特的是,在这内寝中打斗不息的十个人,突然之间一齐尽皆呆如木鸡,一齐以各人最后被制穴的-那一瞬间的奇特打斗动作,站若泥雕木塑,状若阴司群鬼,使这间阴风惨惨的内寝,变得更象群鬼之殿。

武宗皇帝的床前,无端多了一位身材高大的黑袍蒙面人,这人身高近六尺,就象铁塔一般伟岸。

这人对吓得目噔口呆的武宗皇帝道:“陛下休要惊慌,老夫不会伤你性命。你既受命于天,你的生死,自有天意。老夫不会动你一根毫毛的。”

武宗听这人如此说话,心中安了一半,但身处这鬼魅一般的人制造的鬼域一般的环境之中,武宗仍然惊魂未定。如此一惊,又感头昏眼花,险些昏倒,定了定神,才问:“你是什么人?”

“老夫是什么人,陛下不必问。因为我不会告诉你的。”高大的蒙面人说。“老夫刚来豹房时,见你正在赏看御玺,于这‘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老夫很有感慨,不知陛下想不想听一听?”

“不妨奏来。,’武宗说。他见这人称他陛下,便又摆出了皇帝架子。

那高大的蒙面人叹息一声,道:“老夫想先请问陛下:何为天?”

武宗默然半晌,才答道:“天空为天。”

那人道:“陛下以天空为天。可这天空,既不会说话,又不会降旨,它又怎能授命于你,让你来统治下天百姓?”

武宗立即道:“受命于天四个字,古已有之,又非朕之杜撰。古人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子如非受命于天,为何亿万百姓,成为天子者只有一人?”

那人道:“这就是智高力强心狠手毒胜者为王了。太祖当年南征北战,几王拉锯急夺天下,死人何止百万?登基之后,肃清君侧。一将成,万骨枯,一君立,千将亡。如非如此血杀,这皇位又怎么轮得到你这一无所能,更无所贤的人来坐?”

武宗怒道:“放肆!”

那人不置可否,继续道:“陛下说这‘受命于天’四个字—古已有之,那你可知道古人怎样解释这个‘天’字?你那太子太傅没对你讲过么?《汉书?郦食其传》说:‘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陛下不耕,食从何来?。陛下不织,衣从何来?陛下不劳,金从何来?陛下不战,国安何来?耕者民、织者妇、劳者匠、国安于兵。陛下,如非有万民垫底,你这王位以何为立?为王又治理什么?”

武宗呆了半晌道:“你说民为天?为何民不治君,而君王治民?”

那人大声道:“尧舜时以贤能为君,君民同治天下,殷周以后,开始力治,也就成了人治,方有君临天下的说法。此后,暴君累出,更加本末倒置。不知哪位帝王想出了‘受命于天’四个字,哄百姓说君权天授,君权神授,于是更加为所欲为了。”

武宗立即接口道:“君权神授错了么?天既神、神既天,受命于天,既是受命于神。”

武宗以为一下子抓到了蒙面人的把柄,却不知正好上了大当。

高大蒙面人假装被问住了,叹了一口气道:“好吧。就算神为天。君权仍为神所授。那么,陛下尊崇的是哪一位神?尊崇佛祖?崇拜老君?陛下是信佛还是信道?”

武宗张口结舌,回答不出,他一生既不信佛,也不信道,他用番僧,也仅仅是为了修练房中之术,纯为纵欲而已,毫无信仰所言。武宗不禁长叹了一声。

那人见武宗废然长叹,想了想说:“陛下是叹自己错了,还是叹大限将至?”

武宗怒道:“朕为九五之尊,宁有错么?自古道:天下无有不是的君王,无有不是的父尊,朕纵然错了,也当由天下人去包涵容忍,岂有责上犯亡的道理?”

那人见武宗至死不悔,不禁失望透顶,喟然叹息道:“陛下一生,不以民为天,不以国为重。陛下为采集美女,弄得人民罢业闭户,逃窜深山。陛下不以民为天,且又不以神为天,诸神诸仙一概不敬。陛下一生,只知淫乐嬉游,还自以为‘受命于天’,定能‘既寿永昌’。夫不知,既然受命于天,当替天行道。既然受命于神,当广佛宣善。陛下不行天道,不行佛道,终生只知浸淫色道,须知天若有情,神若有灵,也会震怒于你!陛下为人为病。皆不可救药也!”

这高大的蒙面人说完,对从姗道:“姗儿,走吧。”说完,便向内寝外面飘去。

从姗及两个蒙面人,这时只感全身无端一震,制穴顿解,于是三人连忙跟随其后,越出豹房来到西华门前。

从姗走前,拾起长剑,在谷大用鼻子面前连晃几下,做出要割他鼻子的样子,吓得谷大用几欲昏死过去。

西华门的四个御林守军,一见有三个蒙面人一个少女飘来,正欲喝问,哪知忽然间竟喊不出声音,而且不能动了。那高大的蒙面人走到禁锁前,伸手轻轻一抚,那大锁便咔地一下子弹开了。然后,高大蒙面人双掌向后虚吸,厚重的宫门打开了二尺宽一条缝,他便率先飘了出去,三人随后,飘了出去。

此时已是深夜。高大蒙面人直向复兴门飘去,如法炮制,以高气功制住禁军,再以高气功破开锁禁,直往荒郊飘去。

飘到一个无人之处,高大蒙面人才站定身形。觉远和尚及飘风道人一路回忆,始终想不起这人是谁,只觉此人行事太奇诡,学问又太高深,竟然又惧又敬,忘了道谢。

反倒是从姗,心地单纯,叩下头去道:“多谢前辈救命大恩。”

那人坦然受之道:“大苦禅,你可以离京而走了。京师之中,没有你的杀父仇人。”

从姗一听那人称自己为大苦禅,顿时明白,此人是京师大兴隆寺住持渡贤法师,他是佛门唯识宗第十七代传人,因德行高深,佛法广大,世称今世佛陀。

可是,从姗又感到疑惑。据她父亲生前告诉她,这位圣僧年约六十,身材矮小精瘦。但这位蒙面人却分明身材高大,高逾六尺,犹甚东北大汉。

从姗惊异道:“前辈是.....”

那人打断她的话道:“意会足也,何必言明。”说完,只见他双手向天上一托,咔嚓一声,他的人便矮了一截,然后他双掌向左右外推,咔嚓一声,他的人又矮了一截,每矮一截,身形随之缩小。接着,他的双手在腰际结了一个佛印,全身忽然发出一层莹莹白光,且有轻微爆响不绝于耳,发自全身每个关节,每外骨节。等到爆响声止,莹光消失,他已经是一个五尺身材的矮小个子。

少林寺的觉远和尚咚的一声叩下头去,道:“少林禅宗弟子觉远,参见佛陀前辈!”

如论缩骨神功,中原几个门派功至深处时均可练及,但佛陀这一手太阳巨骨神功,却非唐玄奘的传人而不能。

飘风道人磕头道:“传说神僧佛法无边,晚辈却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服也!”

从姗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道:“姗儿出世仅三月时,蒙神僧赐名大苦禅。但神僧从未向家父解释过这名字的含义,今日请神僧明示了吧。”

佛陀道:“天地大悲,人生大苦,佛禅大慈。”

从姗想了想道:“姗儿这一生是否将会过得很悲很苦?”

“很悲很苦又何妨?人生谁又无悲无苦?可是,能够证禅大慈者,普天下能有几人?”

“多谢神僧。”

“好人,你们去吧。”佛陀说,话音一落,倏忽不见。

越一月,武宗去世。

武宗的从弟兴世子朱厚熄继位,为世宗,改号嘉靖元年。

第六章(wskgiqpl整理)魔法诱奸

琴声很慢,有时就只发出一丝悠长而又余音缭绕的单音,但这声音一入从姗的耳中,她的心里就涌起一种难以忍耐的渴望。这心中涌起的难耐渴望,使她忘了一切……

从姗现在终于相信了皇帝与血杀无涉,那红雪山庄乃是武林人屠的。而且是无数武林高手合谋的。试想红雪山庄长驻六七十个家将家臣门人弟子,尽皆武功高强,其中更有武功天下第一的从于淳。要多少人才能将这六十多口人一举格杀?一百?二百?要多少个王霸流宗师级的高手,才能杀得了她的父亲?三个?五个?十个?

她和觉远飘风二人商议,决定去红雪山庄。尽管已经过了十多天了,那里说不定仍然可以找到一些线索。外人查找,毕竟是外人。她才是从家的人。如若父或兄留有暗记,也只有她才识得懂得。

三人买了马,向红雪山庄赶去。

中午时分,三人已赶了近百里路,来到了一处高山峡谷前面。

三个驻马谷口之前,只见这峡谷约有十数丈长,宽不到一丈,岩壁削陡,而两边是崎岖的山路,如要绕道走,大约要多用个把时辰。强劲的山风从峡谷对面吹来,刮人脸面。

飘风道人说:“从姑娘,这处峡谷太窄,如若有人埋伏,咱王人可不好对付。不如绕道走吧。”

觉远和尚道:“无妨,快马加鞭,一冲就过去了。”

从姗一时犹豫不定。

哪知三个人驻马谷口就那么一瞬间,已经中了暗算。从姗当先而站,最先感到头昏。她在马上一摇晃,便支持不住,从马上跌了下去。

飘风道人大叫:“迎风倒!”一边喊,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准备倒解药来服食。哪知玉瓶才摸出来,尚未开塞,他已经头昏眼花,倒了下去,跌在马下,手中的玉瓶摔得粉碎。

觉远和尚也几乎与他同时跌了下去。三人昏倒不过再隔一瞬,三匹马也昏醉倒地了。

这时,从谷中口那方飘过来两个蒙面人,飘到三人面前,为首一人道:“将这和尚道士做干净了!”

后面一个粗壮的蒙面人听到吩咐,一声不响,走上前去,在昏迷不醒的飘风道人与觉远和尚的心脉处各自击了一掌。

可怜两个少林武当派的侠士,在昏迷中被人震断了心脉,不明不白就死去了。后来有人发现了两个人的尸体,发现二人的心脉被一种蛮力震断,竟查不出是何门何派何人所干。

这人做了飘风觉远后,又走向从姗,将她打横抱起,一声不响地随在那个发号施令的蒙面人身后,向山上登去。二人登山时,腰不折、膝不弯,身形飘逸,功力极高。

接连翻过了四五座山,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令那人将从姗放在路边;然后他自己轻轻地一声清啸。清啸之后,便带着那个属下离去了。离去之前,将一颗解药塞进了从姗口中。

这二人走后,从对面山上走下来四个蒙面人,走到从姗面前,用牛筋绳将她密密实实地捆绑起来。然后,一个人从山沟里弄来一葫芦溪水,淋在从姗的头上脸上,等着她苏醒过来。

从姗醒过来了,她一发觉自己被反绑着丢在地上,立即大喊;“飘风道长!觉远大师!”

有个蒙面人冷笑道:“早见阎王去了!救不了你的!从姑娘,你说出你哥哥从北池在哪里,我们立即放了你。”

从姗大惊,这些人原来是在追杀她的哥哥,可是,连她自己也在寻找从北池,她又怎么说得上来?说得上来又哪能说出?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从姗大怒:“贼子,是好汉就将蒙巾扯下来,让我看看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蒙面人笑道:“死到临头,还要呼三喝四?当真是当小姐惯了,吊起来,打!”

两个蒙面人走上前去,抓住绳索,将从姗吊在一棵树上,一个蒙面人抽出一条软鞭,开始拷打从姗。

从姗此时被吊在树上拷打,开始她还怒骂,后来不骂了,开始潜运真力,要想震断那捆绑她的牛筋绳。可是,那牛筋绳在她身上和双臂上连捆了七八匝,以她目前的功力,那是无法挣断的。她连震数次,都没挣断,不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说不说?从北池在哪里?”那人问一句打一鞭,好在从姗真力贯注,尚能吃住疼痛。从姗不说话,只是紧闭双眼,任人拷打。

突然,几声短促的惨叫同时响起。

从姗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条人影正在收势站住,而那四个蒙面人,正在慢慢倒了下去,四人的咽喉处皆有一条血口,鲜血进流。原来这四个蒙面人,竟被这条人影以一招四式尽皆割断了喉管,几乎是毫无先后地同时去了黄泉路上。

这人站定,开始慢慢地还刀入鞘。从姗注意到,这人的刀锋上,竟然连一点血也没有沾上。可见刀锋过喉之快,真正算得上快逾闪电。

那人背对着从姗,还刀入鞘到一半时,他忽然身形旋起,轻飘飘地飘向从姗,刀锋一晃,从姗顿时感到捆绑着自己的牛筋尽皆被割断了。她的身形开始下落时,正想变势,却不料已被那人顺势按住,搂在怀中,落下地后,那人才将她放在地上,垂目退后三步,还刀入鞘,转身而去。

从栅道,“多谢花大侠救命之恩。”

那人站住,骤然回身,惊诧道:“你是谁?怎知我姓花?”

“山东济南府花鸣镖局花茂云花一刀,一刀过喉,血不染刃。武林之中,谁人不知?”

花茂云一听,忙施礼道:“在下走眼了,以为姑娘不是武林人,刚才接住姑娘时,多有不敬,还乞恕罪,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这个.....”

“如有不便,不说也罢,告辞。”花茂云说罢,又转身离去。

从姗沉吟半晌,弯下腰去扯下了地上那四个仇人的蒙巾,却是一个也不认得。

“花大哥。”从姗喊,不知不觉就改了口。

花茂云在十丈以外站住,回身道:“姑娘还有什么事?”

“花大哥久走江湖,见多识广。我想请花大哥帮忙认一下这几个人是何门何派?”

花茂云转身,回到这里,看了一下道:“这个人是六安异人帮的一个小坛主,其它三人,在下不认识,大约是他的手下。”

从姗心中默然,不明白自己家里和六安异人帮有什么梁子。

花茂云见她不语,转身飘然而去。

从姗望着她的背影,想喊住他,却又难于启齿。花茂云把她从树上接下来时,搂了她一下,那一下在她心里泛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她这一生,还真没有被男人如此搂过。直到花茂云走远了。她才觅道走出山谷而去。

走了不远,看见一条官道,再走不远,见石碑写明通保定,当下她便勿勿赶路南下。

她忙着赶路,错过了宿栈,快要天黑时,她想,不如就连夜赶路吧。

如此走了一阵,暮色降临了,从姗站在一条小溪边,正在一个三叉路口前寻找石碑,决定走向,这时候,薄暮中飘来了一阵琴声。

这是一张瑶琴的琴声。琴声伴着水流,犹其动人。琴声哀怨婉转,回肠动人。

从姗情不自禁地朝琴声寻去。

琴声忽然奏罢一曲,只听一个低沉的男声低声吟哦,从姗一听,便听出这吟声,正是那花茂云的声音。

只听那声音吟哦道:春风不解人,青山不动情。

溪水空流去,山风不远行。

这声音吟罢,竟低泣起来。泣了一阵,他低诉道;“妙女,你听到我的琴声了吧?我每到一个地方,先用眼睛到处寻你。

我在茫茫人海中,看不到你的倩影。我又用耳朵谛听,也听不到你的声音。我找呀、看呀、听呀,我找不到你,看不到你,听不到你……我就对着空山喊你——妙女!妙女!你在哪里?”

这声音喊着,又低泣起来:“可是,这空山连一点回声也没有。你还是不回答我,你还是不理我。妙女,我又用琴声寻找你。这是你最爱听的琴声呀!妙女,你听见了吗?你为什么还不回答我?”

听着这娓娓低诉,从姗的双目中情不自禁地流下了同情的泪。她停立在溪边的一棵树旁,心中一阵陶醉,就象这人寻找的正是她,她就是那妙女。

这人的低诉忽然断了。

从姗从陶醉中醒了过来,这才明白那人寻找的不是自己,琴声也不是为自己而弹奏,低诉也不是为自己而叹发。

从姗的心中不禁浮起一丝惆帐,感到若有所失。

这时,那琴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这琴声忽然充满了悲哀,山风将这悲哀的琴声送出来,满山的树叶都跟着低泣起来。

从姗的目中又涌出了泪水。

忽然,这悲哀的琴声断了,那人又是一声叹息,接着弹出几个单音,忽然,那人一阵大笑,笑罢又道:“妙女,妙女,我知道,你是不喜欢听这种哀怨的琴声的。你听好了,我就为你奏这一曲吧。”

琴声再响起时,一变那幽怨哀叹的调子,忽然变得回环婉转,就象少女早晨在镜前慢慢梳理浓长秀发,一边微笑望着,想着心事,忽然窗前的鹦鹉一声清笑,吓了她一跳,她跟着笑起来。

琴声忽然奔放热情起来,就象一个少女悄悄地托着曳地长裙,跑进了后花园,爬上了靠墙的假山石,昂首四望,一下子找到了那躲在墙外的心上人。

从姗这时只感到热血沸腾,满面犹如火烧。心中那少女的春情大为萌动,平时暗暗感到的、隐隐想到的,忽然一下子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渴求——那是一个怀春少女的成熟了的渴求。渴求着自己理想中的人有力的抚摩,渴求着四目相视、二唇相交、肌肤相接、曼声热语……

忽然,从姗“啊”地一声惨叫起来,一下子仆跌在地上,她感到肩上一阵剧痛,伸手一摸,发现肩头钉着一只暗镖,这才明白中了暗算。被人发镖射中了肩头。

这时,她又听到有人掠来的破空之声。从姗在地上一个滚翻,人已腾身站起,听得风声劲急,忙用左手拔出长剑,急使了一招低伏缠身绕指剑法,只听当当当当响了四下。她一挡开这四刀,人已窜出三丈以外,回转身来,只见身后站着四个黑衣蒙面人各人手执钢刀正成扇形包抄过来。

从姗忍着肩头的剧痛,盯着包抄上来的四个人。在这生死关头,不知怎的,她还分心去听了一下那琴声,那琴声没有了。

这时,一个黑衣蒙面人道:“从姑娘的红雪剑法不但正手了得,连左手使剑也如此了得,这倒是有些出入意外。”

另一个蒙面人冷笑一声道:“这左手剑了得又怎样?还能救了她么?”

从姗道:“你们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要暗算我?”

一个黑衣蒙面人道:“你只要跟我们走一趟就能知道我们是些什么人了?”

从姗道:“哼!想要绑架我,还得使出点本事来。”

“好吧。让你见识见识!”一个蒙面人道。手一挥,四个蒙面人同时攻了上来。

四个人攻得很快,而且,四个人已经站好了方位后同时进攻,就比第一次攻击要难以防守得多。从姗这时候又感到肩头有些发麻,知道镖上有毒,不宜久战,当下不愿缠斗,剑花一挽往最先攻来的那人反攻过去,那人看她剑势凌厉,往旁一让,从姗便冲了出去。

从姗刚刚冲出去,忽然听得身后又发出几声短促的惨叫。

这种惨叫声,她已经听到过一次。果然,她回过身去,看见花茂云站在四人中间,而那四个蒙面人的咽喉均已被花一刀割断,正在倒地死去。

花茂云一脸木然,还刀入鞘,弯腰扯下那几个人的蒙巾,然后,对从姗道:“姑娘,你究竟是谁?这六安异人帮的亡命徒为何总是缠住你不放?”

从姗摸出一颗解毒药服下,说:“多谢花大哥两次救命大恩。”说罢衽敛为礼。

花茂云脸上那木然的神情忽然消失,似有所悟,接着,他后退两步,惊道:“记起来了,你刚才似乎使了一招低伏缠丝手,你是红雪山庄的人?”

从姗默然不语。

花茂云施礼道:“原来是从二小姐。花茂云不识,多有失敬。请问从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言难尽。”

花茂云默然半晌道:“你得把肩上的毒镖取出来,伤口也得挤毒上药。”

从姗伸出左手,挟住肩头的毒镖,试着拔了一拔,却痛得她脸色发白,啊地叫了一声。

花茂云道:“从姑娘如不计较,便由在下来拔,如何?”。

从姗点点头,调过身子,她感到花茂云走到她身边停住,正在查看伤口。

“从姑娘,不好啊,这镖上有毒,拔出毒镖后,这毒血怎么处理?”

从姗想了想道:“麻烦花大哥挤一挤吧。”

花茂云叹了一口气,从身上摸出布包,解开,取出治疗这种外伤的应用品,摆在地上,道:“请从姑娘坐下如何?”

从姗盘膝坐下。

“这毒血用手是挤不干净的。但这山中又找不到别的女人,真有些为难。如是在下用口吸出毒血,还得请从姑娘先恕在下非礼之罪,”

从姗含泪垂下头道:“救命大恩,我还不知怎么谢呢。”

“那么从姑娘挺住,在下要拔镖了。”花茂云说着,用两根手指夹住镖尾,猛地一拔,只痛得从姗啊地一声惨叫。但她拼命忍住剧痛,叫过之后,便不再叫了。她感到花茂云已经取出毒镖,正在用软布擦吸毒血。换了两次软布后,花茂云道:“从姑娘,在下用口吸出毒血,非礼了。”

从姗心中感动,却不知怎么回答,只在越来越暗的夜色中点了点头。

这时,她感到花茂云的嘴唇已经贴在她的肩间。尽管伤口周围的肌肉有些发麻,她还是感到那嘴唇的温热。她听到花茂云,吸出毒血吐在地上,如此三次,毒血吸尽。花茂云道:“好了,这血已经不发黑了,在下替你敷上伤药就完了。

你是用在下的外伤药,还是用你自己的?”

“随便。”她小声说。

“那就用在下的吧。我们镖局的人,没有很好的外伤药,怎能在刀尖上讨饭吃?”

花茂云替她上完外伤药,退在一边。他摆手止住从姗的致谢,道:“从姑娘要到哪里去,在下可以一问么?”

“回家去。”从姗轻声说,猛然想起家被烧光了,家人也被屠光了,眼中不禁涌上了满眶泪水。

花茂云默然,良久,才轻声道:“原来从姑娘已经知道红雪山庄出事了?”

从姗默然点了点头。

“那么,从姑娘是想回山庄去找点线索?”

从姗凄然泪下,找线索?她这点江湖经验,她这点既入流又不入流的武功,别说很难找到线索,就是找到线索,也根本不敌仇家一击。一想到她孤零零一人,简直就禁不住惶惶然。她一直是在父亲的荫护下长大的,如今没了父亲,就有些六神无主了。

天黑了。二人站在夜色中,相对无言。

花茂云忽然道:“从姑娘,在下的妻子离家出走,在下出来找她,遍寻不见,心中极为惨然。在下先以为自己是天下最伤心的人。如今与从姑娘全家被杀的事情一比,在下这点事实在算不了什么。这样吧,如若从姑娘不嫌弃,在下陪从姑娘走一趟红雪山庄好了。”

从姗惊喜道:“那……那你要找人……怎么办?”

“无妨。我那妙女也是耐不住家中寂寞才离家出走的。在下想参加下一届泰山论剑,整日练气练武,她嫌我冷落了她,一怒之下,偷偷走了。大丈夫岂能为小儿女情而不伸张武林正气?走吧,从姑娘,前面三里左右有一处路边酒家,在下送你去那里,先住上一宿,明日买了马,再图赶路吧。”

从姗无言地随花茂云而去。

第二天早上,从姗一醒过来。就听到客栈外面有马的嘶叫声。她一打开房门出来,店小便上来伺候。从姗问:“这是谁的马在叫?”

店小二道:“你家公子昨晚连夜去前面集镇上买的马,小姐不知道么?”

从姗听说后,心中十分感动,这时,花茂云进来了。

“从姑娘,你的伤口如何了?”

“花大哥的伤药真有神效,我的伤口已经不碍事了。”

“真的么?千万不要勉强。如感体力木支,到前面找辆马车吧。”

“不必了。赶路吧。”从姗说,心中却感动得几乎想哭。她素闻花茂云英名。他武功高,在武林中名声和人缘都好。他的人又长得一表人材,这次一见面,才知他原来还是一个极为深情专一的人,极为体贴落难之人的人。如若不是知道花茂云有妻子,从姗心中早就觉得他是自己理想中的侠士了。

她们打马奔行了两个多时辰,沿途越过了好几座集镇,奔行到了一座大山面前,只见前面树林边上,十数个蒙面人阻在官道中间,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花茂云喝道:“山东济南雷鸣镖局从此处路过,请道上朋友借条路走!”

为首一个蒙面人一听,仰天大笑道:“花公子,你在押镖喝道么?你将老夫作看是讨买路钱的了?”这人的声音显得很苍老。

花茂云一听这声音,顿时问道:“原来是异人帮的张护法。

请问阁下,为何要挡在道中?”

张护法道:‘花公子要过,老夫还能说过不字?就连花公子杀了我异人帮八位属下,老夫也用不着和你争论,自有帮主出面找你。只是老夫奉令要请这位从姑娘到六安走一趟,异人帮有点事要想请教她。”

“我说不行。”

“花公子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只要我花茂云活着,你就别想带走从姑娘。”花茂云说着晃身下马,慢慢地朝那十数个蒙面人走了过去。

十数个蒙面人“铛”地一声同时掣出兵刃,蓄势以待。显得异常紧张。

花茂云笑道:“何必如此紧张?让开路不就没事了么?”

张护法道:“花茂云,你要耍真的?”

“你让不让?”花茂云站在三丈外恨声道。

“老夫奉令,不敢……”说到这里,那位张护法突然短哼一声,说不下去了。众人似乎觉得花茂云晃了一晃,但又觉得他似乎并未移动,仍在三丈外站着。而那位张护法,却已身子摇晃,右手前伸乱抓,左手捂住脖子,指缝间渗出鲜血顺着手臂流下,身子慢慢地向后面软倒下去了。

这位张护法身后一人抢上去扶住他,指着花茂云道:“花一刀,你竟敢下此辣手?”

“我下了什么辣手?”

“你杀了我异人帮的护法。”

“你们谁见我杀了他来?我站在这儿,连动也未动一下。”

“好,好。”那人气极道:“花一刀,你武功确实有过人之处,手法身法皆比眨眼还快,我等不是你的敌手,你等着,会有人来找你的。”

说罢,手一挥,众人抬起那喉管被割断的张护法,如飞逃入树林中去了。

花茂云回到从姗身边,翻身上马道:“从姑娘,你从家与六安的异人帮究竟有什么纠葛?为什么异人帮的人一再要捉你回去?”

从姗含泪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家中,他们总说我心肠软成不了大事,好些事都避着我。如今事情发了,找到我头上,我真成了冤大头了。”

二人的马,此时成小跑驰过树林,花茂云在马上沉默了一下道:“从姑娘,我花茂云从杀异人帮的四个杀手开始,便已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你从家的江湖纠葛之中,在下虽然不是怕事之辈,但也不愿莫名其妙地为别人乱动刀剑,杀人无名。

你从家六十二口人命,一夜之间被人杀绝,已成了当今天下武林的一个轰动大事,这一大疑案,此时不知有多少帮派,多少人正在进入江湖,准备追查。你从家如确实冤枉,在下为此出头,纵然死了,还落个侠义之名。如你从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在仇杀中被人屠了,在下如今介入,以后跳黄河也说不清了。

从姗放慢马道:“多谢花大哥两次从异人帮手下救了我。

但我此时实在想不明白我从家为什么被人杀了满门。为我的事,已经惹得花大哥两度出手,与人结下梁子。花大哥,我们就此分手吧。你的大恩,我……恐怕只有……来世相报了。”

从姗此时心中的凄苦,一阵一阵涌起,想起满门被杀,世上只剩下自己一个,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滚下脸颊。

花茂云打马走近从姗,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哎,从姑娘,你不要哭好不好?你一哭,我就又想起我那妙女,我这心就更乱了。你生在武功冠绝天下的从家,却为何如此柔弱?你如此柔弱,又怎么偏偏遇这惨绝天下,难绝天下的大事?哎,真是可怜。罢罢罢,我花茂云不管这事,却又已经管都管了,那就管到底吧。走吧,别哭了。”

花茂云在从姗的马上拍了一掌,那马便向前冲了出去。

二人这一急驰,直至午后,才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喝水吃干粮。

歇息的时候,花茂云问道:“从姑娘,在下想问一事。”

“花大哥请问。”

“这六安异人帮会不会是杀你满门的凶手?”

“不会。六安异人帮尽管有好些高手,帮主屠连城武功更是高绝,但他们都还不是我爹爹和哥哥的对手,他们纵然是凶手,也只能是帮凶。”

二人坐在一条小溪边上,花茂云已经吃过干粮,从姗还在吃。花茂云从背上解下长袋,取出瑶琴,放在膝上,轻轻拨了几个单音,长叹了一口气,双目定定地望着溪水。

从姗知道他一闲下来就会想到妙姑娘,见他如此定定地看着溪水出神,不知说什么才好。

忽然,花茂云又将瑶琴放进布袋,背在背上,道:“从姑娘,你不会笑我吧?”

“笑你什么?”

“笑我太痴了。”

从姗垂下头声音低如蚁鸣地说:“一个女人,在这世上,能得如此痴情,三生足也。花大哥,妙……妙姐姐很美吧?”

“怎么说呢?以后你看见了,自己去评论吧。”花茂云道:“从姑娘,咱们赶路吧。”

说着,他向旁边的马匹走去。走到半路,忽然,他如大鹏一般飞起,飞身向两丈外的一丛灌木丛扑去。人在空中,已经拔刀在手,刀花在前,人影催着刀花,向那灌木丛后劈去。

这时,从灌木丛后面,飞起一条人影,这人影不是退逃,也不是迎战。而是往右边斜掠,这人影一边斜掠出去,一边在周身挽起一片剑花。一时,只听当当当当连响四声,花茂云已经落在灌木丛旁边,那人影却已斜掠出去,落在一二丈外。

那人望着手中的断剑,长叹一口气道:“花一刀,果然名不虚传。在下自信内力在西域鲜有敌手,却一进中原,就被阁下震断宝剑,在下只好回去了。”

花茂云道;“在下通常一招中只须一刀,便能刀无虚出,哪知今日却在第四式上才只震断阁下的剑,并未伤着阁下,阁下好身手。阁下是青海积石山的老几?”

“在下迷魂剑老三。”

“原来是赵兄,久仰了。”

“说什么久仰?花兄是在嘲笑在下么?”

“江湖传言,宁逢云阳子,不逢迷魂剑。在下胜的好险,差点这刀便被震飞出去,怎敢嘲笑赵兄。”他说的很诚恳,不象是假话。

“好,在下告辞。”这迷魂剑扔掉断剑,单手打了一拱道。

原来,他是独臂人,他的左手齐肩而断,一条空袖筒掖在腰间的腰带上。“不过,在下有句话想告诉花兄。”

“请讲。”

“我残缺门办事,向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既便倾门而绝,也不半途而废。”

“这点我知道。”

“我二哥和大哥在前面相候,花兄好自为之。”

“是,谢赵兄。”

“花兄真能如此神闭气定?”

“赵兄,象我们这等人,有什么可慌的?大不了从此不再行走江湖罢了。”

迷魂剑望着花一刀,点了点头,调头而去。

花茂云回到马边,问从姗道:“从姑娘,这残缺门的人也找上你了。你们从家怎会惹上如此多的辣手人物?”

从姗这时站在马旁,沉思着道:“花大哥,这残缺门的老大老二等在前边,我们这一去,凶多吉少,小妹真不忍心再连累花大哥。”

花茂云豪气干云地道:“从姑娘说哪里话来!我花茂云二十一岁艺成出道,四处找人试刀。三年来,还不曾败过一阵。

今日借此机会,会会天下高手,幸何如之?如能将天下高手都试上一试,这一年后的泰山论剑大会,岂不是可以胜过更多一些?”

从姗垂泪道;“花大哥对小妹这般好法,小妹便死上十次,也不足报花大哥的恩情。花大哥,要不是你,我此刻早在异人帮或残缺门的手里了。小妹的武功,纵然能与这些人斗二三百合,终究是要败的。”

花茂云道:“从姑娘,别再说客气话了。我在想,红雪山庄一夜之间被人满庄杀绝,只剩你一个幸存者,如今却又不断有人一路想要将你捉去,这中间必定有一个大阴谋,所以这些人,一定是想从你们从家得到什么。”

从姗想了想道:“这很有可能。花大哥,刚才你说只剩下我一个人幸存者,这不对。”

“江湖不是盛传已经被人满庄杀绝了么?”

“红雪山庄连我共有六十五人,江湖盛传清出六十二具尸体,也就是说,另外还有两人不知生死下落。”

花茂云沉思了一下道:“那么,你想想,你们红雪山庄有些什么宝物惹得这些人红了眼呢?”

“天下盛传,父亲得到了真阳通天经,这些人肯定是想抢劫这真阳通天经了。”

“那么,你家有没有真阳通天经呢?”

“我不知道。我从前也曾问过父亲,他笑笑道:“哪有什么真阳通天经,我从家要有真阳通天经,出去一个庄丁,都该天下无敌了。”江湖所传的真阳通天经上的武功,我在家中也确是没见过练过。花大哥,你想,要是我爹爹真有什么真阳通天经,他会不传我么?”

“从姑娘。”花茂云想了想道:“你今年十七岁还是十八岁。”

“十七岁。”从姗道。“花大哥,怎么想起问这个?”

“你别误会。我在想你的内力。你肩头中了毒镖时,竟然还能从异人帮的四个高手的刀下逃出去,可见你的内力修为极不简单。你道那四个杀手是什么人?其中两个是异帮人的香主,一个是副香主,一个还是堂主哩!从姑娘,在下几乎是施行突袭,还把有次送镖至东海,得到一个东瀛刀客的绝招都使用来了。你道在下胜得很轻松么?”

“花大哥,但小妹确实没有练过真阳通天经上的武功。”

“这样吧,从姑娘,你且击我一掌试试。”

“小妹怎敢对花大哥无礼?”

“不是那回事。我想看看你的内力属于何派。”

“我对你讲了吧,我爹爹早年曾为武当派俗家弟子,他的内功是武当派的。”

“这就奇了。便是武当掌门云阳子本人的内力,在江湖连前十名都排不上。你父亲却能在十年前一出世便在论剑大会上夺得天下第一。而且胜得那么轻松。你且击我一掌试试。”

“花大哥这么说,连我也觉得是个谜,好吧,我出掌了。”

花茂云笑笑道:“来吧。”

他双脚微微分开,垂下了眼皮。

从姗上步,在他的肩上击了一掌。

花茂云微微一晃,站稳身形道:“从姑娘出了四分力道。”

“小妹出了三分力道。”

“了不起,三分力道能将我击得一晃,而你自己好象一点反震之力都未受到。你且击六分力道试试。”

“小妹怎敢再对花大哥无礼?”

“这是为了解开谜嘛,再来。”

从姗这次击了六分力道,花茂云却连晃也不晃一下,反道是从姗被震退了一步。

只是花茂云站在那儿,满面痛苦之色,垂着眼皮,一动也不敢动。双手原来垂在两边,此时却各捏了一个剑诀。忽然从花茂云的口角,慢慢流出了鲜血,鲜血不多,但却实实在在是鲜血。他竟被从姗一掌击伤。

从姗大惊:“花大哥。”

花茂云抬起手止住她上前,道,“请从姑娘拔剑为在下护法。”

从姗此时知他要疗伤,也知道这运气疗伤之时,从内到外都凶险无比,一点干扰也受不得的,当下便拔出佩剑,站在他的旁边,专心护法。

少时,只见花茂云头顶冒出蒸蒸热气,这热气细而浓,直往上冲,很快地不到一盏茶的时光,气体渐渐淡去,花茂云收功站起,拱手为礼道:“多谢从姑娘为在下护法,从姑娘知道在下练的是什么功了?”

“你练的是地煞神功。”

“正是。但我这地煞神功岂是姑娘真阳通天内力的对手?

我运出七分力道相抗,还被击咯吐血,从姑娘,花茂云不自量力,妄作护花人,这就告辞。”

从姗大吃一惊:“花大哥……你怎能弃小妹而去?”

“再走下去,不是花茂云保护从姑娘,而是从姑娘保护花茂云了。花茂云再是愚鲁,也不至于不辨高低。”

“花大哥,你说小妹的内力是真阳通天功的内力?”

“正是。一点不假,只是你发力时,一点未加掩饰,我一受力,就辨出来了。而你的父亲,却总是将武当内力掩着真阳通天内力,骗得江湖好惨。”

“我父亲为什么要骗武林同道呢?”

“你从家的事,自己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呢?”花茂云道,转身向马走去便要离开从姗。

从姗大急,上前拖住花茂云的肩臂,哭泣起来:“花大哥,你是怪小妹击伤了你?是你要小妹击出六成力道呀?你怎么能反怪小妹呢?”

花茂云从臂上拿开从姗的手,但手掌却反被从姗握住不放了。

“从姑娘,我不是怪你。实在是花茂云的武功不如你,不能再不知天高地厚,妄作什么护花人了。”

“花大哥的武功比小妹高的,江湖经验比小妹更是丰富,小妹遇此大难,孤独一人,花大哥,你真忍心,抛下小妹一人去那人海群魔中拼杀至死么?”

花茂云停在马旁,有些犹豫不决。

“花大哥,小妹纵然有点武功,在这群魔的包围追杀中,又怎么应付得了,花大哥……我……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

花茂云叹了口气,挣脱从姗的手道:“那么,快走吧,路上老是耽误,什么时候才能行到红雪山庄呢?”

从姗破涕为笑道:“花大哥不走了?”

“快上马吧,你这从姗!”

这一句充满亲昵意味的“从姗”直喊得从姗一颗心犹如小鹿乱撞一般猛跳起来。可以说,她从第一次被他搂住从空中下落来时,就已经爱上了他了。她在溪水边听他弹琴时,更是神迷意乱,以至被异人帮所乘,中了异人帮的一只暗镖,其实,以她的武功,别说一只暗镖,便十只百支齐发,只要红雪剑法一展开,又哪能近得她半点?她真怕江湖险恶才离开花茂云的吗?恐怕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究竟是出于惧怕要人保护,还是出于已经爱上花茂云而离不开他了。

二人这一路下去,走出不到三十里路,果然便遇上了一个缺了一目一耳的残废人站在官道正中,手中提着一根短棍,约有三尺左右长,从棍的形状看,似乎是木棍,但那颜色,却又不象是木棍。

花茂云一晃下马道:“这里的风,一定是天下最凉爽的风。

否则,二当家怎会大老远从青海积石山赶到这来乘凉?”

那人道:“以花公子的武功,原本可以在江湖上多打几个哈哈。只是残缺门这次出山,实在是有大事要办,而这大事,现在又只能着落在从姑娘身上了。我只希望花公子不要插手这件事。”

“花茂云道:“阁下能否说出这是件什么事,在下也好权衡一下该不该管。”

这时,旁边的山岩上响起了一个声音:“花公子,我来告诉你。”

花茂云大吃一惊,旁边山岩上有人,他竟一点也没有察觉!这人如是出手偷袭他,他还有命么?

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人盘膝坐在一块岩石上,一动不动地说:“四年前,从于淳盗走了我残缺门的天残心经。我残缺门的人这些年一直在向他索还,但他软硬不吃,竟然死不认帐。

花公子,从于淳满门被屠,如今从家就剩这个从姑娘,无论如何,我残缺门的天残心经是要着落在她身上了。”

花茂云道;“夏候掌门这么一说,在下倒真的不便插手了。”

“多谢花公子。”

“只是,在下已有承诺,不能让人伤了这无家可归的孤女孩。”

“这么说来,花公子还是要插上一手了?”

“你们为什么不可以善了呢?”

夏候掌门道;“这就要看从姑娘说不说真话了。”

从姗道;“我不知道什么天残心经,你说我父亲四年前盗了你的天残心经,那时我才十三岁,我能知道么?”

夏侯掌门道;“照情理讲来,确是如此。但从家现在只剩下你一人还在江湖走动,不管你知不知道这天残心经的事,却是唯一的线索。老夫也知道,现时要你交出天残心经,你也是没法交出的。从姑娘,老夫和你做一笔交易怎么样。”

“前辈有话,不妨明言。”

“你尽量回忆,向老夫提供这天残心经的下落,老夫不但不为难你,反而暗中保护你,如你有一天查明仇家,你对老夫查找天残心经又确实出了大力,老夫倾残缺门之力,助你复仇,这个交易如何?”

“这个交易对我实在有利,但我实不知道天残心经的事,我帮不了前辈的忙。”

“老夫并不要求你目前就说出什么。但你是从家的人,你总可以慢慢想起一些什么的。”

从姗想了想道:“这事要真是我从家理亏,从姗迟早还你一个公道便是。复仇一事,只怕仇家太过厉害,不敢连累了前辈。”

黑衣蒙面人嘿嘿嘿地冷笑了几声道:“老夫那天残心经,传到老夫手中时,便缺了最重要的两页,如若练全,便是你从家的真阳通天神功,老夫也敢比上一比。”

他本来是盘膝坐在岩石上的,这句话一说完,人却坐着原式不变地离地冉冉飞起,从山岩上缓缓飞了下来,飞下来时,坐式没有改变,落在官道上,仍然原式不变,盘膝坐在官道中间。

“花公子,这一手功夫还看得过去吧?”

“夏候前辈神功盖世,令晚辈大开眼界。”花茂云作礼道。

夏候掌门道:“花公子,你还欠老夫一个人情。”说罢,黑巾后的双目定定地望着花茂云。

花茂云沉默了一下道:“夏候前辈是要晚辈承诺不在别处谈论天残心经的事情。”

“是的,老夫还希望花公子以后也不要染指这天残心经。”

“前辈放心。”

“那好。老二,我们走。”他坐着一动未动,人却已经站起身子,飘飘逸进树林中去,残缺门的老二跟在后面,一起离去。

二人复又上马。马儿跑出去时,从姗问道:“花大哥,你欠了他什么人情?”。

“昔年……家父失了一支镖,是他帮忙找回来的。”

说罢,在马后拍了一掌,马儿吃痛,窜了出去。从姗也加了一鞭,两匹马便如飞而去。

黄昏时,花茂云道:“从姑娘,整整跑了两天两夜了,我想歇息几个时辰,从姑娘意下如何?”

他说这话时,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紧锁着眉头。

“花大哥可是内伤还未疗尽?”从姗担忧地问。其实她也很疲倦。

“不是。不过两人打坐一会儿也好。”

“那么,到前面的镇子住一晚吧?”

“不必了。如被你的仇家看见,反生枝节。以前我押镖从这一带路过,记得不远处有个山洞,到那里去打坐几个时辰,便一切如常了。”

于是,二人穿过镇子,买了一些干粮果肉,随即出镇,继续行去,走出不远,花茂云道:“那山洞便在前面了。”

他们找到了那个山洞,那个山洞在半山上,很陡峭的岩壁上,他们把马放了。随他们自己去吃草,不知花茂云从哪里弄来这千里挑一的良驹,不然早就累垮了。但这马匹奇迹般地不倒下去。这种良马你只要骑上一天,他就会记得你,你放他在山间,他自己会找水喝,找草吃,然后回到附近,站着打个盹,等着你呼唤它。

二人进了山洞,这是一个干燥的山洞。从姗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跟花茂云到这山洞来?自己不是才认识他两三天吗?

但这一丝疑虑随即消失,她想到花茂云本来是在天下到处寻找妙姑娘的,却忽然跟自己到山西阳泉红雪山庄去,还被自己一掌击伤吐血。他又为什么?还不是为她自己?

“从姑娘,你坐下休息吧。”

“花大哥,你打坐吧,我在这山洞门口替你护法。”

“也好。如此多谢你了。”说罢,他就靠在洞壁盘膝坐下,开始运气疗伤。他的头顶这次没有气柱冒出。他打坐时犹如佛家入定一样,一无体外异状。只在一个时辰后,他周身的骨骼发出一阵爆响,响了约一盏茶的时分,响声停止时,他也就站起了身子。

“从姑娘,我已恢复过来了。你去打坐一会儿吧。”

“是。”从姗将剑收进剑鞘,走到花茂云刚才打坐的地方盘膝坐下。

花茂云对着洞外坐下,对从姗连望也不望一眼。从姗心中为此对花茂云暗暗有些感激。一个姑娘,即使她心中对一个男人有好感,但独处一个山洞中,总是有些害羞的。花茂云不望她,她也就暗暗定下心来,不久,她进入了入静状态。

这时,她深吸了一口气,便感到丹田内的真阳内气逐渐集聚,越聚越多,越聚越大,并慢慢由一团混沌的气状,变为有形的气团,逐渐转动,犹如早晨压在山谷中的浓雾,被山风吹得翻滚腾跃,绕谷盘旋,一片生机。慢慢地,这团浓雾般的气团被初升的太阳照耀,染上了一层红霞。

这太阳是意念中的太阳。

这红霞是守意中的红霞。

但这意守逐渐深化后,丹田中的浓雾般的气团便开始发热。慢慢地逐渐变红,红得犹如太阳本身。随着气团在意守中逐渐变红,这气团在丹田中也逐渐变热,热得犹如一团火球。这火球的热力慢慢地暖遍了大地,暖遍了大地的山脉和河流,它的热力在这山脉河流上缓缓流动,导发了无限的生机。

这便是真阳真气。这团真气每行一个大周天,行功人的体表温度便降低一分,这体表温度逐渐向体内丹田内那团火球集聚。当行功人的体表温度降到比周围的气温低时,周围空气中的热力便被这行功人逐渐吸收。

这周围的热力,便是天地间的灵气,天地间的真阳,被行功人吸进体内,增大增热了丹田中的真气团,这增大增热了的真气团,便化为内力,循经走脉。这功法如是在精灵之气特异的奇山异水处修练,犹有奇效。但她在交更时修练,这真阳灵气却更纯更柔和。

良久,丹田内的这火团气团走遍周天,行功人便只觉得四肢百骸热血沸腾,气机流动,无比舒泰。等到丹田内这气团大到热到与行功人的功力深度相等时,便停止吸收周围天地间的灵气真阳,丹田中的热力部分地向行功人的体表散发,行功人体表的温度又逐渐上升,慢慢高过周围的温度,行功人的肌肤便发出一层暗光,未被衣衫遮住的部分便显得透明发亮,神采照人。

从姗这真阳通天功的功力不高,甚至还不曾进入功法的高级阶段。如是练到第七层,仙家修练圆满时,行功人的身体能如莹火一般发亮,在短时间内照亮一间暗室,肌肤坚如精钢一般,那才真是蔚为奇观。

但花茂云在洞口察到从姗的这些变化,已经叹为观止,从内心深处叹了一口长气。

从姗收功时正好听到了这声叹息。但她怎知花茂云叹息的是她的功法。她只以为花茂云久坐无聊,又想起妙姑娘。

“花大哥,你又在想妙姐姐?”

她在洞内没有动,但她问话中的声音中却充满了某种说不出的意味。

花茂云没有说话。却默默地弹起琴来。琴声带着忧思,节奏很慢。从姗坐在那里,原式不动,心中却觉得一阵悲哀,和她独处一个山洞的花茂云,心中却只想着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的妙姑娘。这使她感到委屈。但她还有一丝惊觉,为什么要感到委屈?妙姑娘是他的妻子,他不思恋妙姑娘又能思恋谁?自己为什么要觉得委屈?自己又有什么可委屈的?

但她还是想哭,是那凄腕哀怨的琴声使她想哭。泪水从她的双目中流了下来。

这时,花茂云且琴且歌,歌声凄怆而含饮泣之声:美人去兮,瑶琴瘦!

天下寻觅兮,朱楼渺!

梦回昔日娇吟,更添今时寂寞。

何时莺声再销魂啊,重闻金屋笑?

听到这且琴且歌声,从姗情不自禁在站起身子,不知怎么的便走到了花茂云身后,双手情不自禁地便搭在了花茂云的肩上,靠依着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妙女,是你回来了?”花茂云一手抚琴,一手挽住从姗的腰身说,声音犹如唱歌一般。

“是。”从姗在琴声中忘了自己,只觉得自己活脱脱地便是妙姑娘。她感到周身发热而又无力,就象才从万水千山中走过来,回到了情郎身边。

“妙女,你不恨我了?”

“不恨你……”

“妙女,你是爱我的?”

“我爱你.....”

“我多么想念你,妙女。”花茂云一边说,一边伸手解开她的罗裙。

“我也想你……”她说,感到他的干燥而温热的手正在搓揉着自己的小腹,全身一下子燥热无比。

她在昏热中呻吟起来。她投进了他的怀抱中。坐在他的腿上,身子就伏在他的身上,双手勾抱着他的脖子。她几乎是本能地触到了他的嘴唇。两张嘴唇一经接触,便再也不分离地吸吮起来。

“妙女……”花茂云在琴声中用唱歌一般的声音低唤,他的一手还在抚琴。琴声很慢,有时就只发出一些悠长而又余音缭绕的单音,但这声音一入从姗的耳中,她的心里就涌起一种难以忍耐的渴望。这心中涌起的难耐渴望,使她忘了一切,只记得她就是他声音低唤的那个妙女。花茂云伏在从姗身上,一边亲吻着她的嘴唇,一边猛烈动作。当他的嘴唇中途短暂分开时,他便用那唱歌般的声音呼唤:“妙女……妙女”

这音乐般的低唤声充满感情,具有同琴声一样的魔力,使从姗的心弦产生强烈共鸣,在意识中从始到终都以为自己就是妙女。

良久,喘息声停止了。

山洞中一片寂静。

从姗躺在山洞的地上,睁大着双眼,这时候,她的双眼里没有泪水,也没有欢悦,她就只是睁大着双眼,眼珠一动也不动,就象死去了一样。

“妙女……妙女……”花茂云已经离开了她的身子,吻着她那散乱的长长秀发,还在低声呢喃。

突然从姗低声道:“花大哥,我不是妙女。”

花茂云大吃一惊,猛地退开身子:“你……不是……妙女?

你是谁?”

“我是....从姗。”

花茂云惊骇地睁大了双眼,望着地上的从姗,忽然大叫了一声:“我……干了什么?”

随即,他大喊大叫起来,喊声中带着猛烈的哭泣和捶胸声:“从姑娘,我干了什么?我疯了?我鬼迷心窍,我做出这见不得人的事,猪狗不如。我怎么对得起你呀,从姑娘,我想妙女想疯了,想昏了头脑,你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我以为是我的妙女回到我身边来了,从姑娘,以后就自然而然干出了那种事,从姑娘,你杀了我吧!”

从姗一声不响地站起身子,默默地拾起地上的罗裙穿在身上,再用一束纱巾将头发拢在脑后,整理好衣衫,站在洞口,背对着花茂云,一动也不动。

花茂云跪在地上,还在哭泣喊叫:“从姑娘,你杀了我吧!

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一剑杀了我吧。”

“花大哥,不要哭喊了。”从姗轻声说。

花茂云慢慢止住哭喊。

从姗仍然背对他,声音平静地说:“花大哥,我是爱你的。

从第一次在武胜关的酒楼中看见你,我就爱上了你。如是你要我,只要你轻轻唤一声,我就是你的人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施展魔音摄魂大法?为什么要用这邪法来扰乱我的心神?

我对你是那么信任,对你一点戒备也没有,所以才着了你的道。你告诉我,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花茂云这时候不喊叫不哭泣了,他站起了身子,但他却垂下了平时那么高傲的头。他沉默了好久,才说:“我怕你不爱我……”他不敢否认他施展了琴音摄魂大法。

从姗道:“以前发生的事,我既不怪你,也不恨你。而且,我一点也不后悔。如不是我在清醒过来后偶然觉得你今晚喊妙女的声音太古怪,我仍然不会想到你用了魔音摄魂大法,仍然不会对你有任何戒备,我仍然会被你的琴声所迷。可是,花大哥,现在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要说实话,你为什么要对我施行魔音摄魂大法?”

花茂云垂下头,低声说:“妙女……不会武功,她永远不可能和我一起漫游江湖,你除了有妙女……所具有一切外……还有一身绝高的武功,我看见你,就想……我俩要是能—起傲游江湖,那有多么美妙!但我又怕你不喜欢我,……

于是,我就出此下策……”

从姗提高了声音道:“花大哥,你没有骗我?”

“我已经做错了一件大事,又怎敢再骗你?”

从姗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才又说:“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被霸烈迷药迎风倒迷昏,又被人吊在树上拷打,你那么巧地出来救下了我,这究竟是巧遇,还是一种安排?”

花茂云大惊,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来柔弱,毫无主见的少女,原来内心极为聪慧机敏。她一旦发觉在某件事上受了骗,立即便能举一反三,洞察更深层次的骗局。眼见得吸附在她身边见机行事的大预谋快要揭穿,花茂云决定铤而走险,争回信任。他猛地一声大叫,叫声极为悲惨,拔出腰刀,便往自己的咽喉抹去……

自然,他没有死。他的手腕被从姗抓住了。从姗盯着他的眼睛看,看了半晌,轻声说:“我们可以走了。”

“可以走了?”花茂云一时没有看会过意来。

“我们该去红雪山庄了。不过,我还想让我明白一件事。”

花茂云不吭声,等着她说。

“我说过,我对今晚的事不后悔。但假如有一天你对我负心,我会杀了你。要是我武功不足以杀你,我便死在你面前。”

花茂云又轻声道:“是。”

这时候,他的声音颤抖的很厉害。他心里渐渐充满了恐惧,不明白这个十七岁的美丽姑娘是聪明的呢,还是愚笨的?

是一张白纸的呢,还是有丰富的江湖经验?是冷酷邪恶的呢,还是善良而又宽容的?他只觉得她失了身后,一滴泪没有流,一声抽泣也没有,一句责怪的话不说,显得很奇诡。

“走吧。”从姗说完,便掠下了山岩。

花茂云跟在后面,就象她的家人仆从。

他们的关系,一下子有了一种很大的改变。

几天来,她显得很软弱,花茂云处处以她的保护人自居。

她也愿意他作她的保护人。

但此事后,她忽然挺直了身子,恢复了天下第一庄的人生来便有的傲视天下的优越感。她再也不会渴求别人的保护了。宁死也不。

她清啸一声,两匹马便小跑了过来。她跳上马,便沿着官道直驰而去。

花茂云随后驰去。

第七章(wskgiqpl整理)隔物传力地仙术

从姗和花茂云进入山西境内不远,便又遇到了阻杀。

一个五十多岁的清瘦老者站在官道中,双手背在身后,腰板却挺得犹如镖枪,颏下三绺长髯,随风而飘,大有仙风姿态。

他望着花茂云笑道:“花公子,老朽等你二人多时了。”

花茂云打马越过从姗的马头,正待出头,从姗却抬手止住他道:“花大哥,你替小妹掠阵。”

花茂云退后道:“是。从姑娘,这是安异人帮帮主屠连城。”

从姗点点头,身子一晃,掠下马来,走上前道:“屠帮主等的是我还是花公子?”

屠连城回答得很妙:“请的是你,等的是他。”

“屠帮主找我有什么事?”

“这个……从姑娘不妨容后再说,老夫想向花公子讨个公道。”

“本姑娘有事要赶回阳泉,不耐久等,你若不说找我有什么事,我便要失陪了。”

屠连城笑道:“我知道从姑娘归心似箭,可是,我想从姑娘还未听说吧,阳泉捕快已经将烧得一片模糊的死尸尽行下葬。红雪山庄嘛,此时已是一片废墟。但在那儿看热闹或者想查找什么的武林人,多得胜过赶集。从姑娘,此时天下有许多人在追杀你,你知道么?老夫敢说,此时天下欲得从姑娘的门派或武林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老夫在从大侠生前,与从大侠有数面之缘,甚为投合,此刻眼见他的后人被人追捕,心中实在不忍,所以,令属下数次请从姑娘去六安避难‘’‘’‘’”

从姗冷笑道:“用毒镖和刀剑请么?”

“这些属下愚昧,不能善体上意。得罪从姑娘之处,老夫在这里陪不是了。”说着,竟向从姗作了一揖。

忽然,林中响起一片惨叫声,只见十数条人影从树林中倒飞而出,叭达叭哒地落在地上,竟连腿都不伸一下,原来是在林中已被人弄死,扔了出来。

屠连城大怒,喝道:“什么人?”随着喝声,人已如飞射向树林,可是,他射向树林,树林却反而射出一个红袍人来,二人在林边相遇,只听啪啪啪啪数声暴响,二人已各自斜飞出去两丈,同时落在地上。

花茂云惊道:“阴山红魔?”

阴山红魔哈哈大笑道:“小子竟然识得老夫!也不枉老夫为你剪除隐患了。”

“阴山红魔,你敢坏老夫的大事?”屠连城咬牙切齿道。

阴山红魔嘿嘿阴笑几声道:“坏你大事有什么了不起,你与花家小子过节了后,我再陪你两手好了。”

“花家小子跑不脱的,老夫要先向你讨个公道。”

阴山红魔道:“屠连城,你别不识好歹,你想先找上老夫,那你以后就不能再找别人了。”

“你以为凭你那一套红魔掌,就能拾夺下老夫么?”

“当然能了!屠连城,你这异人帮的名称能吓吓老百姓。

异人者,非人也,非人者,死人也!林中这十多名异人,没有能经得起老夫双手一捏的。你恐怕也经不住老夫一捏。”

阴山红魔说罢,欺上步去,倏地伸出右手,成抓状,向屠连城脖子抓去。屠连城尽管眼看属下被杀,心中怒极,但一到交手,却立即冷静下来,此刻眼见阴山红魔中宫直进,自己却不退而进,起掌向阴山红魔的手腕切去。

阴山红魔道:“来得好。”

但阴山红魔这一句短话还未说完,屠连城忽然右脚一踢,脚尖踢向阴山红魔的下身,阴山红魔大吃一惊,猛地跃起,跃起时同时大喝一声,双掌一前一后,一阴一阳,同时向屠连城头部拍去,属连城见状,腰身一仰,人已向后倒去,但他手一着地,人也成了拿大顶的姿式,头下脚上,可是,他的脚此时比手还厉害,猛地踢出连环七腿,向阴山红魔的脊部踢去。

但阴山红魔已经闪在旁,而屠连城,已弹身立起,恢复站立状。

阴山红魔此时已不敢轻敌,道:“那几招虽是小儿戏法,但也凶险无比,再来。”

屠连城道;“老鬼,正主儿跑了,尔等还缠斗什么?”

阴山红魔道:“老夫早看见了,谅他们也跑不远,再来。”

屠连城大怒,猛地身子一弹,两指成剪刀状,猛地向阴山红魔的双目抓去。阴山红魔大吃一惊,因为屠连城这一招,从身形,速度,手式,都实在是一副拼命的打法,自己即使能近身伤他,但恐怕也要受伤,当下身子一弹,向旁斜掠二丈。哪知屠连城却对阴山红魔连望也不望,照直向前冲去。却已经沿官道向从姗和花茂云二人追了下去。

阴山红魔气得爆跳如雷,大骂:“老狐狸,好狡猾!”

但他跳着骂着,却已跟着追去。

二人一前一后转过山角,却是几乎同时猛地站住,只见路中间,立着三个人。

三个残废人,一个缺了一条胳膊,一个缺了一目一耳,一个黑巾蒙面,那缺的部位一定是在脸上。

屠连城倒抽一口冷气,道:“积石山三位当家的一起出动,江湖却是从未听说过。”

残缺门掌门人夏候海冷冷地说道:“那是因为事体重大。

在下有句话,不知二位想不想听?”

阴山红魔道:“江湖上二十年听不到夏候当家的一句话,此刻这一句话,当然是重如万钧了。”

“我已在这路上纵横三里都布了毒,二位就不要追那两个年轻人了。”

屠连城道:“夏候兄对从家小姐也志在必得?”

“是,志在必得。不过,得的理由与二位却有些差别。”

屠连城道:“这一点大家可以心照不宣。可那花家小子,你为何也要保起来?”

“花启阳棋高一招。他走花茂云这一步,已占尽我等的先机。咱们不妨先作观棋人,到时看准时机,再出黑马制胜。”

屠连城道:“夏候兄这‘咱们’二字……”

夏候海道:“指的是你、我、他。”他用下巴指了指阴山老魔。

阴山红魔道:“夏候兄看得起老夫?”

夏候海道:“二位想想,我残缺门近二十年来在中原也算八面威风的了,可老夫仍感势单力孤,不是说瞧不起人的话,屠兄那异人帮,进入江湖的准备不够,在这次江湖血杀中,只怕好有一比。”

屠连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夏候兄想说……以卵击石?”

“屠兄高明。”

“那么,夏候兄说咱们,只是不知怎么个‘咱们’法?”

夏候海道:“天下三大庄,已去红雪山庄,老夫不用八方探查,心中一默,便能知道,这其余二庄,在这次事件中必有古怪。其实,从家这姑娘什么也不知道。到目前为止,只怕比我等所知道的事情还少,但她是从家唯一的人。她的仇家肯定不会放过她的。天下武林也都把眼睛放在她身上。屠兄即便将她抓回六安,只怕也是凶多吉少。屠兄长得仙风道骨,怎地行事却如此愚鲁?咱们目前不妨暂作联盟,以观事变。”

屠连城道:“看在咱们已经联盟的份上。老夫可以不在乎夏候兄打这个哈哈了。咱们快跟上去吧。”

“二位恐怕还得暂时绕道。”

屠连城和阴山红魔同时大叫:“为什么?”

“老夫这毒障布出,便老夫本人要过,也要大费周折。二位还是绕道吧。我三人在前头相候。”

屠连城道:“夏候兄如此看得起老夫二人?”

夏候海道:“你二人不妨暂隐山上,隔半个时辰,便知老夫这毒障要对付的是谁了。老夫这毒障毒绝天下,也不过只能将此人阻上半日而已。”

屠连城和阴山红魔互望一眼,同时后退,后退约有三十丈后,二人一左一右,向两边山上掠去。隐伏不见。

官道上,也不见了残缺门三人的身影。

从姗和花茂云这一路下去,却是再无阻碍,不日便到了阳泉,从姗打马直奔红雪山庄。

这红雪山庄在阳泉三十里外的红枫山上。红枫山,高高低低的红枫树漫山遍野。千百年来长成了一片红枫密林。一到秋季,只见连绵一片山林全是一片红色海洋。有一年,大雪来时,红色的枫叶还未飘落。大雪落下时,正遇天上忽然开朗,一片天光照在红枫树上,那反光竟然红灿灿映成一片霞光。直冲云斗,连那飘飘落下的白雪。也映成一片红雪。

当时,明太祖朱元璋征战未尽,正巧率部从此路过,见此异境,不禁驻军欣赏,连连称绝,复又调头向刘伯温道:“本王遇此异景,主战事如何?”

刘伯温道:“此异象与军国战事无涉。主的是二百年后,此地要出一位女异人,领袖一代江湖武林。”

朱元璋笑道:“可惜本王二百年后不知身在何处,无缘识得这位女侠了。传令下去,二百年内,任何人不得动这红雪山上的一草一木。”

此山自后便名红雪山。

这以后一百九十年上,正遇江湖十年一届的论剑大会。一位年仅三十五岁的剑侠从于淳以一支普通的青钢长剑,轻轻易易便夺得了天下第一的宝座。这以后,他扩建了他在红雪山上的山庄。从那以后,红雪山庄便成了天下第一庄。

这天下第一庄之称,有两个含义。一是这庄子的规模,在山庄这个含义上,恐怕是天下最大、最美、最豪华的了。近百口人住在山庄内,犹如一个人站在大雄宝殿上一样渺小而孤独。这天下第一庄的另一个含义便是它的主人从于淳,武功天下第一。红雪山庄出去一个庄丁,也比八面威风的镖师要厉害几倍。

这时,天下武林有句广为流传的话:三庄八大门,一魔一怪一女仙。这三庄,首先便是指的红雪山庄。

可如今,从姗站在红雪山庄面前,已经看不见往昔的红雪山庄了。那鳞次上升的建筑群已经大半被烧毁,没被烧毁的,却也毁破不堪,到处是一片干了血渍。

从姗双目中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许多建筑和庭园是她亲眼看着一天一天修建起来的。她的心灵早已和这里的一草一木合为一体。出门历练,却也总在梦中回到这里。如今她回到这里,这里的景象却和她十多年所见的以及梦中所见的景象大不相同,面目全非了。

她从毁坏的大门进去,沿途慢慢查看,寻找着蛛丝马迹。

花茂云跟在她身后,也在仔细查看,从姗一边看,一边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响地叫喊:“是谁毁了这山庄?是谁杀了这六十二人?”

但她忍住了,没有喊出来。她从在山洞中失身清醒过来时就明白了,在灾难面前,喊叫是没有用处的。

“谁?”她忽然喝道。

“阳泉捕快!”一个含威的声音回答,从一堵断墙后面绕出来一个捕快。

果然是一个捕快,从姗认出,他到从家庄来过,那时也是这一身服色。

这人说:“二弟出来吧,是从小姐回来了,”

从另一堵断墙后面,又转出一个人来,也是个捕快。也是到从家庄来过,那时也是这身服色。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从姗问。

先转出来的捕快道:“在下赵捕头。”

后转出来的捕快道:“在下王捕头。”

赵捕头道:“我们在这里等你回来。”

王捕头道:“同时也在这里为你看守现场。”

赵捕头道:“现在你回来了。有些事要告诉你,有些话要问你。然后我们就可以交差了。”

王捕头道:“这武林血杀的事,本来就不是小捕快管得了的。所以,我们早就想交差了。”

赵捕头道:“这位是花茂云花一刀,花公子?”

王捕头道:“花公子不是当事人。请回避。”

花茂云冷笑道:“两位一唱一和,说够了吗?”

赵捕头道:“花公子莫非有什么指教?”

王捕头道:“纵有指教,也请收起来。咱阳泉捕快在办公事,不要旁人指教。”

花茂云怒极反笑:“天下捕头怎地都是这副腔调?”倏地伸出右手,便向王捕头胸前抓去。忽然,他的手硬生生地在半途停住了。

离他的手三寸之处,半空悬着一柄长剑。剑把握在从姗手里。从姗轻声道:“花大哥为什么要对二位捕头出手?”

花茂云呆呆地望着拦在面前的长剑,道:“这二人不将在下放在眼里,在下忍耐不了。”

从姗道:“花大哥请留在这里等我回来,二位捕头请借一步说话。”说罢,当先向山下走去。那是一片开阔地,周围五十丈内,是一片浅草坡,无人能躲藏偷听的。

三人走进草坡中间,成三角相对面站。这样,任何人的身后有了人,对面的人都能看见。

赵捕头道:“这周围另有一些武林人,见姑娘来了,才隐起来的,咱们长话短说。”

王捕头道:“十九天前的凌晨,红雪山庄被一场大火烧毁。

我们捕头班是在当天午时赶到的。”

“午时?”从姗问。

“是午时。”

谁来通知你们的?”

两个捕头对望一眼,二人眼里同时闪过一种惊异的神情。

王捕头道:“我们有个弟兄在这一带办另一件案子,看见浓烟,跑上山头,看见大火燃起,却无人救火。知道出了大事,赶忙回来报的信。”

从姗道:“王捕头请接着讲。”

“我们赶到时,红雪山庄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周围的乡民知是武林恶杀,竟无一人敢来救火和观看。我们清理出六十二具死尸,另外有七具身穿大内侍卫服色的尸体,但最近几天已查明,这七具身穿大内侍卫服装的尸体,是被捉杀的附近土著,实在并不是皇家侍卫。从家庄的六十二具尸体,大部分已烧成焦黑。其余小部分虽未全部烧焦,却已不成人形。

所以,我们便雇人将这些尸体都葬了。”

“我父亲的尸体呢?”

“也埋葬了。是单独埋葬的,就在庄后,从小姐先勿着急,且听下去。”

赵捕头道:“你父亲的尸体,我们是在水池边上发现的。

不知为何,他的尸体连胡须都未烧焦一根。照理讲,屠庄者要毁尸灭迹,先就要烧毁你父亲的尸体。为什么令尊却又一点未被烧毁?查不出原因,也无从推想。从庄主身上共有二十几处伤痕,其中有剑伤、钢锏伤、飞镖暗器伤……”

“什么?飞镖暗器?”

“是的。一种武林常见的三两重的生铁飞镖。江湖中用这种飞镖的人太多了,所以也无法查出线索。除了这三处飞镖伤痕外,其余尽是剑伤和钢锏的击打伤痕。围攻从庄主的人显然怕用劈空掌力和指力会暴露身份,所以尽皆使用兵刃以快攻为主要格杀手段。所以从兵刃上也查不出线索。”

“这些伤痕是什么招式,什么武功留下的?这点总有线索可查吧?”

王捕头惊道:“从小姐芳龄十几?”

“十七岁。捕头问这个作甚?”

“从小姐如此老练,在下好生佩服。”

从姗道:“生在武林世家,耳染目睹,什么都知道一点。

平时没有留心,但事情一逼,忽然好象都用上了。赵捕头请讲下去。”

赵捕头道:“从小姐,我有一个请求。”

“请讲。”

“我们对你讲出我们知道的一切,只盼从小姐一会儿也能尽所知回答我们的问题。以便我们对上司有个交待。”

“可以,赵捕头请接着讲。”

“从庄主身上有近二十处剑伤,尽皆入刺和斩入不深,说明是打斗开始时,相互间身形很快时受的伤。最重的伤是打断背脊的那一钢锏重击,以及一个深紫色的脚掌印,估计是用侧踹腿踹击而成,踹在背心正中,然后是一剑从前心窝刺穿出去,最后取了从庄主的性命。那一锏不知是什么锏法打的,怎会打断了从庄主的脊骨?查不出来。那一踹,北腿功夫,北方几十个门派都会用。最后那一剑,大约是从庄主受伤极重之后摇晃不定,所以刺穿时根本不须什么招式,只需用力蛮刺便可得手。我们几个捕头都会点武功,总的来说,半天时间的验伤结果,辩认出三处武当剑法造成的伤痕,一处青城剑法的伤痕,两处五行剑法造成的伤痕,其余伤痕,无法推论招式。而辨认得出的,却全是正大门派的武功所伤,所以,显然是杀人者故意栽赃八大门派。只有一种内力造成的伤痕,丝毫未加掩饰,那就是灵猿毒掌。”

“什么?灵猿毒掌?”

“正是。灵猿门数十年不现中原,这次出现,很令人担心。

灵猿毒掌那是无法掩饰的。只因它的毒力和内力混为一体,不用则已,用则力和毒同时施出,无法分开。”

从姗听后默默不语,良久才道:“二位捕头真是阳泉县捕快?”

二人听后,对望一眼,赵捕头道:“从姑娘秀外慧中,看来是瞒你不过去了。实说了吧,在下是武当派孙雨亭,这位是五行门的吴仲伦。”

从姗道:“二位为何当起阳泉捕头来了?”

孙雨亭道:“为了接近从家庄,打探本派失盗的秘籍。”

吴仲伦道:“在下也是同样的目的。”

“你们都是怀疑从家偷了你们门派的秘籍?”

“是的。”

“可有证据?”

“证据便是九年前的论剑大会,令先尊对我武当派的剑法了如指掌,本派前掌门应灵子每出一招,几乎都是在从庄主的预算之中。”

吴仲伦道:“本派掌门的五行掌更是被从庄主封得一招也使不出来,本派掌门人心意一动,便也怀疑上了从庄主,故意使了残缺门的一招武功,从庄主反而一下子就失去先机。可惜本派掌门人只会几招,而且是照式施为,不得神韵。所以,终于是败了。”

从姗垂泪道:“先父会是这种人么?”

孙雨亭道:“从姑娘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

“我这时心里很乱,想不出什么问的,二位要问什么?请。”

孙雨亭道:“在下只问本派的秘籍,在不在从家庄?”

吴仲伦道:“在下也只问这一点。”

从姗想了想道:“家父早年曾为武当派俗家弟子,孙大侠可曾知道。”

“当然知道。他是武当南岭派黄泽南的弟子,他从那里学去的武当功夫可肤浅的很,只有一套内功心法,一套长拳,一套剑法,皆是二流武功。”

从姗道:“秘籍的事情,我在从家从未听说过的。”

二人互望一眼,几乎是同时都摇了摇头。

从姗着急道;“我若对二位有半点欺瞒,他日死于刀剑之下。”

二人听得从姗发此重誓,脸上顿时现出失望之色。

孙雨亭道:“只希望从姑娘以后多多回忆,哪怕是只言片语也好。”

从姗道:“二位在阳泉县几年都呆了,只盼近一段时间内不要离我太远。一是我想到什么还要问二位,二是我想到什么,也好对二位讲。”

孙雨亭道:“有理。一定照办。最后一点,从小姐见到花公子,不要说破我二人的身份。”

“是。”从姗答道。

“那么,我们暂且告辞,如有急事,请以清啸呼唤。”

说罢,二人下坡,隐入树林之中。从姗回到山庄,却不见了花茂云。但从姗这时沉陷在紧张的思索中,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她知道这孙雨亭和吴仲伦在他们本门中皆是声望武功都极高的首徒。据说孙雨亭还有可能接替掌门。他们在阳泉一隐便是数年,可见事体重大。那么,父亲确有可能取有了他们门派的秘籍了。他们将伤痕、招式、武功门派坦诚相告,心中坦然,显然另有人冒用他们的武功杀人了。

她忽然觉得家中原来有许多事情都透着奇诡,只是因为那时劫难未临,自己又小,没有体会到那些事的意义罢了。

她往后山走去,一下子就找到了那两座坟,一座是从于淳的,一座是那无法辨认的从家庄人的合葬坟。

她站在墓前,极力控制自己的感情,默默地跪了下去。这几天的经历和所见所闻,使她明白父亲在这场血杀中绝不是完全无辜的。但他又毕竟是她的父亲,尽管他被杀有某种原因,但自己作为儿女,这仇,是绝对要报的。

正在这时,她听得身后有破空之声响起,她几乎是本能地着地一滚,闪避开去。就在她刚闪滚开一瞬,一件暗器“当”地一声打在坟前的卵石上。

这时,从姗一式“乌龙绞柱”,人也站立起来,她手中已掣着一柄长剑,略一犹豫,身子便如飞鸟一般向附近的一棵树的枝叶中射去。

只听“嗖”地一声,从那繁茂的枝叶后面射出一人向相反的方向掠逃而去。

这时,从姗的长剑已绞实枝枝,只听一阵喀嚓喀嚓的响声,树枝树叶被长剑绞断一大片,而从姗已经穿过这片枝叶,落在一枝树干上,再看那掠逃的人时,已经闪进了附近的红枫密林中,从姗只能从背影依稀认出这是一个男人,穿的是皂色短靠。

从姗掠回坟前,只见坟地前卵石旁边,留着刚才那人打出的一枚暗器,三两生铁镖。

这种铁镖状如梭镖,镖重三两左右,厚如竹片,长约三寸,夹口开刃,着体钻肉,内力特别高者,能用此将人体击穿,武林人常用这种生铁镖,只因它造价低,而且大多数武林人都在用,用后不必收回,也不露痕迹。

从姗见镖尖上闪有蓝光,便取出一块手绢,将它包起,放在身上,准备见着孙雨亭时让他辨认。

这时,从姗的耳边响一个尖细如蚁鸣的声音,这里有人在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向她说话。

“从姑娘,快叫上花茂云一起躲躲,魔杀天君快要到了。”

从姗判断清楚发音方向后,对着那个方向也以传音入密的功夫道:“阁下可是夏候前辈?”

“正是。”

“魔杀天君冲我而来?”

“这周围的人谁不是冲你而来?”

“前辈为什么要我叫上花茂云一起躲躲!”

“尽管你在江湖上也是一流的身手,但魔杀天君如要为难你,你仍走不过两招,何不用花茂云给你挡一挡呢!”

从姗听罢,默默不语地转向山庄走去。她没有去找花茂云,相反地,她在山庄那烧破大门的石阶上站定,再也不走一步了。

“从姑娘,你为何不去躲躲?”夏候海不知在何处又以传音入密的功夫向她说话,声音异常焦急。

从姗双目中骤地滚出两行热泪,她没有回答夏候海的话,她只是望着天空,心中想道:“我能往哪里躲?天地虽大,我的家在这里。如今这家没有了,我能往哪里躲?”

她的心中涌起了一种巨大的悲哀,这种悲哀使她想要引剑自尽,她慢慢地拔出长剑,正在这时,她听到一声短促尖厉地啸声,这啸声响起时,在山下的红枫林外,从姗知道魔杀天君来了。她忽然觉得有一句话对他说。她垂下长剑,剑尖拄在地上,双手按在剑把上,等着魔杀天君的到来。

这时,第二声啸声响起,从姗只觉得头昏眩了一下。这啸声来得好快,已到草坡近处。从山下到草坡近处,整整三里地。从姗不过转了一个念头,放下长剑,他便到了。

“来得好快!”从姗叹道,一声叹定,面前已经多了一个长发披散的绿袍怪人。站在阶下,双目定定地望着从姗。

从姗也双目定定地望着他,只见这人五官奇丑无比,骨骼粗大,手长过膝,赤着双脚,绿袍脏得快成了黑袍。

这绿袍道人道:“你是从家的女娃娃么?”

从姗反问道:“你是金沙江魔杀天宫的魔杀天君?”

“老夫正是。女娃儿,你不怕老夫?”

“我为什么要怕你?”

“老夫我一生杀人无数,尤其喜欢将你这等年青男女娃儿的心抓出来趁热吃了。你不怕?”

“我不怕。”

“你不怕?你不怕死?”

“我怕死,但不怕你。因为我爹爹在上面。”

魔杀天君怔了一怔,道:“你爹爹在上面?”

“是,他在上面。”

“他没有死么?武林中传遍了的,他已死了。他怎么会在上面?”

“他死后埋在上面。”

魔杀天君大怒:“女娃儿,你敢戏弄老夫?”

说罢,抬如手臂,伸出手掌,遥遥地对着从姗,五指慢慢地提拢。

从姗顿时感到被一只无形的手箍得脖子生疼,出不出气来。

魔杀天君站在三丈之外的石阶下,嘿嘿冷笑了一声:“女娃儿,老夫纵横江湖六十年,便你父亲在日,纵然敢与我放手一搏,却也不敢戏弄老夫。你是活的厌了,自己找死。”

从姗这时感到脖子上犹如一道钢箍般箍紧,几乎便要闷死。但她知道魔杀天君千里迢迢来找自己,绝不是要一把掐死自己。但她此时动了真怒,脚尖一踢,那挂在地上的长剑。

便向魔杀天飞刺而去。

她忽然感到脖子上的无形力箍松了,气机重新畅通。她的长剑却已到了魔杀天君的手中。

“好,好。魔杀天君望着手中的剑道:“从家能成为天下第一大庄,看来绝非幸至。悍不畏死,不计后果,千万人中,有几人能有如此气质?女娃儿,你跟我到四川去吧,我收你为徒。”

从姗此时涨红的脸色渐复平和。她怒气未消,道:“你这几手武功,姑娘还未放在眼里。再有几年,我自己也能练出这无形力箍,那时,我倒要收你为徒。”

“好,好。”女娃儿,咱们不斗嘴,老夫万里迢迢,急急奔来,是为了斗嘴么?老夫想问你几个问题,请你回答老夫。”

魔杀天君忽然变得客气无比。

从姗望着他,等他提问,她知道这是避不开的。

“你卸道屠庄的仇家是谁?”

“不知道。”

“有点线索了么?”

“没有。”

“那么,从家庄的宝物失落何处,你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就连你究竟到从家庄找什么宝物,我也不知道。”

’魔杀天君惊愕地望着从姗,看了一阵,见她满面茫然不似作伪,便道:“龙泉剑你可知道?”

“知道,这是先父的佩剑。但他死后,只见尸体,却不见此剑。

“乾坤一气混元珠,你可知道?”

“知道。我小时练功,先父曾用此珠助我练过气,但此珠珍贵异常,先父自己平时秘藏何处,只有他一人知道。此刻他去世了,我更不知道了。”

“真阳通天经,你可知道。”

“不知道。”

“你练有真阳通天内力,怎地不知道?”

“练内力时,先父只是口授,并不以秘籍示人。而且,他说这口授的秘籍是武当内功心法。练一段,授一段。我也只练至三层。”

“这真阳通天经的内力分几层?”

“不知道。”

魔杀天君想了想怒道:“只练到第三层便是如此厉害,你将这练过的三段秘籍抄写与老夫,如何?”

“这你就别作白日梦了,你便杀了我,我也不会抄写给你的,我看你变得客气起来,才回答你的提问。你若用强,我宁死也不愿回答你一句话。”

忽然,魔杀天君用手朝地上一招,一把沙石便吸入他的手中,他将这沙石朝着二十丈外的密林中打去,沙石飞出,却是无声无息,全无一点破空之声,只听从密林中传来一声惨叫。

“好了,偷听的人已被老夫杀了。”魔杀天君道:“五十丈内,飞花落叶,休想躲过老夫耳目。女娃儿,这手功夫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莫非你会?”

“不会。我也不稀罕。”

“好傲的从家后人,这样吧,老夫以三套神功换你那三层内功心法。你学会我这几样神功后,找到仇家,便不求人,也差不多可以对付了,如何?”

这一个建议到底确实使从姗心动起来。她想如今这世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从家后人,这求人的事,看来十有八九都是靠不住的。如能学会这天下第一魔头的三套神功,在这众多武林高手的贪婪追捕之下,大约可以自保了。以后复仇,也多了几分胜算。

忽然,她看见魔杀天君那小眼睛中充满了贪婪的异光,她明白了,如果魔杀天君根据自己抄写的真阳通天经,结合他自己的丰富经验,练成神功,那天下武林就再也没有人可以制住他了。那时,天下武林只怕遭受的杀劫比从家这场杀劫更惨。

“是你杀了我父亲及全家?”从姗忽然问。

“不是。”魔杀天君急急摆手道:“老夫与你父亲曾经交手三次,一平二败,老夫纵是黑道魔头,却从出道之日起从不干这暗杀的勾当。”

从姗道:“不是你干的就算了。我还有事你请自便吧,”

魔杀天君道:“咱们的话还未说完,什么自便不自便?老-夫用三套神功换你那三层武当内功心法,你换不换?”

“你到武当山真武观去换吧。”

“女娃儿,你不要逼老夫!”

“你又要用无形力箍杀我么?你杀吧!你这软骨头!你看我父亲死了,就来逼他的后人,你算什么武林前辈?”

“女娃儿,你心中想的是,老夫未达到目的,不会杀你?”

“正是如此。”

“但老夫如是一怒之下杀了你呢?”

那是天命,我也只好认命了。”说完便转身往烧毁的山庄走去。但她只跨出一步,便再也不能走动。她已被魔杀天君以无形内力遥遥吸住身子。

“女娃儿,老夫帮你找出仇家,杀尽仇家,作为交换,你还不愿意么?”

从姗道:“不愿意。”

“你这逆子。父母大仇不报了么?”魔杀天君大怒,厉声喝道。

从姗道:“从家便死绝了,天网恢恢,仇家也逃不了天罚的。但你若得去这真阳通天经,只怕天下武林更将血流成河。

那时,从家的罪过,只怕十八代人也赎不完了。”

这时,只听一个祥和的女声从二人身后传来:“一念仁心天下尊。魔杀天君,你放开从姑娘。”

魔杀天君大惊,斜斜掠出三丈,才回过身去。只见五丈外站着一个老妪,手中拄着一根龙头拐杖,身后站着另一个老妪,他才吹大话说五十丈内飞花落叶,逃不过他的耳目,但现在,两个老妪走到他身后五丈,他还—无所知。

“从姑娘,老身白茜珠。”

从姗大吃一惊,道:“老人家可是普陀山岛的凤仙白茜珠?”

“正是老身。”

从姗急忙拜跪了下去,以额触地,目中热泪长流在石阶平台上。她失声哭道:“老人家救我。”她忽然觉得全身一点气力也没有了,再也不能在这群魔环视之下站起身子。她毕竟只是一个年轻姑娘。

白茜珠道;“不要哭,你过来。”

从姗起身,走到两个老妪身前,再拜下去。

“不要拜了,起来有话好说。”她看从姗起身后道:“这是我姐妹玉奴。”

从姗又要拜跪,玉奴说一声:“从小姐不要多礼,折杀了老奴。”她这一说,从姗便感到自己的身子被一种无形气体阻着,拜不下去。

白茜珠道:“阳泉从家与太原崔家,百年前还是内亲,如今遇此大事,可惜老身太老了。不能再为此奔波,老身的后人,一时又分不开身。这样吧,我教你一手剑术,作为防身之用。报仇之事,得靠你自己了。”

从姗哭泣道:“晚辈福缘太浅,不能得拜老仙长为师么?”

白茜珠道:“从你的命相来看,归宿在峨嵋山,不在普陀山岛,而且,从你面相上看,还有些磨难,我如收你去普陀山,有违天数。年轻时,我以为一身神功,天下事尽能如愿,后来经历多了,才知道天意难违,天意难违。”

说到天意难违四个字时,她的声音有些饮泣,可能她又想到了往事。

忽然,她转身对魔杀天君道:“老身要带走她三天,你不反对吧。”

魔杀天君这时已经镇定下来,道:“武林传说三庄、八大门、一魔一怪一地仙,今日是个大吉日,一魔一仙旷世相逢,能不留点话题给后人茶余酒后聊聊么?”

白茜珠笑道:“年轻人,你想考较老身?”

魔杀天君先是一怔,继而仰天大笑:“老夫今年八十有一,不想被人称为年轻人。可笑呵可笑!”

白茜珠道:“老身行年两个花甲,尚多三年。老身的儿女,也长你二十多岁,你这才届八十的后生小子,竟敢在老身面前狂笑?放肆!”

说罢,手中的龙头拐杖在地上一跺,只见魔杀天君大叫一声,被震起来五尺多高,然后重重地跌在地上。形状犹如普通人被扔在地上一样,竟是屁股先坐在地上,“砰”地一声响后,仰面倒在地上。

魔杀天君身子一弹,站立起来。怔怔地道:“这是什么神功?”

玉奴笑道:“这手功夫没有名称,是我们公主随意施行的。

目的嘛,只是要教训一下你这后生小子。”

魔杀天君道:“这功夫是将力道从地上传来,先封了在下的穴道,再将在下震起来跌下?”

白茜珠道;“正是这样。孺子可教也!你找个地方练练吧。

你如能体会到这手功夫,不妨到东海来。我再传你一手。”

魔杀天君这时魔焰尽去,作揖拜道:“告辞!”

魔杀天君转身飞掠而去。他总算给后人留下了一些话题。

从姗随在白茜珠身后走了。她们三人是慢慢走的,从姗在旁扶着白茜珠的手臂,玉奴则替她托着拖曳的腰带。她们走进红枫林后,这山庄一下子钻出四五十名武林人物。他们远远地,悄悄地向红枫林掩去。魔杀天君和从姗谈话时,他们离得远远的。因为一被魔杀天君发现,小命立即丢掉。如今白茜珠带走从姗,进入红枫林,这四五十个武林人物纷纷靠近。因为他们知道,武林地仙白茜珠即使发现他们偷听,也不会处死他们的。

但是,他们先是偷听不到一点声音。继后有胆大的进入红枫林中,却不见三人。他们惊异无比,这红枫林本在五四十个武林人物的包围下。众目睽睽,三人离开了,却无人看见。岂非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