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上帝不善良
张霖顶起听诊器,去医生办公室拿了血压计,推了心电图机就往11-1赶,步伐急而不乱。进了11病房,房间里其他4名患者已被疏散到过道,床旁只剩下患者媳妇,护士早已推了抢救车在床旁站着。张霖见患者紧闭闭着双眼,面部肌肉略有抽搐,不断干呕着,床旁痰盂里暗红色血,其中沉淀着黑色血块,估摸着有100毫升。张霖向前正要问诊,只见患者侧身抬头,暗红色血柱自口中吐出,喷到地上,溅的张霖白大衣下摆满是血点。
家属哭着喊:“我可怜的老头子,这是怎么了,快救救他,大夫,求求你,救救他。”
“血压100/80mmHg,脉搏:120次/分”,旁边护士汇报道。
“改为1级护理,心电、血压、血氧监护。立芷血1KU立即静推,两路液体,盐水2XX毫升+生长抑素3毫克,30毫升/小时泵控静点,盐水100毫升+埃索美拉唑40毫克,临时静点。”张霖对护士下口头医嘱,并瞩家属将患者头偏向一侧以防口腔中余血误吸入肺导致窒息。
关玉也赶了来,见静脉通路已建立。而患者此时面色苍白,她摸了摸患者四肢末端,末端湿冷,心电监护提示:血压100/60mmHg,脉搏110次/分,呼吸20次/分、关主治刚转身,又是一口血从口中而出。“呕血量大概有多少,张医生?”。
“一共约300毫升,目前心率、血压、呼吸尚平稳,但恐失血量过大导致失血性休克。”张霖说。
“目前患者首要任务止住上消化道出血,但难度较大,cancer血运丰富,出血多难以遏制。给予正肾冰盐水口服,必要时重复,监测血压、脉搏、呼吸,预防失血性休克,赶快备血2iu,必要时输血。”关玉指示完后,张霖出了病房往医办去忙着备血。
张霖走到医办门口,被一个20出头的小伙,正面揪住衣领。小伙嚷道:“都是你们这些医生,我爸好好的,进了你们这地界,就一天不如一天,现在都吐血了。今天我爸要是死在这里,我就要了你的命。”小伙子怒睁着双眼,像一头释去理智的猛兽,一手抓着张霖白衣领,另一手紧握着钵儿大小的拳头,推着医生往后退。病房里轻病的患者一下子从病房涌了出来,有的说小伙子太冲动,有的说医生太坏,更有打口哨较好的。
张霖第一次被自己视为上帝的患者如抓兔子般的揪着脖子,他意识到了今天这一切的严重性,但他却不知道平日里那张张熟悉的面孔,熟悉的患者的面孔,怎么在这个是非本明的冲突中会这样,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一切,只觉得心里一阵冰冷。
他努力压制自己心中难受和紧张,使劲咽下了一口唾沫,说道:“患者家属,我知道你是11-1床的儿子,你父亲病现在很重,出血量很大,再不及时补充血容量就危及生命了,我现在要去给他备血。”王静从人群里冲了进去。
“家属不要胡闹,你这样只会耽搁你父亲的抢救,张医生一直为你父亲的病情跑前跑后,查资料,唯恐有延误。你现在掬着他的脖子,你让他情以何堪,他天天加班为患者写病志,那么晚下班。要是你实在要抓个人做保证,就抓我好了。让张医生去赶紧为你父亲备血去。”
这时关主治循着吵闹声过来,她劝散了周围围观的患者。“小伙子,别这样,你父亲的病不能耽搁了,你手上抓着的医生和你一样年轻,他刚从医学院校毕业,踏上临床才初满两年,你父亲的医嘱大多是我指示的,你要抓就抓着我吧。”关玉看着年轻气盛的家属说。
“儿啊,放开张医生,你爸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你整天不在家呆,不知你爸近半年身体每况愈下,前些日子连迈步都吃力,我才强着把他拉到了医院。这个年轻的医生每天都到你爸床前四五次,问食欲、问大小便,问长问短,我都看在眼里。他是个好人,是个好医生。咱们可不能做那糊涂、没有人味的事。”小伙子母亲眼里含着泪说。
小伙子松了张霖,眼角似乎湿了。“对不住了,医生。”而后转身进了病房。张霖忙着申请了两单位备血。
张霖又重新回到了病房患者床前,刚刚的事让他心有余悸,且为医生这行感到悲怆。幸的有那位老母亲几句,要不然此刻他都觉得自己不会再穿这身白服了。
小伙子和老母亲被关玉暂时唤到了医办。关主治双手相握,看着眼前年轻的孩子和两鬓苍白的母亲说道:“这个患者入院是病情已经较重了,全身衰竭状态,贫血、乏力、消瘦、腹痛及本次呕血都是胃部肿瘤造成,我们现有的所有证据都提示这点。当然胃镜下已经取了病理,病理结果约4天后能回报。患者大便习惯近期改变还提示肿瘤已经肠道转移。”说到这,她顿了顿,又说道:“这个患者本次呕血是肿瘤破溃出血,肿瘤细胞之所以能长这么那么快,那么大,是因为它富含血管,血运丰富,恰恰血管较多的病变,止血是很困难的,而血止不住,就会因失血过多而休克,最终死亡。”
女家属突地哭了,她不断拭着脸上眼泪,小伙子眼角也湿湿的。关玉接着说,“当然我和张医生会竭尽全力挽救你爸(丈夫)的生命,但是这已是疾病的晚期了,还希望你们也做好心理准备。”话刚完,母亲便哭出声出了医生办公室,儿子也低着头跟着母亲出了办公室。
不多时患者再次出现大呕血,约XX毫升,正如闫主治所讲,肿瘤破溃出血很难止住。张霖心中也明白凶多吉少,嘱护士再次测血压,血压XX/XXmmHg,心率60次/分,呼吸12次/分。患者已处在休克期,他劝患者及其家属到病房外面,不要影响抢救。关玉也规劝家属到外面去,患者妻子已经泪流满面,情绪有些失控,扑到患者身上,“我劳苦的老头子啊,累了一辈子,就这么要走了”,边哭边嚎。
张霖第一次参加抢救,眼见着垂死的病人,第一次感到医学在衰竭的生命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奈,在心底默默体会着这人间的生离死别,他真的想转身离去,不想目睹这悲惨的场景。但使命告诉他,他应该去安慰家属,去竭力抢救。定了定神,他扶起女家属,“您不要过度伤心,我们会竭力抢救你丈夫的,若你丈夫清醒,相信他也不想你这么悲伤,你现在要做的是,留给我们更多时间去挽救他的生命”。
患者儿子眼角湿了一片,他转过头去揉了揉眼睛说道:“妈,别这样了,不要耽搁大夫抢救,刚刚你还说我不懂事呢,现在你却……,要是我爸明白事,她也不愿你这样。”
两个家属出了病房,留下张霖和关主治,抢救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