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医生的痛

不多时王静也进了医办，同事都下班去吃午饭了，张霖一边思考着一边下着医嘱。王静本想对张霖说些什么，但见他头也不抬一下，猜到他心情不好，只好自己穿着白大衣单单的走了。王静是来血液科后认识的张霖，张霖一有空就给女友打电话，她询问他给谁打电话时，得知了和自己一样年轻的男医生已有女友，而且在张的钱夹子里看到了他女友的照片。那女孩长得确很漂亮，有种小鸟依人的感觉。

王静穿着白大衣走在医院长廊中，不觉中心情仿佛多了几分美丽，又说不清是什么原因，脑中却不断浮现出张霖和女友分手的事，但自己在内心极力否定是因为这件事而心情好。她捋了捋白大衣衣领，自言自语道：“啊，今天查房没挨批心情好美丽啊！”然后悠哉悠哉的朝院食堂方向去了。

她要了2两米饭，一份肉末茄子，正要坐下吃，又想起了办公室里还在干活的张霖还没吃饭，便冷笑了一下，心想到：或许自己真的不是因为查房没被批评才心情好的。于是又要了一份红烧肉、半份蒜泥黄瓜、三两米饭连同自己未吃的饭一起打了包，拎着饭回科途中又买了两瓶水。

她进了医生办公室见到张霖还在埋头写什么，便转身进了休息室，拿了饭盒将饭菜分装后端着坐在了张霖旁边。“张医生，别忙了，都十二点半了，我在食堂给你带了份饭。你先把饭吃了再忙不迟。”说着把饭推到了张霖跟前。张霖抬头见到是他最喜欢的红烧肉，不争气的肚子也跟着倒戈了（咕咕叫着），但又不想随便吃别人的东西，且是女人带给的。便说道：“谢谢，不用了，你吃吧，我快完事，完事后我去外面吃。”

王静将自己嘴里饭咽下去后说道：“我买了两份，一份是你的，一份是我的，你要是不吃，我一个小女子，你掂量着我能吃完吗？”她盯着张霖，顿了顿又说：“一点半就又上班了，你那还有时间去外面吃饭，你肚子叫声我耳朵都听到了。”

张霖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的女医生，她那双眸子黑白分明，纯若泉水。他从钱夹里拿出20元递到她眼前，“饭钱给你，同时谢谢你”。王静咀嚼着饭，盯着递过来的钱说道：“哪有你这样的啊，女生给你带个饭，你就给人家钱。要是知道你给钱，我还莫不如不给你带着个饭呢！你吃就好了，不用这么着，难不成怕吃了我的饭，我赖着你。”

这时王栋进来了，见到桌子上摆着一份红烧肉，便说道：“谁这么有口福，这么精致的一盘肉都不吃，我中午还没吃饱，要是没人吃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解决它们。”

“王哥，你要是没吃饱的话，那你就吃了吧”，张霖对比自己年长一岁的王住院医说。

王静赶着话茬说，“张医生，饭还没吃呢，怎么叫没人吃，你可别吃饱了不知足”。王栋假装着揉了揉眼睛，“哦，现在看清楚了，是爱心午餐啊！那我就不吃了，也不敢吃。要是吃了，饿着了张医生，可是有人会恨我的”。

王栋的话刚说完，王静的两腮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一个劲的只顾吃饭。张霖说道：“我中午忙，没顾得去吃饭，王医生帮我带了份饭，给钱又不要。要是你没吃饱的话，你就吃吧，我可以外面去吃。”王栋笑道：“张医生赶紧吃吧，这饭别人替不了你吃，别给人家钱了，又不是五百、一千的，抽个时间请人家吃个饭就好了。”

王栋一句话既点醒了张霖又顺了王静的心意。张霖说道：“还是王医生说的对，我改天抽空请小王吃个饭。”王静低着头说道：“没空”。还没到上班时间，王栋笑了笑转向休息室去了，只剩下王静、张霖。

医生的工作就是这样，重复却不乏味，机械却不失灵活。对疾病的诊断就和破案一样，通过对病人的问诊、医生的查体预先定出几个可疑的病，再得到一些实验室及物理检查，汇集这些证据综合分析，尽量用一个疾病去解释这些异常现象。能够很好的解释人体这些异常征象时，那么就宣布这个疾病顺利告破了。但可惜的是虽有好多疾病被明确诊断了，但却在现行医疗技术下无法治疗，或是发现太晚，已无治愈希望。所以很多时候，医生感觉自己在即将凋零的生命面前显得很无能。

又是新的一天，张霖早早就赶到科里，将自己的管的患者在交班前看了一遍。11－1床昨晚又发烧了，和以前一样，低烧。看着患者现在衰竭的状态，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又不能说破。他安慰患者，“您别着急，宽心些，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走如抽丝，我正努力给你寻找真凶呢，等在抓着他了，就有办法治他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积极配合我们，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整天闷闷不乐。”患者僵硬的笑道：“大夫，你说的对，我听你的”。话刚完便喘着气，用手捂了捂腹部。

张霖知道他现在的血红蛋白太少了，造成了机体的缺氧状态，稍有活动就会心悸气短。但患者刚刚捂肚子的动作却让他有些不解或者是担心。他问道：“你肚子不舒服吗，大便怎么样？”

“哦，张医生，今早觉得有点恶心，还感觉心口这块儿隐隐作痛，”患者说。家属补充道：“三天没大便了。”张霖忙着推了心电图机做了个心电图，心电图未见到有缺血改变。也就说心口疼不是有冠脉血管狭窄引起的心绞痛。想到这儿，他心里更是一阵害怕，似乎已经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一切。但却苦于没有证据去证明这即将到来的一切，便在心里祈祷那些化验检查结果能快些回来。

他又安慰了患者一阵，给护士说道：“爱茂尔2毫升临时肌注。”便急着进了医办参加交班了。

交完班后，张霖处理完医嘱，就坐着开始写病历了，但心里却惦记着11－1床的化验检查单，暗自祈祷可能要来的一切能晚些。近十一点，护工送来了一批单，他冲着过去抓住所有单，一张张仔细寻找。当他看到11－1的化验单时心里一下子平静了但同时一阵恐惧袭来。血常规提示：血色素5克；肿瘤系列：癌胚抗原、CA199均5倍以上增高。胃镜提示：胃窦部见一浅溃疡，约3×3cm，底部污秽，边缘不整，周围粘膜皱襞消失。

胃镜下对溃疡的描述提示是恶性溃疡（而且取了材做病理分析），结合患者的衰竭状态，及特异性较高的癌胚抗原升高、重度贫血均说明是进展期胃癌。他心里一阵抽搐，不知该怎么告诉患者这个结果，忽然一个更可怕的事情在他脑中闪了一下，“患者的血色素在进行的下降，说明有潜在失血，应该累及了血管，随时都有可能出血上消化道大出血”。

张霖一刻也不敢耽搁，他抱着患者的所有资料，就往关玉办公室里去。关玉看到这些结果后，立即说道：“尽快预防上消化道大出血！”

话音刚落，护士喊道：“11－1床呕血了”。只听得病房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