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消逝的灵魂
家属出了病房,母亲蹲在病房门口不断抽泣,儿子关切的望着里面的一切。生命如爱情一样只有当它消逝那刻才能体会到如刀割般难以割舍的痛。王静也被叫到了病房参加抢救,多巴胺升压,同型血静点补充血容量,反复的肾上腺素静推,两个年轻医生轮换着胸外按压,这一切在努力的挽留一个生命,但都显得那么无力。“心电图呈直线了”,张霖说道。关玉对患者查了一次体:双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双颈动脉无搏动,呼吸停止,心音消失,心电图成直线。患者于×:×(几时几分)抢救无效宣布临床死亡。
病房的门哗的一声开了,“患者抢救无效死亡”,关玉对门口守着的家属说。话音刚落,蹲着女家属晕倒在地,张霖上前扶起家属,反复按压人中,猛的憋出一口气后,家属醒了,从地上摸着爬起就往病房里奔,儿子拭去眼角泪痕,扶着母亲,生怕再出事。
“我那苦命的丈夫啊,儿子刚长大,你就离我们母子去了,儿子终身大事你也不管,就这么撒手而去了,让我一个人怎么办啊……”,女家属趴在丈夫已冰冷的身体上哭喊着,一旁的儿子眼睛红红的,眼眶内满是泪水,“妈,不要这样,爸已经走了,你别哭坏了身子,你还有我,我会好好照顾你。”儿子安慰着母亲。
张霖看到着死别的一幕,心中不觉又些难受,沮丧的出了病房。王静也跟了出来,“你怎么了,情绪有些低落啊,咱们做医生的,以后这种死人的事还会很多,别太对自己自责,你已经尽力了”,王静只觉得是因为没能救下患者张丽难受,却不知道有些场景是会触景生情的。“你说有一天我生病了,会不会有一人天天的这样的陪着我,照看我,为我流泪”,张霖冷不丁说。
王静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于同事怎么会有这么个矫情的疑问,便漫不经心的答道:“有,肯定会有,你老婆会陪着你,要是你没结婚,会有孩子照看你”。
“Fanit,没有老婆哪会有孩子啊,你真有想法”,张霖反驳。“哈哈,张大夫,别生气,忘了你不是雌雄同体,不过那也不用担心的,说不定你那时有一大把小情人妹妹会追着照顾你”王静调侃道。
“你别替我做这艳福的梦,我有个愿意携手到老的伴侣就好了”,张霖紧锁的眉头已展开,说话间到了医生办公室,低落的情绪也舒缓了些许,便捡了个空位整理起病志。临下班,死去患者的儿子,突地站在了医办门口,办公室里顿时一片鸦雀,气氛一下紧张到极点,大家都意识到可能又有一起医患恶性事件发生,护士已急着给保安打电话了。张霖心里也吃起紧,抬起头望着曾掐过自己的脖子的年轻人,那是一张还没经历岁月打磨年少气盛的精致面孔。或许一会他会冲到自己身旁,一顿雨点般的拳头。
“张医生,谢谢你”,年轻人边说弓起身体向张霖坐着的方向鞠了个90°的躬。再扬起头时年轻人是那么平静、那么坚毅。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融洽起来。
张霖笑笑点头,“好好照顾你母亲,别让她老人家感到老无所依”。年轻人眼眶里又再度湿润起来,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医办。保安上来后见整个楼层一片和谐,莫名其妙一阵后愤愤离去。
“下班后,我请你吃饭,王医生”,张霖说道。王静眨巴着眼睛盯着张霖的眸子,“不去,晚上有事。”“有什么事?”张霖追问。
“你管啊?”王静略显倔强的说。“不去拉倒,我有钱没处花了啊”。
王静笑道:“行了,我现在又同意去了”。“怎么着,变化多端的很,一会一会的,你可想好了哦”。
“你没听过女人善变吗,再说我一个女生,怎么可以随随便便答应一个男生呢!”
“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向你求婚,就是请你吃个饭,怎么还整出随随便便了,又不是啥终身大事!下班了一起去汉中街那边吃火锅,怎么样?”
“有人请吃,我不挑食”。
下班后两个医生出了医院便往汉中街方向去,正值仲夏之际黄昏,太阳的余热尙未散净,街道上人并不多,但烧烤店已在店外摆出许多座,待着夜幕落下后忙碌一天的人畅饮解暑。王静脚着一双透明凉鞋,身穿印有牡丹图案的粉色旗袍,左肩挎着个红色的包,在黄昏的余光中丰满的身体越发显得凹凸有致。两人在城市的街道左拐右拐,不一会就到了汉中街,街道两旁满是各色饮食店,挑了个火锅店进了里面。
张霖叫了服务员过来,拿来了菜单,把菜单递到王静手里让她点菜。王静问道:“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张霖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正要点燃,“还行,你想吃啥就点啥吧,我没什么不吃的。”王静站起身伸手夺过他指中夹着的未燃的烟,“不许抽烟,想让我吸二手烟啊,再说你还当医生呢,不知道吸烟有多大危害吗,小心得膀胱癌!”张霖抬起上眼皮露出大半个巩膜盯着对面的女人,“我……我今天累一天了,抽根烟,你怎么这样子,怪不得找不到男友!”
此刻王静已坐下,悠哉悠哉的点菜,并不理会发火的张霖,三下两下点完菜,“要个麻辣锅”。“不行,我吃不了太辣的,要三鲜锅”。两人为吃什么锅争执不下,旁边服务员插话,“你二位可以要个鸳鸯锅,一边麻辣一边三鲜。”两人同时停止了争吵,异口同声道:“我看行。”
一切菜品都上齐了,吃了起来。王静咽下嘴中的香菇问道:“你为什么选择学医呢?”。
张霖端起一杯啤酒一饮而尽后说道:“我可没有什么救死扶伤的悲悯大善之心,也没有什么要立志为医疗卫生事业奉献毕生的伟大精神,只是当时年少无知,觉得穿白大衣有派再加上家里极力怂恿就踏入这泥潭,待想要转身离去时却发现回路被一本本厚如砖块的书堵的死死,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抱着医学宝典如同嚼蜡般咽下这碗有自己酿成的苦食。想来7年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我已工作两年,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见多了患者的谩骂,见多了生离死别,有时候仿佛对生命都麻木了。”
他猛地又喝下一杯酒,往嘴里塞了一块肉咀嚼着。“那你当初还想过要上什么别的专业吗?”王静接着问。
“想过啊,我本来想是要学绘画,上艺术类学校的,但是家里极力反对,认为那是不务正业,最后我妥协了,不过也好,现在这世道没人情没钱啥都够呛,要是真学了艺术说不定还不如现在呢!”。张霖顿了顿又说,“现在这个医疗环境太差,咱们读书那么高的成本,却这么点收入,还不断受社会舆论的围攻。其实药品价格、辅助检查的价格、医疗服务的价格都不是医生定的,只是咱们站在医疗的最前线,所以一旦有矛盾,所有矛头都会首先指向咱们临床医生。”说完后,他咽下一口酒使劲抿了一嘴,“你呢,怎么就选择了学医?”
王静笑了笑说,“我啊,没什么追求,医生相对稳定些,家里人赞成,我也同意,就学了医。”
边说话边吃,大概8点多的光景,两人吃完了饭。街道两边的路灯如一双双漂亮的眸子,明亮而温柔,衬得整个夜色如出浴的的西子。“你和你女友为什么分手呢?”王静问道。
“猫爱吃鱼,应该给她鱼吃,若是长时间没有鱼吃,她就会找有鱼的人家;当然前提是你很喜欢这只猫,要是根本就不喜欢的话,那她爱不爱吃鱼压根就是和你无关的。我是喜欢猫的,但是没有太多鱼。当然我不是猫,我是不知道猫在心眼里是怎么想的,所以只是猜测。”张林看着幽暗的天空笑道。
张霖接着说,“好了,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休息了,好梦。”
王静笑了笑,“你的话有点不太懂,但是我要是只猫的话,我会时而自己去抓鱼而不会去单纯依赖。我同意现在回家睡大觉去,好梦一样。”
新的一天,医生们早早又投入了一天工作。“张霖,来我办公室一下”关玉站在医办门口说。
“张医生,这是死者的病例报告回来了,胃窦部腺癌(低分化)。这是患者的医嘱单,你看看用药有问题吗?”关玉用手拍着医嘱单说。
张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长嘱、一遍临嘱。“关老师,我没有发现有医嘱用法、时间、签字有误的地方啊”。
“是吗,这个患者上消化道提前出血和你的用药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你的用药加速了疾病的进展。发烧当天,你用洛索洛芬退热的同时加速了恶性溃疡出血,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张霖心里一阵抽搐,她明白关老师说的是对的,只是没想到自己会犯这样的错误,心里又是一阵愧疚。
“好了,你还年轻,需要经验的积累。这个患者已是病情晚期,即便你不用这个药,他的出血也是这两天的事,只是希望你在以后临床工作中多思索,仔细些,周全的想问题。”她有顿了顿说道:“下周该我坐门诊,病房这边脱不了身,咱门诊病人也不很多,你替我去门诊吧,有啥不能解决电话给我,你看行吗?”
张霖在这件事心里十分愧疚,自己也想从病房出一段时间,便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