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技术监督局家属院。

于小兰出院后，瑞红曾让她在她那里住了一段时间。瑞红让她住到她那里。一则可以对她照料，二则她也好有个伴。省得那个讨厌的爱情疯子再去她那里捣乱。然而，于小兰终久觉得她脸的伤痕，而不愿继续住在瑞红那里，住了不久，她又搬了出去。搬到一个可以让她独处的地方，不要任何人打扰。

镜头闪回。

在医院里的时候，几次，于小兰要瑞青拿一面镜子给她，她要看一看自己脸上的伤疤。瑞青望着她的脸，说：“我不就是你的镜子吗？”

于小兰红了脸，低头说：“告诉我，我的脸什么样子？”

瑞青说：“和以前一样！”

于小兰说：“我不相信。”

瑞青说：“不信，你去洗手间的壁镜照一照。”

然而，于小兰却没有到镜子跟前照一照的勇气。

她不敢去，她怕镜子里的她，丑得像一个老太婆。如果是这样，她怎样再面对瑞青。她不再是原来的于小兰，还不如一死了之算了。活着，只能增加她的痛苦，也增加瑞青的痛苦。

镜头再次闪回。

瑞红也来到医院里，她一直没有好好看一看于小兰，现在，她要好好陪一陪她，仔细看一看这位瑞青信中所说的女孩子。

的确，于小兰是一位让人喜欢的女孩子，他聪明，有主见，又不失女孩子的那种温润和体贴。上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女孩子。

瑞红说：“听瑞青说，你家住在西泇河的下游，我们住在上游，你看，一条河流，把咱们紧紧连接起来了。”

于小兰点点头。说：“我去过你们那里。”

“噢，你喜欢吗？”瑞红问道。

“喜欢！”于小兰说。

“是啊，我也喜欢那里，那里的亲人，河流，土地。”瑞红若有所思地说。“去年，就在去年，我也回去了一趟。”

不知怎的，瑞红总是在心里把于小兰和杜绢相比较。

哎，她们都是很好的女孩子，聪明，有才智。善解人意。这是作为女人多么好的品质啊。可是，她发现这两个女孩都对瑞青十分好，好得让人有些担心。

杜绢是她的同学，又是好友，她对她十分了解。杜绢的心思，她已经看的一清二楚。算起来，她和瑞青也交往了两年多了，他们的关系，是那种一捅就破的关系。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于小兰又出现了。早在九二年的时候，瑞青就把她写在信里，寄给了她，可是她们一直未曾谋面，一直到了九六年，她突然出现在了医院里。听瑞青说，她已经在德顺公司里干了两年多，她来到临沂的时候，也许跟杜绢到德顺公司报到的时间差不多吧。看得出来，她对瑞青的感情，是认真的，只是她埋藏得很深，不愿意把它流露出来。

白天。技术监督局家属院。

于小兰所受到的创伤，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于小兰自从出院后，她没照一次镜子，她害怕面对自己，害怕看到一个丑陋的于小兰。

身体的创伤会很快愈合，而心灵的创伤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痊愈的。它需要很长时间，甚至需要一生的时间去弥补。

她变得越来越孤僻，不爱讲话，喜欢一个人独处，内心敏感，容易受到伤害。

瑞红并不强迫于小兰，也不敢轻易提起那个可怕的事实，只是有意地避开那个话题。

瑞红把室内的镜子悄无声息地摘走了。她担心于小兰无意撞见自己的面容，会无端地伤心，给她的心灵造成新的伤害。然而，这个小小的动作还是被于小兰发现了。

于小兰跟瑞红说：“瑞红姐，你还是把它拿回来吧，还是放在那里，不碍事的。”

瑞红说：“我常出发，用不着。哎，我书橱里有书，你要是感兴趣，可以随便翻。”

于小兰说：“谢谢瑞红姐。”

瑞红说：“最近几天，我要出发一趟，你在家里好好照顾自己。”

于小兰说：“你不用担心我，瑞红姐，我会照顾好我自己。”

白天。沂河边。

郁闷的时候，于小兰就一个人步行来到沂河岸上。她在河岸上散步，望着那翻腾的河水，回想着过去的往事。这时候，她真想遇见自己一位往日的朋友，可是她们都不在这里，就是真的遇见了他们，他们能认出她来吗？这将是一个多么可怕的邂逅啊。现在，只有她自己，像一只孤单的水鸟，在水边徘徊。

这时，一群孩子从远处跑过来，大的也只有七八岁。于小兰望着他们欢快的笑脸，不知不觉被他们感染了。其中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跑到她跟前。手里拿着一只纸鸳，交给于小兰：“阿姨，你说它能飞到蓝天吗？”

于小兰知道她的意思是这个纸鸳飞的高度能不能到蓝天，就说：“能，一定能。”

于小兰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小女孩的脑袋，低下头对她说：“阿姨也问你一个问题，你看阿姨的脸漂亮吗？”

小女孩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说：“阿姨，你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

小女孩伸手在于小兰的脸上摸了一把，飞快地转过身去，朝她的小伙伴们跑过去。

于小兰望着小女孩的身影跑远了，耳边还回响着小女孩真诚的童声：“阿姨，你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

她的心再一次疼痛起来。她内心的疼痛与这群欢快的孩子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无忧无虑，多么快乐。而她，多心多苦，多么烦恼。人啊，为什么年龄一大，烦恼就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