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在人头攒动的街头，朱瑞红喊住赵一民，让赵一民吃了一惊。

她这个艺术系的学生踏入社会后，的确也开始了她的艺术化人生。

这个叫赵一民的社区医生，真够让她头疼的了。可是，瑞红还得去找他，告诉他一件事情？这就是，她从此以后，要回到西泇河去了，回到大棚村去，那儿，现在发生了一件大事，苏少康建设的小康村，激起了当地老百姓的愤恨，酿成了一起恶性事件，听说还死了人。

赵一民说：“你是跟我道别的吧？”

瑞红点点头。

赵一民听完，绝望地叫道：“你去大棚村，我也去，我跟你一起去。总之，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不离开你。”

瑞红沉下脸来，说：“赵一民，你怎这么不成熟，你以为你这样，就是对我好吗？你以为这样，我们就会走到一起吗？”

“既然如此，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一走了之，为什么还来跟我讲这些，还来跟我道别？”赵一民说。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感谢你，感谢你对我的照顾。”瑞红说。

赵一民把脸背转过去，十分决绝地说：“我不要你的感谢，不要你的感谢！”

梧桐树垂摆着叶片，好像在思考着树下这一对再也无法成为有情人的人儿，思考着他们内心的情感，他们各自的前程，他们的命运。一对痛苦的年轻人，两颗绝望的心。

瑞红说：“我明天就走了，你多保重吧。”

赵一民说：“如果我跟你一同前往——”

瑞红说：“你觉得那样有意思吗？如果你真的去了，你会后悔的？”

“为什么？”赵一民问道。

“因为——因为在大棚村，有一个男人在等着我。”瑞红说。她不得不说出来了，她也只好假借少康来掩饰自己。无论如何，眼前的这个医生，是不会打动她的心的。

“你是说，你心里有一个人，有一个人，是吗？”赵一民瞅着瑞红，喊道。

“是的，多少年了，我一直没记忘记他。”瑞红回答道。

“可是，你为什么不早说？”赵一民痛苦地问道。

“你让我跟你说了吗？你容许我说了吗？”瑞红反问道。

赵一民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噢！那是一股热流，在他的嗓子那里哽咽着。终于，那热流涌了出来，变成两串滚烫的泪水，流了出来。等他睁开眼睛，瑞红已经走到人群深处，走远了，再也看不见那熟悉的身影了。

白天。大棚村。

瑞红要回到大棚村，是因为苏少康被县里抓起来了。这个消息乍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太可能。可是，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

白天。小康村建设工地上。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时候正值中午，在小康村工地上，正当建设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的时候，苏少康去检查工地的进展情况。参加施工的一个施工队人员，他们刚刚吃完了午饭，这时候，正坐在横七竖八放置工具的工地上歇息。连日连夜的工作使他们浑身疲惫，更何况，他们都是从二十里河堰各个村中抽出来的，是摊派的义务工。他们各家田地里都有农活，都有种的大棚。这时候，正要浇水、打药、吊黄瓜、掐叶子、摘瓜卖瓜。可是没完没了的义务工，却把他们束缚住了。

这出义务工的惯例，是苏少康从建设蔬菜批发市场兴起来的。那时候，资金不足，庄稼人手里也没有钱，出义务还能挣个吃盐买火，也都愿意干。再说，建起了蔬菜批发市场，他们都从中得到了利益。

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庄稼人手里有了一点钱，他们再也不愿出义务了，他们已经看不上那点义务工费。他们要把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大棚上啊，愿意支配自己的时间。这些年，扩建蔬菜批发市场、沿街楼建设、塑料厂、酱菜厂这些工程，连年的义务工已经把大家拖得筋疲力尽。然而，苏少康要建设小康村，要在县里树起新农村生活的模范，硬要大家来出义务工，一家一个，这不是把人往死胡同里逼吗？大家的怨愤情绪已经到了极点。

白天。小康村建设工地上。

苏少康看到许多人正坐那里休息，不干活，不禁心头火起。他几步冲上去，冲着正在抽烟的两个人一人一脚，踹完了他们两个，另外几个人慌忙站起来，各人摸起各人的工具，飞跑干活去了。

表面上的顺从似乎掩盖了不久就要发生的事情，可是，愤怒的庄人憨厚朴实，遇事爱钻牛角尖。

第二天，蔬菜批发市场的办公楼前。

小康村工地上，上百口子人聚集起了，其中六个身强力壮的青年抬着一口大棺材，披麻戴孝。明眼的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给苏少康送葬来了。

为首的正是于洪江。这个于洪江，当年带头集资建造批发市场的是他，现在，带领大家到批发市场闹事，反对建造小康村的又是他。他不是村里的干部，但他是共产党员。

苏少康说：“你是共产党员，怎么带头闹事？”

于洪江说：“苏书记，你都看见了，这是大家向你请愿啊！”

“请愿？有抬着棺材请愿的吗？”苏少康大声说道。

于洪江说：“不是大家伙不想住高楼大厦，谁有粉不知道往脸上擦啊。可是，这小康村的建设，不能这样一刀切啊！”

“一刀切不一刀切由不得我们，这是在县里开会决定的。要发展，哪有不吃苦不卖力的。你们赶紧把人撤回去。”

“苏书记，这义务工的事，你不表态，大家决不会撤回去。”于洪江说。

“于洪江，你这是存心闹事？”苏少康说。

“你说是闹事就是闹事！”于洪江说，“这是官逼民反。”

这时候，数十名市场保安已经同这上百名庄稼汉形成对持局面。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枪。双方在激烈的争吵中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于小安就在这些保安中间。他看到他爹于洪江正在人群中，正走在前边。这时候，于小安想去抱住他爹，把他拖出人群，就在于小安拖着于洪江转过身子，往后撤的时候，他听到枪声响了，于安看到有人倒了下去，也有人冲到了办公楼里面，他怀中抱着的他爹也随即倒了下去……

于小安的手上，流下鲜红的血液，那鲜血，正是他爹于洪江的背部流下来的。他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爹——”

一阵杂乱的打砸声掩没了一切。有人寻找可以砸碎的东西，有人在寻找苏少康，也有人正跟几名保安扭打在一起。

救护车尖锐的呼啸声从远处传来。连于洪江在内，一共三个人受了伤。

等到镇里派出所的民警赶到，骚乱也停止了，一切都已经平息了。而苏少康也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