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寡妇失贞(1)
九姨太的儿子取名蓝孝贤,人们都说这是个孽障。一般人怀胎只九个多月,他在娘肚子里足足呆了一年,而且刚出生三天就克死了父亲……老族长的丧事完毕后,七忌之日,一家人给老族长扫坟。奶妈抱着这孽障给老族长叩头,才叩了两个响头,不知怎么的从祭品中滚出一颗“炸子”,将老族长的坟炸了个大窟窿……七七过后,九姨太便抱着他到宗祠去归祖,新族长蓝孝德刚打开那本厚厚的蓝氏族谱,蘸了蘸饱满的墨汁,才写下“蓝孝贤”三字,一条肚子圆鼓鼓的菜花蛇,从大梁上摔了下来,掉在公案上,打翻了墨砚,把一本好端端的家谱弄得面目全非。在场的人吓了个半死,他却没事一般哈哈大笑,伸出两只手来抓那条蛇。那蛇倒怕他,从桌上滚到地上,噗地吐出一只硕大的老鼠,嗖嗖两下顺着屋柱爬到大梁上逃走了……种种迹象表明,这小子今后定不是等闲之辈,待到他长大了不把蓝豹岭搅得天翻地覆才怪呢。因此,蓝孝德一直视他为眼中钉,总希望除之为快。怎奈老族长生前过于疼爱,现在老族长虽然不在,但他安排的那些眼线还在,稍有不慎就会弄得身败名裂……
这天蓝孝德刚吃过早饭,九姨太就打发女佣王妈来问搬家的事。蓝孝德的女人蓝黄氏走了过来说:“你就让他们搬过去算了。如今,老头子不在,他们孤儿寡母住在这里也确实不方便。”
“我何尝不想让他们搬过去呢?可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知情的才晓得是他们自己要搬,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我蓝孝德洗出他们母子。”
“哪你打算如何处置?”
“先放放再说吧,如果她执意要搬,又找得到什么理由堵得住众人的嘴,便让他们搬过去。”
九姨太是个非常老实的小女人,老族长蓝芝茹死后,她只想安分守纪地过日子。从正院里搬出去,到西院去独居不单是她自己想法,也是老族长蓝芝茹生前精心策划棋局中的第一步棋。蓝芝茹非常清楚蓝孝德的为人,只有这样才能保全他们母子一条性命。蓝孝德见她说的次数多了,也便做了个顺水人情,让她带着儿子搬到了西院。啊,终于搬出来了,离开那块有性命之虞的是非之地,九姨太这才长长地嘘了口气……接下来的日子安祥而舒适。她时常带着贤儿大虎和那两只八哥鸟在院子里转转,也其乐融融。她看什么都新鲜,稀奇,仿佛生命于她才刚刚开始。那两只八哥也天天围着她撒欢儿,嘴里老是不停地说着那句原话:“大虎,看好这个女人!”她一点也不害怕,不恼不怒,嗔嗔地笑着跟着它们追:“打死你们这两只小妖精!打死你们这两只小妖精!”未了又搂着小贤儿,用那张樱桃小嘴亲了亲儿子粉红的脸蛋,逗了逗一直紧跟在身的大黄狗,也跟着大声叫喊:“大虎,看好这个女人!”
时光似箭,日月如梭,一晃三年过去了。小贤儿三岁多,能满垅跑了,就是傻头傻脑的不会说话。九姨太不但不觉得遗憾,反而认为这样挺好的,这样儿子也就越发安全了。儿子傻点没有关系,这样不会给任何人够成威胁。
春天的风把洣水河的两岸悄悄地吹绿了,柳条儿舞着柔嫩的腰肢,一群鸭子开始在江面上戏水追逐。九姨太和女佣王妈带着贤儿穿过“一线天”,来到洣水河边踏青。她很兴奋,几年来她像一只蛰伏的小青蛙一直关在西院窄小的天空里,外面的一草一木对她具有特别的诱惑力。她看见花就采,知名的,不知名的,然后一大把一大把的扎在贤儿头上,把贤儿装饰成一个花冠王子。鲜花引来了蝴蝶,贤儿和跟来的大虎便追逐蝴蝶玩。一时间,蝴蝶飞,狗儿跳,小孩子闹,好不热闹。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习,心向远……”远处的临江书院传来了琅琅读书声。九姨太边走边捡石子瓦片在水上打漂漂,打累了便扯了大把大把的青草放在嘴里嚼,嚼得满嘴的绿汁。王妈见太太这样高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拉着贤儿在河岸边狂跑。九姨太和大虎紧紧跟在后面追。大虎箭一般地窜过去,斜剌里从王妈和贤儿脚下穿过,把两人绑倒在地,九姨太没刹住势也滚在一起。于是三个人一条狗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春天的阳光里,倾听着洣水河的细浪声和远处书童们的读书声……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青波。”
整齐划一的读书声象一支支催眠曲,使人顿生困意。九姨太眯糊着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直到一阵狗叫才把她惊醒。睁开眼一看,大虎不知何时从小贤儿身子下挣了出来,抖了抖筋骨,对着江心大声地狂吠着:“汪——!汪——!”
一条小船欸乃而来,船上一位风流倜傥的公子一直盯着岸上看,见这穷乡僻壤竟有如此旖旎浪漫之景,不觉心悸神摇,便放开喉咙大声喊了起来:“哦呵——”
江面上,山谷里经久不息地回荡声:“哦——呵——”
“哦——呵——”
“哦——呵——”
“哦——呵——”
九姨太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把自己塑成一尊望夫石。
不知为什么,突然间,从来不说话的贤儿对着渐渐远去的小船居然也叫了起来:“哦——呵——”
九姨太一愣,木木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哦——呵——”贤儿又喊了一句。
九姨太连忙跪了下来,一把将儿子搂在怀里,泪漤满面地说:“贤儿,我的好儿子,是你在说吗?”
贤儿在母亲在怀抱里哄哄,对着远去的小船大声地喊个不止:“哦呵——,哦呵——,哦呵——,哦呵……”
“我的儿子会说话啰!我的贤儿会说话啦!”九姨太把儿子抱在怀里,又搁在地上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嘬起红唇在那小脸蛋上亲了亲:“我的小乖乖,真的是你在说话吗?”
“嗯。”大虎绕在九姨太脚跟,舔了舔象是回答。
小贤儿从母亲的怀抱里挣了出来,搂住身边的狗说出了平生第一个完整的句子:“大虎,看好这个女人!”
九姨太双膝一软,噗地一声跪倒在地上,脸色象纸一样白……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九姨太每天拉扯着贤儿串串门,看看风景;再后来贤儿大了被送到临江书院念书,她便整天陪着王妈看看鸡鸭,做点家务或女红什么的,也其乐融融。她最喜欢老爷临终前留下的那条黄毛狮狗——大虎,有事没事常将它搂在怀里,替它梳毛捉虱子,帮它洗澡,有时甚至搂着它说上半天话。每当这时,那两只八哥会不经意地飞过来,落在她身边,咕咕地叫几声,然后大声高喊:“大虎,看好这个女人!”吓得她魂飞魄散,几天睡不好觉。她开始很讨厌这两只鸟,甚至有些恨那死去的老头子,死了还要化作幽灵附这两只鸟身上来吓唬自己。因此,当刚刚开口说话的小贤儿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从八哥嘴里学来的“大虎,看好这个女人”时,她几乎吓得快要晕过去。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再后来,她也就慢慢慢地喜欢上这两只鸟啦,并把和鸟们斗舌当作一大乐事。
“大虎,看好这个女人!”
“大虎,看好这个女人!”
“……”
一时间,人欢,鸟飞,狗跳,好不热闹。
这时节的九姨太觉得好幸福好幸福,她很感激,也很感动。感谢老头子临终前为自己安排了这么美满幸福的生活,很难设想假若没有大虎和这两只八哥,生活又将是一番什么景象,那会是何等地单调乏味呀。如今可好了,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田地有苦崽操持,家务有王妈张罗。九姨太每天只是将贤儿送到临江书院去念书,然后自己带着大虎和八哥鸟在村口或洣江河边站一站,看看风景。日子就象这平静的洣水河,一天天相安无事地过去了。尽管九姨太也可能在某一刻内心也有过悸动,也希望在河边看到什么故事,然而终究什么也没有看到。河里的船只木排漂流不断,但过往的不是老者,就是浑身赤条条的粗鲁汉,再也没见到过那风流倜傥的先生。然而,终于有一天,那位在洣水河的货船上见过九姨太并被其美貌打动了的城里人来到了蓝豹岭,做了临江书院的先生,才一举粉碎了九姨太平静安逸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