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死两重门（3）
进了大厅，分宾主坐了，陆岳松向管家使了个眼色，史秋明便将一个金灿灿的盒子献给蓝孝德。陆岳松叹了口气，十分内疚地说：“上次的事多有得罪，实属无奈。这点钱，算是给那些死伤的山民一点抚血金吧。”蓝孝德没想到绿鹰寨会有这样的高姿态，一时竟无所适从：“上次……上次本来就我们蓝豹岭的不是，陆寨主这样岂不是折煞晚辈……”陆岳松摆了摆手，大度地说：“老祖宗的事，曲直是非谁也说不清。但我们绿鹰寨和蓝豹岭同属一片山，同喝一江水，打断骨头连着筋。老是这么争争斗斗也没有什么意义。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蛤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两家在河西打打杀杀，倒让河东人沾了便宜。据说，他们要在黄龙坳的磨盘山起一座众家祠。如果真让他们建成了，那对我们河西可是个大碍哟。”蓝孝德黙黙地点了点头。陆岳松趁机又说：“如今贤侄主事，我们蓝陆两家应该尽释前嫌，团结一心，免得让外人钻了空子。”蓝孝德暗暗地咬了下嘴唇，说：“陆寨主请放心，有我蓝孝德在，蓝豹岭保证不再有伤害绿鹰寨的事。”“有贤侄这句话，我陆某放一万个心了。”陆岳松点到为止，便站起来要告辞。蓝孝德假意挽留一番：“这怎么行呢？酒菜都备好了，怎么也得喝几盅再走。”陆岳松笑着说：“改天吧，以后多的是机会。”
蓝芝茹虽然没有露面，陆岳松的一举一行同样牵动着他的心。他和陆岳松争斗了一辈子，却没争出个什么名堂，倒弄了个两败俱伤。如今在自己日暮之时，这个老冤家出来讲和。他不由得百感交激，感慨万端……说真的如果他蓝芝茹还在族长的位置上的话，他一定会尽释前嫌陪自己的这位争斗了一辈子的老冤家喝上几杯酒。平心而论，陆岳松也确实是一条汉子，如果抛开两个家族之间的恩恩怨怨不说，专论交朋友的话，他蓝芝茹宁愿有陆岳松这样的朋友，而不愿有蓝孝德这样的儿子。蓝芝茹看得出陆岳松是真心来贺喜，也想借此化解两家的矛盾。只可惜自己日薄西山，无回天之力，蓝孝德年轻气盛，刚腹自用，不会轻易讲和的。这样一来蓝豹岭和绿鹰寨之间恐怕又有几十年好戏看啦！
外面还在闹，山民们大都喝得烂醉，于是便趁着酒兴吆三喝四地划起拳来啦。
“五魁首呀——”
“六六六呀——”
“八匹马呀——”
“全来了呀——，全来了！”
喊声，叫声，骂娘声，以及醉汉摔跤的闷响和酒碗掉在地上碎裂声，一直延续到大半夜……
第二天，是新生儿的三朝之日，也是蓝芝茹最后的归期。这天的客更多，而佣人帮工全都累趴下了。蓝孝德便花大价钱从邻村请来了一大帮人帮衬，喜庆气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潮。然而，与此同时一股阴森森的死亡之气也笼罩在蓝家大院的上空，长明灯点起来了，院前院后各有几个院丁在大把大把地焚烧纸钱。蓝芝茹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他的身子骨很好，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大虎倒好象预感到什么，它形影不离地跟在主人身边，不时地用嘴扯了扯蓝芝茹的衣角，轻轻地呜咽着。蓝芝茹摸了摸大虎的头，伤感地说：“大虎，我走了之后，陪伴九姨太的就只剩下你和这两只八哥了。你要替我看好这个女人，千万别让她染指别的男人。否则，我会绕不了你的。”大虎乖巧地趴在地上，尾巴飞快地舞动着。突然，笼里的八哥吐出一句人来：“大虎，看好这个女人……”
蓝芝茹一惊，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环顾了四周并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便觉得蹊跷。“大虎，看好这个女人！”那鸟儿又叫了一声。蓝芝茹一阵兴奋，打开鸟笼，“噗”地一声一只八哥飞了出来落在房里的柜子。他抓住了剩下的那只，左瞧瞧，右瞧瞧说：“小家伙，是你在说话吗？”柜子上的那只用嘴梳理了下羽毛，又说了句：“大虎，看好这个女人！”蓝芝茹便放了手里的这只，去抓柜上的。两只八哥一时在屋子里乱飞乱叫乱舞。
“大虎，看好这个女人！”
“大虎，看好这个女人！”
“大虎，看好这个女人……”
蓝芝茹激动不已，一阵狂笑，直往外奔，边跑边喊：“八哥会说话啦！八哥会说话啦！八哥会说话啦……”
九姨太听见喊声，以为出了什么事，抱着刚满三朝的儿子，颠了进来。两只八哥鸟噗地冲了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大声地叫喊着：“大虎，看好这个女人！”九姨太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婴儿险些掉在地上。
蓝芝茹兴奋地搂住他心爱的女人，激动地说：“这下好了，我可以放心地走了，八哥会说话啦。两只八哥都会说话啦。我走后，有两八哥陪你说话，你就不会感到寂寞啦。”
九姨太脸色煞白，两行冰凉的泪珠从眼帘上挂落下来。
黄昏时分，天空中出现了满天的火烧云。那云不仅色彩斑斓，而且变化多端，姿态万千。刚才还是一群在草原上狂奔的快马，转瞬就变成泊在大海上的宠大舰队，即而又变成一望无际绿浪翻滚的麦田，最后化作千里大漠上几缕孤烟。不一会儿，天色暗下来了，月亮冒出了山尖。
蓝芝茹便吩咐长工苦崽搬了太师椅，坐在院子当中，一边剔牙一边看东边山尖里刚露出来的红彤彤的月亮。蓝孝德宋管家九姨太及一应下人都聚在院子里，围在老爷身边。蓝芝茹对九姨太说：“这里风大，你带孩子进去吧。”九姨太便进去了。不一会，蓝芝茹又对蓝孝德他们说：“你们都进去吧，我没事的。”蓝孝德面有难色说：“这……”蓝芝茹挥了挥手说：“你们都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蓝孝德想了想说：“也好，我和管家对下账就来，”又吩咐几个下人，“你们就在附近看着老爷，有什么情况立即叫我。”
院子里静悄悄的，蓝芝茹利用这段时间将自己的一生又梳理了一遍，觉得确实没有什么憾事，便又开始用他那根随身携带的金牙签剔牙。天渐渐暗了下来，那刚出来的月亮也被云彩遮了半边脸。起风了，围墙根下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即而在院子中央旋起一股烟尘。蓝芝茹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他揉了揉眼睛，振作精神想看看阎王爷怎样派小鬼来捉拿自己。可是风过之后又一切大平，便又觉得有些泛味，正想叫人把椅子搬到屋里去。这时，一条寸把长的小蛇从墙根下爬了过来，看来这便是召他回天的小精灵，蓝芝茹不由得又一阵激动，心儿砰砰直跳。那小蛇慢慢地爬到蓝芝茹脚下，在他的牛皮靴边边上碰了一下，便又按照原路走了。蓝芝茹傻瓜一般呆着，惊出了一身的冷汗，然后大声地把佣人们全都叫来了。
蓝孝德急急忙忙跑了出来：“父亲，怎么啦？”
蓝芝茹说：“刚才来了一条蛇。”
“什么，蛇？在哪里，伤了你吗？”众人大吃一惊。
蓝芝茹摇了摇头说：“没事，已经走了。”接下便将刚才的一幕讲给大家听，如何起风，那小蛇又如何围着他的靴子转了一圈走了，边说还边用那支金牙签在靴边点点戳戳。说完又习惯性地把牙签送进嘴里剔起牙来……蓝孝德大声喊道：“不好！”扑过去要夺老爷的牙签，可是迟了。蓝芝茹的脖子已经肿得象菜盆那样粗，两眼发黑，脸发白，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只听得见进气，听不见出气，抬进房刚一落枕就咽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