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白天。大棚村。蔬菜市场工地上。
这期间，李二又来找瑞白了。
工地上设了个伙房。少康为了多出活，中午就让大家在工地上吃饭。饭菜无非是馒头，爊一锅黄瓜或冬瓜，切上一块肉。李二是来工地送肉的。
现在的李二，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他办了一个小型肉联厂，购买了设备，雇用了三四个人，一天能宰杀几十头猪呢。每天，他都到工地上来送肉。他送的肉新鲜，又比别的肉铺便宜，划算。
可是，由于那一次，瑞白见了他，总有点不太自然。
她现在对这个李二，既恨不起来，也爱不起来。
回想起那年他撵着一头大肥猪到铁匠铺送节礼的情景，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怎么想得出来呢。哎，时间过得真快啊，那是八七年的事情吧，转眼之间，已经是九三年了，五六年的时间过去了。
这五六年间，瑞白和少康去东北三年，回来之后，也有三年了。五六年后，李二看瑞白，觉得她还是那个样子。这几年，虽然种大棚出不少力，但生活条件有了改善，变化依然不大。
李二有些纳闷，瑞白生养了一个孩子，身子依然如故，只是眼角上多了两条鱼尾纹。李二更纳闷的是，去年的那件事情，瑞白竟然没上公家告他，他在心里思来想去，觉得瑞白对他还是有感情的，看来她把这件事情埋在了心底。
那一次，他觉得真的对不起瑞白，他不该对她那样，他鬼迷心窍，他心里一急就干了，完了之后，他只顾害怕了，竟然连半点也回忆不起来了。甚至什么滋味都没来得及品一品。但是，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他还是留在记忆中的，这就是舒畅与痛快，这种感觉他一直保留在心里，并且时常对着瑞白的影像回想一阵子。
白天。大棚村。蔬菜市场工地上。
送得次数多了，瑞白和李二倒也随便了些。这时候，他们常常有一搭没有一搭地说几句话。
瑞白问李二：“听说你开了肉联厂了？”
李二冲着瑞白点点头。
瑞白说：“那就好好干吧，再找个家口，这样就完整了。”
“完整？什么完整了？”李二不解地问。
瑞白说：“你完整了呀！”
李二不解地问：“我怎么不完整？”
瑞白见他这么痴钝，又好气又好笑，说：“一个人不算完整，只有两个人才算完整，知道了吧？”
“我这辈子怕不完整了。”李二说。
瑞白说：“胡说，难道这几年，你就没遇到中意的闺女？”
“要是有的话，也是你。”李二说。
瑞白不满意地望了李二一眼：“你又在胡说，我一个娘们家的，怎么配上你？”
“不，”李二说，“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一个闺女。”
一句话听得瑞白脸上一阵潮红。“越说越不像话了，快走吧你。”
李二走后，瑞白的心里浮泛了一整天。
这个李二，现在变得油腔滑调，都三十岁的人了，还没有正经相。哎，一个男人，要是不成家，就永远是个孩子，永远孩子气，长不大的。成家立业，可以使一个男人真正成熟起来。
现在，你看少康，虽然他们之间没有那种事情，可是他在外面却像个人物似的，一点也看不出来。其实他的脾气是越来越爆躁。但是他会隐忍。
比较起来，男人可以忍受更大的痛苦，女人就不一样，女人总是希望发泄，只有发泄一通，才会变得舒服起来。有时候瑞白就这样想，可是她又没有可以发泄一通的道理。他们一起干活，一起收工，一起做饭吃饭，就是容儿这个孩子，他也从不在她面前表现得更加亲密。他以为更加亲密会导致瑞白更加痛心。少康就是这个样子，她有什么可发泄的呢。那件事情，已经使他深深地自责，她在那样的事情上不能满足他，他也不怪罪她。她有什么理由发泄呢。现在瑞红远在外边，五六年了，没回家来，这一切，已经使这个家庭不幸了，她怎么再雪上加霜呢。
白天。大棚村。蔬菜市场工地上。
李二再来的时候，又给她带来一个问题。李二问：“当初你们为什么去东北？”
瑞白说：“你应该问你自己，你那么蛮不讲理！”
要二说：“为什么当初你不跟着我？”
瑞白说：“我愿意跟着谁就跟着谁。”
李二说：“你现在跟着苏少康，过得幸福？”
瑞白没有回答。她和面去了。
李二说：“你过得并不好！”
瑞白说：“你怎知道我过得不好？”
李二说：“当局者谜，旁观者清嘛！”
瑞白说：“我过得好不好，只有我自己知道。”
李二反问道：“去年那事，你为什么不告我？”
瑞白说：“我要告你，你早就坐大牢了。”
李二说：“我都准备好了去坐大牢的。可是你却没告。”
不知怎么了，瑞白的心里竟暖暖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开始不那么厌弃李二了，倒觉得有些亲切。
哎，女人就是女人，他伤害了她，她却不再恨他，反而有几分爱恋了。也许当时，她并不觉得那是对她的伤害，只是那件事情来得太突然。要是现在，说不定她会待他好一些呢。可是现在，这个让人又气又恨的李二，却稳当得跟一个和尚似的，好像戒掉了那种事情。
白天。二十里河堰。
一个多月后，大棚村的蔬菜市场建起来了，惊异得东西两庄的人们不知道说什么好。
“哎，这个苏少康，真是能人啊。”
“往后再卖瓜，也不犯愁了。”
“就是不知道菜贩子来收瓜不？”
“这么有名气的大棚村，还怕没有菜贩子来，说不定这是县里在这里建的市场哩。”
“嗯，也不敢说。”
白天。蔬菜批发市场。
不管二十里河堰的人们怎样议论，前来收菜的客户还是来了不少。
这些种菜的菜农们再也不瞎议论了，只要能把种出的黄瓜换成钱就中。
好家伙，你看吧，每天早晨，成群结队的瓜农们用自行车拖，用排车拉，有的甚至买了机动三轮，突突突地把一筐筐黄瓜运来了。
客户更是来了不少，一台台磅秤摆放在两排钢结构大棚下面，这样一溜摆下去，能容纳上百户商贩同时收菜呢。
在西北角上的一间财务室里，有一个小姑娘正往外发钱，那些卖掉黄瓜的农户，手里拿着市场里统一印制的单子，去财务室支钱。
在这里，所有的客户收购黄瓜，都不要付现金，他们根据收购价格和斤数，打出单子，一总由市场财务室统一付款，最后，这些客商统一给市场结算货款，而市场则根据交易量扣除相应的手续费。多的时候，市场里每天的交易量达到几百万元呢，忙得那个小姑娘的一双小手把那些算盘珠子扒拉得飞跑。
中午。蔬菜批发市场一角。
“说是这个小姑娘获过全市珠算第一名呢，苏少康把她聘过来，每月付给她八百块钱的工资。”
“哎哟，真有这样的事？”
“那还能有假？不信你去看看？”
好奇的人们就往里挤，这时候，已经在这里干了保安的于小安就把他们往外哄：“出去，出去，不支钱跑这里来干什么。”
他们其实没有看到，被哄出来后，喃喃自语：“真的哩！真得哩！”
这个小姑娘今年二十一二岁，叫刘静。长得水灵灵的，是临沂财会学校毕业的，真的获过珠算大奖，但不知道是第几名，看她那个熟练劲儿，不是一等奖也是二等奖。
傍晚。二十里河堰。
现在，大棚村有太多的话题供大家讨论了。他们议论大棚村的那条街道，议论大棚村的蔬菜市场，议论蔬菜市场里的那个小姑娘刘静，她的眼睛、鼻子、穿的什么衣服。议论每天的蔬菜价格，南来北往的客户。
有的人甚至议论朱瑞白，把她跟财务室的刘静比较一番。有的人说：“苏少康找了个小蜜，瑞白可就苦了。”
马上有人问道：“什么是小蜜？”
“嗨！都什么年代了，连小蜜都不知道，告诉你吧，小蜜就是蔬菜市场里的那个小闺女。”
“哦！她叫小蜜，怎么起了这么个古怪名字。”
众人哈哈大笑。哎！大棚村的生活真是其乐无穷啊。若是在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场景。真是改朝换代了啊。
“哎！你听说了吗，咱们镇上的赵振纲调到县上去了，听说当了副县长。”有人说。
“嗨，还不是沾了大棚村苏少康的光，要是没有大棚村，怎会有赵振纲，叫我说啊，应该苏少康去当这个副县长。”
“那哪成，人家是吃公家饭的。”
“现在还分公家私家？有钱就中！”
“赵振纲调走了，是谁的书记？”
“听说是那个秘书，叫陈什么。”
“管他呢，该给黄瓜打药了，趁着天好，有太阳，打上一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