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白天。职业学院。
时间过的真快啊,瑞红就要从学校毕业了。这一年是一九九三年,细心的读者一定记得,这一年,大街上有许多首流行歌曲,像《花心》、《小芳》、《涛声依旧》。哎呀!真是太多了。你走在临沂的任何一条大街上,这些歌都在传唱,把瑞红的心搅乱了。
转眼就要毕业了。三年了,三年啊,她没回过一次家,没给家里通过一封信。她不知道爹娘的身体如何了,不知道瑞白姐是否还恨自己,不知道小容儿现在长得什么样了。夜晚,朝着家乡的方向遥望,不禁黯然神伤,涕泪满襟。生活啊,你为什么要把瑞红逼上一条不归路呢?
瑞红的工作早就找妥了,在技术监督局。当然这项工作与她的专业不太相衬,可是凭着她良好的艺术修养找到这份工作,已经相当不错。这项工作意味着瑞红毕业之后将离她的铁匠铺,离她的西泇河,离她亲爱的爹娘更远了。
晚上。职业学院礼堂。
就在瑞红毕业之际,一场突如其来地爱情袭击了她。这天晚上,她和她的同班同学,围坐教室里,最后一次唱校歌,背校训,泪眼模糊了她的视线。
“黄海之滨,阳光灿烂,沂蒙大地聚集一群时代青年,肩负着跨世纪的重任,倾听着党的殷切召唤,啊——啊——
唱着唱着,她突然感到小腹那里一阵疼痛,这种疼痛几乎使她唱不下去了,一颗颗豆子大的汗珠子从脸上滚了下来。其他的同学脸上也滚下了断线的珍珠,那是他们流泪了。此刻瑞红已经顾不上忧伤,她被疼痛折磨得无法忍受,她想离开这个毕业典礼座谈会现场,但是,当她抬起头来,一眼看到门口宽大的玻璃上,“整衣冠、洁品行”的字样,她又强忍着坐了下来。她不愿意打乱这种气氛,不愿意影响老师和同学们的注意力。这时候,执行校长已经开始讲话。在瑞红看来,执行校长的讲话冗长而又没有道理,她身体的疼痛一分一秒地进行着,根本没听到校长讲了什么,等到大家开始鼓掌,瑞红勉强跟着举起手来,鼓了几下。
好不容易熬到座谈会结束,又要照集体像,可是她实在撑不住了,趁着大家搬弄桌椅的混乱功夫,瑞红一个人悄悄地溜了出来。
校医务室门前。
瑞红直奔校医务室而去。
令她气恼的是,医务室里竟然没有人,门关闭着,里面倒是亮着灯。
瑞红已经等不及了,她记得学校外面,靠近铁路桥的地方有一个诊所。瑞红捂着肚子,强忍着疼痛。好在这个诊所离学校不远,不一会儿,瑞红就来到这家诊所。
夜晚。校外诊所。
诊所里坐着一位年轻的医生,长得眉清目秀,瘦长的身材,身上穿着白大褂,蛮像一回事儿。这位年青的医生看到瑞红这个样子,慌忙走出门外,把瑞红扶进诊所里,在连椅上坐下。
医生问道:“怎么回事?”
瑞红回答:“肚子疼,疼得厉害。”
“多长时间了?”
“半个多小时了?”
“吃什么了?”
“没,没有,就是晚饭的时候吃了两个馒头和菜。”
“经常这样疼?”
“不经常,这一次特别严重。”
“多长时间一次?”
“记不清楚。有时候也不觉得疼?就过去了。”
“什么过去了?”
瑞红面对的是一个年轻的医生,她不太好说,要是一个年长的医生,她还能自然一些。可是现在,她却支支唔唔,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是说肚子疼,过去了。你快看一看怎么治疗好不好?”
“哦,你耐心一些,作为医生,望闻问切,对病情经过要了解。”
医生看他双手捂着肚子不放,脸色发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子。关切地问道:“哪个地方,是肚子?还是小腹?”说完,他用手在自己身上示范一下。
瑞红说:“是这里。嗯,下边,这儿疼,疼得厉害。”
医生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他开了一包冲剂,取出一个杯子,倒了一杯开水,泡上,让瑞红喝下去。然后叫她躺到一张挂针的小床上。
瑞红不解地问:“还要挂针吗?”
“噢,不要,你躺在这里休息一会。”
瑞红躺在那张绵软的小床上,上面铺了一张洁白的床单,垫子软和而富有弹性,她躺在上面,立刻觉得舒服了许多。
医生把一条湿毛巾拧干水,交给瑞红,叫他敷在额头上。瑞红照做了。
医生见瑞红安静下来,知道有了效果。他随口问道:“你是学校里的吧?
瑞红答道:“是。”
“怎么不去校医务室?”
“去了,门锁着,医生不知到哪里去了。我等不及,就到这里来了。”
“你这种情况,一开始弄不准,还真以为是阑尾发炎呢,你看你这么急慌,脸上的汗直往下流。”
“你看,我是不是阑尾发炎?”
“要是,可就麻烦了。现在来看,好像不太像,所以我让你躺下休息,观察一下。”
瑞红放下心。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想,不知道教室里的座谈会开完了没有,也许开完了,照完像也就结束了。而那里,也不再有她的一切了,她应当走出校园,走进社会,接受陌生的一切。
医生拿出纸和笔开处方。他转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朱瑞红。”瑞红答道。
“朱瑞红。”这个年轻的医生嘴里重复了一遍。“朱、红,都是红色。这个名字好听。”他说:“我叫赵一民,叫我一民好了。”
瑞红在心里笑了一下:“谁问你的名字来?”
这个自称叫赵一民的年轻医生说:“你经常到这条铁路边上来玩吗?”
“你怎知道?”瑞红吃惊地问道。
“啊,我的诊所就在铁路边上,坐在诊所里,一抬眼就能看到这座桥。”赵一民说。
“你怎么把诊所开在这个地方,这里人口并不聚集?”瑞红问道。
“因为这里有个桥洞,其实是个人流畅通的地方,你没发现吗?”赵一民说。
赵一民说的有道理。这里的确是个人流畅通的地方,每天,有许多上下班的人们,有上菜市场的人们,有到幼儿园接送孩子的老年人,都从这里通过。
镜头闪回。
星期天的早晨,瑞红常到这里,看那些人流,那些奔波的人们,来来回回,忙着各自的事情。那些事情,在别人看来,也许是微不足道的,可是在他们,却是他生活的全部啊。
有一次,瑞红和杜绢一起来,杜绢跟瑞红说:“你说他们这样忙忙碌碌,有什么意义?”
瑞红说:“你问的这句话,实际上是在问生活有什么意义?”
“生活当然有意义啦。”杜绢说。
“生活要是没有意义,全世界的人们不都是庸碌无为吗?那样世界也就没有意义了。你能说世界没有意义吗?”
杜绢说:“我说不过你,伟大的诗人。”
瑞红的确写过一些诗歌,也有几篇登在了市报上。但那多半是为了配合她的漫画。是啊,那几幅漫画的稿费,让她们海吃了一顿。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她和杜绢的一切疯狂的奔跑,一切笑骂,都被这个躲在暗处的赵一民尽收眼底了。
镜头再次闪回,回到这个校外的诊所里。
想到这里,瑞红不由地问道:“你经常这样偷看别人吗?”
赵一民说:“冤枉,冤枉。这是观察,怎么叫偷看?”
瑞红说:“原来你都是这样观察别人啊?”
赵一民说:“观察,而不思考,不会有错吧?”
瑞红说:“你思考不思考,装在你的脑子里,谁清楚?”
赵一民不再说什么。他把开好的处方放在桌子一边,然后去橱柜里抓药,一小包一小包地包好,拿圆珠笔写好了,交给瑞红,说:“一天三次,一次一包,记住了。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瑞红已经觉得好多了。她从床上坐起来,理了理头发,说:“谢谢你了,赵医生。”
瑞红走出诊所,在灯光的暗影中,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这个小诊所,看了看那个坐在灯下,穿着白大褂的赵一民,她正伏在桌面上,猛然抬起头来,望着窗外回头张望的瑞红。使得瑞红突然遭遇一个伏击,她仓皇逃出他的目光,朝远处走去。
夜晚。校外,火轨道上。
瑞红想,现在座谈会肯定开完了,回去干什么,回去也是睡不着觉,还不如在列车轨道上坐一会儿,整理一下思绪。
三年了,就这样结束了,总有许多思想交织在一起。她要把它们理一理,然后再回去睡觉,这静谧的夜晚,多么适合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啊。
就在瑞红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铁轨上回思往事的时候,学校里,也在为瑞红的悄然失踪而焦急万分。
夜晚。校园里。
起先是因为拍照,当他们的班长发现不见了瑞红时,并没在意,因为拍照还是不能等得太久,大家都准备好了,不能因为一个瑞红把几十个同学的姿式定格在那里。拍完了照片,还是没见瑞红,细心的班主任才担忧起来,因为这个时候,是同学们心情最激动的时刻,一些不测的事情往往在这个时候发生。
于是,班主任叫了几个班干部到瑞红的寝室里去找,也没找到。这样一来,杜绢也担忧起来,随着他们一起去找瑞红。
他们围着学校找了一圈,也没找见。
杜绢忽然想到了沂河。“瑞红是不是到沂河岸边去了?”杜绢对大家一说,觉得也有这个可能,就到医务室找来一个手电筒,出了学校大门。
夜晚。沂河岸边。
他们抄近道,朝沂河岸边找去。一边走一边喊着小兰的名字。他们沿着沂河西岸,从北向南,目光搜索着可能的身影。直找到那条横跨沂河的铁架桥,也没见瑞红的影子。
杜绢又想道:“瑞红是不是就在这条火车轨道上呢?”她把这个想法一公布,立即招来一阵责问。
“瑞红怎会一个人坐在铁轨上?她有什么想不开的?”
“就是啊,她平时不这样啊!”
“你道底了解不了解瑞红,还和她是一个寝室的,一会说在沂河边,一会说在火车道上!”
话归这么说,大家的心里还是捏着一把汗,因为在没找到瑞红之前,谁也弄不清楚瑞红为什么突然失踪。他们虽然不同意杜绢的话,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因为他们再也想不起来到哪里去找瑞红。
在杜绢的指引下,他们顺着火车轨道朝西找去。
夜晚。火车轨道上。
火车轨道又高又陡,瑞红怎会到这里呢。大家抱怨着。
走了十多分钟,杜绢突然大叫一声:“你们看,那里有人?”
大家被杜绢一声哟喝,也抖了抖精神,顺着手电筒的灯光,努力往前瞅去。那儿果然有一个身影。他们顿时兴奋了起来,大踏步朝前走去,手电筒在前边晃来晃去。
坐在道轨上的果然是瑞红。当她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止住自己的思绪,抬头望见一束手电筒的光亮直朝她这边射来,不觉倒吸了一口冷气,脊背上也凉了起来。她以为遇上了坏人。
对面几个人说到就到了,她壮着胆子喊了一句:“谁?”
杜绢听出了瑞红的声,忙冲瑞红喊道:“瑞红,我是绢子。”
瑞红听到是杜绢,刚才咚咚跳起来的一颗心慢慢地回落下去。
杜绢说:“瑞红,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害得老师和同学们找了你一晚上。”
等看清了来者,瑞红方才觉得今天晚上做了一件多么傻的事情。
班主任关切地问:“朱瑞红,你怎么了,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瑞红抱歉地说道:“我,肚子有些疼,来拿药的。”
班主任说:“为什么不在学校的医务室里拿?”
瑞红说:“不巧,医务室里没有人,我疼得厉害,就出来拿了。”
班主任说:“现在怎么样了,好了吗?”
瑞红回答道:“好多了。”
班主任叫杜绢扶着瑞红,一同往学校走去。
夜晚。职业学院。
到了学校门口,班主任对瑞红说:“明天你就踏入社会了,到了社会上,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千万不能再干这样的事情了。”
瑞红使劲点点头。杜绢和瑞红回她们的寝室去休息。瑞红感到自己脸上一阵阵燥热,若是在白天,大家一定能够看到瑞红羞得面红耳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