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其实，并不是我不想告诉梅子关于我以往的故事，我是怕我告诉梅子了，梅子会说，你的脑子里都装些什么啊！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我依旧能够很清晰的记得离开那个小城时的情景，雨若有若无的下着，沾湿了一切，而我的心却空荡荡的无一物。回头看看那牌坊上金灿灿的大字，我想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从学校到小城的市集仅有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的路程，我从那幢隐在高高的香樟树背后灰黑色的小楼到那个总是有些脏兮兮的街市，有时走十分钟，有时要走二十分钟。

这段路程，我曾经走过千百次，用我的双脚度量了无数个来回。然而，当我要离开的时候却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小桥下的污水依旧无声的流着，站在白灰刚刚涂过的桥栏边，我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一首诗里的几句，轻轻地走了，正如轻轻地来……

我也依旧很清晰的记得去那个小城时的情景，那天没有下雨，但云很低，低的几乎压住了我的呼吸，让人喘不过来气，除了一颗空荡荡的心我似乎什么也没带，就和我离开时一样。

那里是我一生中最不愿意去想的地方，小城里的一切都很美，青色的山，绿色的水，银色的雪，还有彩色的花纸伞和金黄色的菊花瓣，但是它却总出现在我的噩梦中。

学校是这个无药可救的社会的最后一片净土，或许我只是在懦弱的逃避现实，而却又自命清高。我想在那里忘却菊浓的故事，忘却翎子给我的一切回忆，然而有些痛并不会伴随着时间而会流逝在岁月的风中，以至于至今我依旧在开满菊花的山谷中等待一个本该早已忘却的人归来，我明明知道那一切都是虚无的等待，但我依旧在等待着，在寂寥又耐心的等待着。

圣诞节是关于上帝的事，好像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然而圣诞老人似乎要和我开一个天大的玩笑，送给了我一个让我沉重一生的负疚。

那天，我却收到了很多的卡片。这些卡片在冬天用来取暖的话，我想一定很好，它们都是一些可怜的老的或者小的树子的尸体。关于苹果，我倒不介意孩子们送我，我一直不很平安，也从来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一颗、两颗苹果上，我只是喜欢苹果的味道而已。

那是个浮躁而充满浪漫的时代。

晶芝是我的学生，第一次看到她时，我就永远的记住了那个孩子，十七八岁，大概是女孩子最叛逆的时期吧，当我站在讲台上为他们开始我人生中的第一堂讲课时，她就将我一个星期的准备付诸东水，虽然我从来没有因为她淘气而生气过，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却成了我一生的痛。

在那些孩子的眼中我并不像个老师，而是他们倾诉心中苦闷的忠实对象，我也经历过那个年龄，只是我却没有他们那样的烦恼，我总是寂寥的。

青春萌动对每个孩子来说都是痛苦的甜蜜，只有经历了那种蜕变的痛苦他们才能真正的长大，我并不是不想做一个世人眼中的好老师，只是那样的好老师对我来说实在太难做到了，或许我天生就是个板不起脸的人，以至于那些孩子根本就不怕我，读书的痛苦、恋爱的痛苦以及对人生对事业的理解与感悟，都说给我听，我对孩子们太纵容了，这是老院长对我说过次数最多的一句话。

圣诞节对我来说实在不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圣诞老人带给我的礼物实在是太过于沉重，以至于我到了最后只能选择逃离那个我本想滞留下来的小城。

圣诞和新年相差仅仅几天时间，孩子们说组织一次活动，过圣诞的同时庆祝新年，我举手赞同了，我没有理由扫孩子们的兴，一切准备工作都交给了晶芝，她是班上的生活委员，那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但是她却把它做的很好，和其他的孩子们一样，他们其实都很优秀，只是没有几个人能够发现他们的优秀而已。两个班七八十个孩子，将那间我从老院长哪儿借来的会议室装扮的满是节日的喜气。在我接过那间会议室门的钥匙时，我分明听见老院长叹了一口气，在他眼里的我，又何尝不是和这些孩子在我眼中一样呢。他对我也是太纵容了。我想请老院长和孩子们一起，可是他没有答应，因为孩子们看见他时，一个个都变的安安静静。

我只是一边吃着孩子们削好的苹果，一边安静的看着孩子们玩乐，我不喝酒，我喜欢喝竹叶青，是茶不是酒。孩子们喝了很多的酒，晶芝也一样，当晶芝醉倒在我的怀里时，所有的孩子都安静下来，原来他们都知道一件唯独我不知道的事，当晶芝呜咽着倒出心声时，他们竟然使劲的鼓掌。

许多年后的今天，我依旧经常在睡梦中梦见，晶芝那挂满泪水失望的眼神，还有她死后那苍白的脸，或许那时我答应她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也许她还可以坚强的活下去，可是有很多事情一旦发生就永远没有可是了，晶芝那个美丽的孩子便成了我一生的痛。

我最后一次去看晶芝的时候是在医院里，在太平间里，晶芝的父亲打电话让我去送送晶芝，那个时候正是寒假，我的孩子离开我不到一个月，我却再也看不到她那美丽而倔犟的笑脸。

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那个倔犟的孩子，我再也无法面对孩子们的眼神，只能选择离开或者说是逃避。

我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使我更加忧伤的忧伤。我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除了从学校到小城那段路程上早已消失在风中的脚印，还有大概早已枯死在记忆中的那株秋菊。

晶芝知道我喜欢菊花，所以她也喜欢菊花，她并不知道我是因为一个人而喜欢上菊花。

那个小城的秋天总是阴雨连绵，连绵的让人容易伤感。

所以那个地方并不适合栽种菊花，就像那个地方很美丽但是并不适合我一样。

种在那幢灰黑色的小楼下的第一株菊花是翎子送给我的那支菊花，我一直将它带在身边，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会带一株菊花去那个地方，或者翎子都不知道。

折下一支，插在泥土中，就会生长成一株菊花。

在小楼下的花圃中，或许是因为那个小城连绵的让人伤感的秋雨，我栽下的菊花只能开出苍白略带灰黑的花朵，就和我那时的心情一样。

我总会在那个小城的雨天里静静的坐在窗前，看着远处有些虚无的村庄和山丘，晶芝却总是喜欢站在我的身边双手托着腮，顺着我的目光看出去，但是她的耐心总是很有限，很快就会不耐烦。

我从来不会去理会一个孩子的耐心有多少，这让晶芝很生气，因为我总是把她当作一个孩子看待，可是她那时的确是个孩子，而且永远都是个孩子。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告诉你，她爱你，并不是件值得骄傲或者高兴的事情。

我告诉晶芝，她还是个孩子，她说她总有一天会长成大人，我说那时我已经老了，她说我不会太老，而且她不会嫌我老。

我想告诉她关于我和翎子的故事，我只是想告诉她，她是不会从我这儿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但是事情往往会顺着最为糟糕的方向发展，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关于翎子和我之间的一切事时，晶芝就离开了这个让她留恋而又失望的世界。

小城的冬天就和山里深秋里的阴雨天一样，寒假开始了，我将孩子们一个个的送到小城的火车站，送他们离去，晶芝是最后一个离开学校回家的，她曾无数次的恳求我陪她度过那个寒假，可是我没有答应。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小城的，只是我没有想到哪一次的离开，我便再也不能留在那座小城，当我接到晶芝父亲的电话时，晶芝已经不行了，她是在最后的那一刻叫出一个曾经是她的老师的男人的名字。然而等到我出现在她的身边时，她那娇小的身躯已经变得冰冷。

冰冷的就像冬日里雪，冰冷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