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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死两重门(1)

大漠 《回水滩》 都市小说 2009-05-23 07:45 责任编辑:寇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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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陆家大院后花园,莺歌燕舞,流水潺潺。一条巨大的瀑布从后山的悬崖上挂落下来,发出巨大轰鸣,然后绕过大院向寨前的蓝豹岭流去。瀑布下,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在舞剑。此人名叫黄牯,黄龙坳人氏,自幼父母双亡,和哥哥嫂嫂一起过活,有一餐没一餐的,后来干脆跑到街上要饭。那天,蓝豹岭正苦于找不到“童钉”对付绿鹰寨,结果被蓝孝德几个馒头就哄来了,打昏后硬塞到官材里。要不是绿鹰寨搭救及时,这小子早就一命呜乎了。

陆岳松救了黄牯,见他有几分灵气,打心眼里喜欢,便收他为义子。陆家一直是单传,而且都是老年得子。陆岳松的太太四十多岁才解怀,结果儿子横在产门口,陆岳松一想那情形就觉得有愧……直到如今,他一瞅见嬴弱豆芽般的儿子就听见起太太那份撕心裂肺的叫喊,这叫声如一把锋利的尖刀一点点地剜着他的心,可当时他真的别无选择……“大慈大慈的观音菩萨,我陆岳松一脉单传,老年得子,请保佑他们母子平安……”他跪在香火堂里烧香许愿叩了一天一夜响头,然而那被香火熏得漆黑的观音菩萨一直缄默不语……末了,当接生娘娘说母子很难保全,问他是要大人还是小孩时,陆岳松毫不犹豫地说要小孩……其时正是冬天,却象春夏一样雷雨交加,陆岳松双手抱着头,咚地跪在瓢泼的大雨中大声地哭喊着:“太太,我陆某对不起你呀……”“轰——”一个炸雷把他身边一棵碗口粗的树炸断了……雨停时,太太走了,走得很辉煌。因为她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伟大使命——把绿鹰寨的第二十三代传人陆矶平平安安地带到了人间……从此陆岳松又当爹来又当娘,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着儿子,可是这家伙不知是先天不足还是怎么的,总不见长个子,四五岁了,还只有尺把高……也许是上天见怜吧,把个生龙活虎少年送到了他身边。自从有了黄牯,他的情绪才一点点地慢慢好起来。黄牯也不孚厚望,无论是对老寨主还是对小陆矶都敬爱有加,笑脸相迎。陆岳松越发喜爱,不但专门请了先生教黄牯念书,还亲自教他习武。这不,今天陆岳松刚处理好一批事务,就和管家史秋明来到后花园看这小子习舞来了。

黄牯见义父来了,自然舞得更起劲。

管家说:“少爷的剑越来越象回事了。”陆岳松捋着长长美髯须,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

黄牯舞了一圈,收了剑跑到寨主身边抱拳施礼:“孩儿参见义父!”

陆岳松摆了摆手:“你的剑是有点长进……看来你还是有点悟性,是块习武的料,只可惜内力全无,舞的是花架子。俗话:‘练武不练功,到头一场空’。从今天起,你就开始先练蹿功吧。”

“蹿功?”

“对,蹿功!你先在地上刨一个坑,每天早上起来蹲在坑底往上蹿,蹿上了就又把坑刨深点,如此反复,练上一年半载,你的功力定会大增。”

“孩儿遵命。”

“功课学得怎么样?”

“回义父的话,《三字经》已经背过,先生正在教《四书》,对课也知道一点点。”

“好,那就对对,我听听。”

黄牯咽了口唾液,黙了黙神便吟起对子来了:“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二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陆岳松出对:“两岸晓烟杨柳绿。”

黄牯立即对上:“一园春雨杏花红。”

“两鬓风霜,途中早行客。”

“一蓑烟雨,溪边晚钓翁。”

“十月塞边,飒飒寒霜惊戌客。”

“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渔翁。”

陆岳松猛地击了一掌,说:“好!你记忆力非凡,只要用心苦读,勤奋练功,将来一定是个文武全才,远在老夫之上。”

“义父过奖了,孩儿只要有义父的一鳞半爪就不错了。”

“此话差矣,俗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你超过我也是我的荣誉嘛。不过,记住千万不能骄傲,不能有一点点松懈。从下个月起,你必须增加一门功课,每天晚上跟史管家学一小时算盘。”

“全听义父安排。”

陆岳松兴奋地点了点头:“嗯,今天就练到这,你下去休息吧。”

黄牯淘气地眨了眨眼睛:“不,孩儿不累。孩儿这就去练蹿功。”说完,咚咚地跑了下去。

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到了离春交夏之时。蓝芝茹将禅位大典定在立夏之日。这一天,蓝豹岭人山人海。作为特邀嘉宾犀城神算刘舜尧老先生、云阳山道观咸亨道长、白云寺主持慧觉方丈都参加了禅让仪式。仪式由蓝氏宗族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犀城仁义米行老板蓝芝澧先生主持。

禅让大典在蓝氏宗祠举行。这里香火袅袅,木鱼声声。在这里,过去和未来交替,阴间和阳间相通。蓝芝茹穿过层层烟雾,从林林总总的祖宗牌位中走来,举着一根象征家族权力的龙头拐杖站在香案边。蓝孝德则跨过大厅里跪着的芸芸众生,也来到香案旁,准备接交即将移交给自己的权杖。

山炮连续轰了五十响,和尙道士们带着众族人围着列祖列宗们那些森林般的牌位也连续转了五十圈,象征蓝氏家族第五十任族长即将继任。

蓝芝茹焚香叩拜。

蓝孝德焚香叩拜。

众山民焚香叩拜。

蓝芝澧老先生这才摇头晃脑用歌唱一般的声音宣告禅位仪式开始,然后又用歌唱一般的声音通读了禅位公文:“汉——高祖——年间,先祖——为谗言——所害,随留候——亡命——云阳山,刀耕——火种,搭棚——建寨,繁衍——子孙,尔今——两千——多年。其时——,先祖为避——朝廷耳目,隐名埋姓——,重修族谱——,至今已传七十二世。其间,兴衰——有时,皆乃——天意。今四十九任族长——蓝芝茹——在位——四十年,鞠躬——尽瘁,功不——可没。现年老力衰——,特将——族长之位——禅让给——蓝氏家族——第七十代世孙——蓝孝德——。伏维尚飨。”礼毕,从蓝芝茹手里接过龙头拐杖交给蓝孝德。

蓝孝德跪拜谢恩,众山民欢呼。

禅让仪式结束后,蓝芝澧老先生和铁嘴神算刘舜尧没有立即回犀城,而是留在蓝豹岭歇了一宿。蓝芝澧本想好好劝劝蓝芝茹,想不到他很豁达。他现在所关心的只是一件事:九姨太肚中的孩子何时出生。铁嘴神算便捋着山羊胡子替他卜了一卦说:“快了快了,八月十六月圆之日……圆则满,满则损。你儿子是该生了,可你自己却该走了。还好,你们爷俩能相处三天,你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好一切事务,了却自己的心愿。”

蓝芝茹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送走了刘老先生和铁嘴神算,蓝芝茹便开始为小儿子的出世和自己的后事奔波。他先替九太姨窖藏一笔金银财宝,然后再到那些暗置田庄店辅托管的密友处转了转,叮咛了又叮咛,嘱咐了又嘱咐。做完所有这一切,蓝芝茹便静下心来,默默的守在九姨太身边,等待儿子出世。蓝芝茹黙黙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常常一看就是大半天。不用说,蓝芝茹是爱身边这个女人的。但这种爱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男女之爱。在蓝芝茹这种年龄,他对女人的爱更多的是一种父辈式的关怀,一种怜香惜玉般的同情,然而这种关怀和同情又与一个倾权大男人对一个弱小女子的粗暴占有是个连体怪胎,怎么也分割不开。他知道自己的归路已近,一想到自己死后,这个花骨朵一样的女人有朝一日将会钻进别的男人的怀抱,就揪心般地痛。于是他想了个一箭双雕的法子,带着九姨太上了趟的云阳山,夫妻俩在道观里的送子房歇了一宿,神不知鬼不觉地怀上了个儿子。这样自己百年之后,有个名义上的儿子,这个女人也有守下去的理由和祈盼。不这样的话,自己一转身这个女人想守,蓝孝德也不会让她安安静静地守下去……然而,仅仅这样还不够,为了防止那些野男人染指这个自己拥有过的女人,他还暗地里训练大虎和两只八哥鸟,好让它们在自己死后替他看住她。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是八月中秋。这一天,大家都很紧张,也很兴奋。蓝芝茹则一直寸步不离的守在九姨太床边,不让她动一动,唯恐有什么闪失。儿子,儿子,儿子……他盼了一辈子念想了一辈子的儿子马上就要和自己见面了,他能不高兴吗?看来命运对他是公平的,他这辈子无怨无悔了。他蓝芝茹终于有儿子啦!他蓝芝茹一点也不比别人差,别人有的他都有了,别人没有的他蓝芝茹也有。至于自己的生死,蓝芝茹看得很淡,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过去那么多帝王将相想长生不老都欲罢不能,何况自己一个山寨的土财主?如今,他七十有三,也该是落叶落归根的时候。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即使铁嘴神算没给他算命,他也知道这一劫难过。看来,人生一切都犟不过一个命……他不由得想起蓝豹岭的兴衰,想起了与绿鹰寨的争争杀杀,其实没有一点意义。他很想把这个道理告诉蓝孝德,好让他不蹈自己的旧辙。可是他知道蓝孝德不会听他的,就象他当初也听不进任何劝吿一样。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这样苦思冥想,大半夜过去了,天亮时分,蓝芝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刚发出平和的鼾声,九姨太的产门就开了,一阵剧烈的腹痛后,便破了羊水,整个裤子全湿了。但她实在不忍心把丈夫叫醒,咬咬牙挺了好一阵子,后来挺不住,便抓了条枕巾塞到嘴里。这样坚持了一阵,后来实在不行,便在床上滚动起来。蓝芝茹一个鲤鱼打挺爬了起来,兴奋得大呼小叫:“李妈,李妈,这小子要生了!”李妈是这一带有名的接生娘娘,候在客厅里一天一夜了,听见叫声,连忙颠了出来,可是还没到产房,就叫见婴儿的啼哭声,于是紧走了几步,从老爷手里接过浑身都是淤血的孩子边擦拭边说:“老爷,是个大胖小子。老爷,你可真是好福气,象少爷这样捱皮一坐就是年多的,很少这样顺产……”蓝芝茹盯着婴儿的小鸡鸡狠狠地看了一眼,颤颤微微地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大亮,佣人们点了炮仗放得山响。整个云阳山区,不整个犀城县都轰动了,蓝豹岭的老族长七十三岁生了个大胖小子。蓝豹岭这天热闹了一整天,蓝家大院开了一百多席的流水宴,全犀城的头面人物,与蓝豹岭有瓜葛的没瓜葛的都来了,就是那些平素断了顿的半乞丂也都来了,蓝芝茹一概接待。不过,在这些所有的该来的嘉宾中有一位没来,而最不该来的人却偏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