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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家族恩怨(3)

大漠 《回水滩》 都市小说 2009-05-22 08:10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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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长袖一甩愤然而去。大家琢磨一阵,确实这样。俗话说“牛作田马吃谷”,这牛无任生在多富裕的人家,都是耕田拉车的劳苦命,只是到了走不动了要宰杀的时候,主人才会给它喂一点好料。

对于铁嘴神算的话,蓝芝茹不能不信。俗话说“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他蓝芝茹命中不该有子,自己偏要争一个。这下好了,把条老命都争掉了。不过,他蓝芝茹一点都不后悔。自己毕竟有亲生儿子了,他这一脉香火终于能够传承下去。人不可能活一百岁,即使活了一百岁,一百岁之后还得死。唯一能使自己的生命得到延续永垂不朽的就是生个儿子,儿子又生儿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这就是中国的男人们总希望自己的老婆能多生几个儿子的根本原因。对于死,蓝芝茹看得很淡,人之死如树之落叶,枯黄的叶片落下来了,嫩绿的新芽长了出来。万事万物都是一个道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也是一个样,如果那些老人一辈辈都活下来长生不老,那世上的人站都不没地方站。因此,蓝芝茹一点也不怕死,甚至从某种意义来说,他还有点渴望死。因为,对于蓝芝茹来说,死恰恰是一种新的生命的开始。自从他得知九姨太怀上了而且确认是儿子后,蓝芝茹每天都要伏在她的肚子听上一阵子,说看儿子长大了没有,然后轻轻地抚摸着抚摸着,仿佛这样儿子就能早点出来似的。另一方面,他又认真细致地准备着自己的后事,大到葬礼规格,小到入殓装着,事无巨细,一一亲自过问,嘱咐了又嘱咐,叮咛了又叮咛。然而那孽障偏偏和蓝芝茹骠着劲,在他娘肚子里呆了整整十二个月还没出来。这样更好,他蓝芝茹有充裕的时间处理完他最想做的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在他有生之年,在自己这一任族长的位置上再在那座“祖坟”上埋个“童钉”。这事他蓝芝茹尽了力,可天命难违,蓝豹岭的运数如此,偷鸡不到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第二件事,就是安排好九姨太和她即将出生的儿子的生活。这事蓝芝茹做得滴水不漏,要不他死后依蓝孝德的为人哪还有他们娘俩的活路?他在城里置了好几栋店辅,偷偷地搁在一位好友名下,又以九姨太的名义在别处卖了些庄田。这一切都做得不显山不露水,就连心爱的九姨太也一点都不知道。当这女人喋喋不休地为自己的未来担忧时,蓝芝茹笑着说,你放心,我保证你和我的儿子不会挨饿。女人自然是不放心,可再问也实在是问不出什么名堂,只是蹙着眉头暗自伤神。蓝芝茹不忍搂了女人安慰她说,万一真的到了那一天,蓝孝德丧尽天良洗出你们娘俩,自然有人给你们送衣送食把你们请进高楼大厦。女人便猫一样地偎在蓝芝茹怀里,两行清泪挂落下来说,谢谢老爷。蓝芝茹连忙用胡子拉茬的瘦脸去摩娑女人的泪脸说,好了好了,高兴点,我们的儿子才不愿意看见你这样……

这是一个晴朗的春天,在床上躺了大半年的蓝芝茹终于挣扎着起来了,摇摇晃晃地拖着烂风车一样的身子骨走出蓝家大院,开始巡视着这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他踉踉跄跄走出村街,来到村口“一线天”。

这是一条很长的峡谷,两边危崖耸立,斧劈刀削一般,中间是一条长约三十米,宽两米的甬道。相传这原是一座完整的石山。汉高祖刘邦怀疑重臣张良谋反,派兵追杀至此。张良满腹冤屈无处倾诉,终于怒发沖冠直指上苍:“苍天啊,苍天,我张良替汉室打下了八百年江山,而今却没有我的立锥之地。这……这……这……天理何在!”说完便抽出宝剑往石山一劈,轰隆一声,山崩地裂,豁然洞开出一条两米多宽的路来。张良一挥鞭带领家眷亲兵策马而过,待到追兵到时石山又蓦然复合,只留下一条线大的缝隙。官兵无奈,只得回去复命。张良便隐名埋姓在此安顿下来,直到几百年后,他的后代才沿着那条石缝凿出一条通往外界的路来。

蓝芝茹穿过“一线天”,来到村口。这里有一棵硕大的古樟,古樟下有一块八仙桌大的磐石。他刚在磐石上坐了下来,大虎——那条跟了他多年的老黄狗便跳到身边。他摸了摸身边的大虎,望了望不远处高高耸立的临江书院,不禁有些唏嘘起来,两行老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看来自己是真的老了,自己想了大半辈子都没有做成的事,蓝孝德这小子只几个月就做好了……

突然“啪”地一声,蓝芝茹仿佛被谁扇了一下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痛。睁眼一看,原来是两只八哥和大虎在打架。不知什么时候,两只小八哥从窝里掉了出来。大虎窜过去叼了一只跑到自己身边,两只大八哥为了救自己的儿女勇敢地冲下来和大虎搏斗。刚才那一下,一定是八哥冲击大虎时撞到了自己的脸上。大虎把嘴里的小八哥放下,又准备去叼另一只。两只大八哥在空中盘旋,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蓝芝茹看了看身边这只半死不活的小八哥,又看了看远处那只瑟瑟发抖的小肉团儿,心里生了几分怜悯,连忙把大虎喝住:“大虎——,想死!回来!”大虎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主子,极不情愿地捱了过来。蓝芝茹将身边的那只鸟捡起来捧在手里,看了看。还好,伤得不重,调养几天会活过来的。他想,我何不把两只小八哥带回家,交给九姨太喂养?这样日后自己走了,也有个伴陪她解解闷儿……那只大八哥见有人将它们的儿女带走,便追着赶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休。蓝芝茹停了下来,将两只小东西放在地上,向半空作了作揖:“两位八哥大人,请放心,我蓝芝茹一定会善待你们的儿女。”

八哥父母们似乎真的听懂了蓝芝茹的话,轻轻地叫了几声便不再追赶了。

回到家,蓝芝茹将一对毛茸茸的鸟儿交给九姨太说:“好生喂养,日后我不在,好好让它们陪你解解闷儿。”

女人猫一样偎在蓝芝茹怀里,用小手捂住他的嘴说:“我不许你说这话……”

蓝芝茹笑着说:“好,我不说……可我真的老了,我已经七十多了,古人言‘人生七十古来稀’,我总不能活一百岁吧……”

“我就要你活一百岁!”女人怒睁杏眼,却越发显得娇嗔可怜。

蓝芝茹一把将女人揽在胸前:“好,我答应你,活一百岁……”他一根根地拨弄着女人的秀发,轻轻地叹了一声,“唉——,其实我何尝不想多陪你几年……可人算不如天算,我的身子骨一下子就老了,尤其是最近这场病……”

“你的病不是好了吗,过些时日,静养一阵,你又会象以前一样生龙活虎的……”女人媚了蓝芝茹一眼,不好意思地伏在他的膝盖上。

“不可能啦……”蓝芝茹摇了摇头,“这是回光返照……再也不会有那种时日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你刚怀孕时,我去犀城找过铁嘴神算,他给我算了一卦。他说我的八字和你肚里的孩子相克,孩子出生的三朝之日,就是我的升天之时……如今这孩子在你肚子里呆了十二个月,也该出来了吧……”

“老爷……你别吓我呀……”

蓝芝茹摇了摇头:“我说的是真话。刘先生和蓝家是世交,他的卦极灵。”

女人噗地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老爷……你把我和孩子做了吧,没有你,我们怎么活……”

“你这是什么混帐话,虎毒还不食子哩。我怎么会杀自己的儿子?你放心,我已立下遗嘱,只要你生下的是儿子,可得蓝家一半家产,如果是女儿,任凭你改嫁……”

女人一把箍住蓝芝茹说:“我死也不离开蓝豹岭……”

蓝芝茹猛地揽住眼前的泪人儿:“那就好,那就好……”

刚安抚好九姨太,蓝孝德就走了进来:“父亲,书院里的先生请好了,什么时候开课,请父亲明示。”蓝芝茹挥了挥手说:“你看着办吧……”蓝孝德说:“孩儿翻看了一下皇历,后天就是黄道吉日,那就后天吧?”蓝芝茹点了点头说:“好吧。”蓝孝德施了礼,车转身风一样地走了。望着蓝孝德的背影,蓝芝茹不禁感慨万端:“是该退让的时候了。”自从那次出事后,蓝芝茹有意把这小子推到主事的位子上。平心而论,蓝孝德是有能力的。就拿兴办学堂来说吧,他蓝芝茹想了大半辈子,没有办成……而他蓝孝德却能采用捐赠集资来股相结合的办法,在短短半年里就兴建了一座犀城一流的学府——临江书院,这样云阳山区的莘莘学子就不用再翻山越岭到百十里外的州城去求学。再一件就是减租减息,近年来,湘东地区灾害连绵,水旱无情,加之蝗虫和瘟疫,许多地方十室九空,大片良田变成荒原。如果再按照旧例收取租赋,得到的只能是一串长长的空头数字和一片载道的怨艾。减租减息有利于农民休生养息,对于一些荒芜的水田和缺水少肥的坡地,主动出让给佃户耕种,三年内不收租谷,三年后也只象征性收一点点,表面上好象吃了亏,实际上沾了大便宜。因为这样极大限度地调动了佃农的积极性,养肥了田亩,比急功近利多收几斗租子要划算得多。一想到这些,蓝芝茹的心里就平和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