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族恩怨（2）
话说绿鹰寨因了盐汉的美穴地，兴旺发达，不到五十年就超过了蓝豹岭。蓝豹岭便纠合了一些流氓地痞去掘盐汉的坟，被绿鹰寨人逮住了。蓝豹岭为了息事宁人，只好负荆请罪，割地赔款，便越发衰败。后来，蓝豹岭听了一位高人的指点，从绿鹰寨的一个破落户手里买下了一块山地，在坡上开穴掘洞，以泄绿鹰寨的脉气。可挖不到三尺就塌了。一天，蓝豹岭的老族长作了一个梦。梦中一个白胡子老头说：“不怕千把锄头万把镐，只怕童子钉断腰。”蓝豹岭幡然醒悟，连忙在洞边埋下一具童尸。从此洞穴不再塌陷，掘至五十丈深，果见一青石板，撬开一看，底下一把青龙剑，两支朱砂笔，五副墨砚，十八把檀香纸扇。蓝豹岭架了一把火，把这些东西全烧了。绿鹰寨果真败了下来，那些在外作官经商的举子商人不是身染重荷，就是蒙受不白之冤。寨子里的良田美池大都又回到了蓝豹岭。据说这童子钉只能管六十年一个花甲，所以过了一阵子绿鹰寨又超过了蓝豹岭。蓝豹岭便故伎重演。绿鹰寨吃过一次亏，警惕性特别高，故时有械斗发生。
这回蓝豹岭当然也不是埋什么老父老母，那些装模作样的孝男孝女全是街上请的叫化子。绿鹰寨也不是盞省油的灯，蓝豹岭的一举一动他们全部了如指掌。他们早已埋伏在这里，专等蓝豹岭人来杀他个措手不及。
蓝豹岭见对方早有防备，心里泄了气。因为这确实是见不得人的伤天害理之事，便一个个象霜打的白菜，耷拉着脑袋。只有族长蓝芝茹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施礼：“陆寨主，绿鹰寨和蓝豹岭是有仇，但结仇结君子。我们两家历来是各吃各的饭，各穿各的衣，鸡犬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今天，我们蓝豹岭安葬西归老人，你们绿鹰寨前来阻拦，这是为何？”陆岳松说：“蓝族长，我们明人不做暗事。你这棺木里装的是老父老母，你埋你的人，我们走人。如果装的是童钉，你们那样抬来，还那样抬回去。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我们蓝豹岭老了人，埋在我们自己的坟山，碍着你们绿鹰寨那根筋？你们在这里公然阻扰，难道就没有王法吗？”
“不错，这山确实是你们的。可山脉相连，你们埋个童钉，坏我们绿鹰寨的风水，也由你们胡来？”
蓝芝茹的儿子蓝孝德在一旁看得不耐烦，挥了挥手说：“别和他们啰嗦，走！”
丧葬队伍又开始蠕动，陆岳松向大伙使了个眼色，绿鹰寨人眨眼间就消失在丛林中。大家战战兢兢，刚迈了几步。轰地一声炮响，山崩地裂。一排排枕木，一堆堆石头从山岭上滚落下来。蓝豹岭死的死，伤的伤。那红漆棺木也散了架，却活生生地从中蹦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来。蓝孝德窜了过去，抓住少年就砍。陆岳松纵身一跃，踢倒蓝孝德，救了少年。然后打了一声唿哨，绿鹰寨的人像山腰里的云雾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蓝豹岭把一个活男孩作童钉坏人家风水的消息，很快在四州八县传开了。绿鹰寨趁机告了一状，蓝豹岭一败涂地。蓝芝茹便一病不起。他恨自己无能，想不到蓝豹岭毁在自己手里。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仿佛看见那天的惨状：乱石翻滚，血肉横飞。那些脑袋搬了家的冤魂时不时地跳出来，向他索命。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天天躺在床上，向他要吃要喝，他这个族长不但要养活他们，还要养活他们的家人。他感到憋气窝囊，这么机密的事怎么就被绿鹰寨探了底，是谁告的密？也许自己真的老了，是该让位给年轻人了……是的，蓝孝德比自己强，可是他总不放心，这小子把一个大活人塞进棺材里，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蓝豹岭真要交给他，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来。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天意难违，谁叫他不生个儿子呢。蓝芝茹这一生娶了九房太太，为的就是生一个儿子。铁嘴神算说，他命中不会有子。他不信，偏要和命运搏一搏。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年逾古稀，黄土埋在颈脖上了，依然还在为有个儿子“作最后的斗争”……蓝芝茹十七岁娶亲，五十多年来，他不辞劳苦地周旋于几位太太之间，广种薄收，得不偿失。大太太是个烂篓子，怎么也兜不住个娃。结婚头几年也怀过几胎，可不到三五个月就流了。小产了几次后，那玩意儿就成了个没底的箩筐，什么东西都兜不住。蓝芝茹想尽了一切法子，变换着各种招式，都不能凑效。二太太是省府里的武门之后，刚武有余，柔情不足。不要说平素盛气凌人，頣使气指，就是闺中之事也要由着她的性子。蓝芝茹一个堂堂族长，偌大蓝豹岭的一家之长，如何受得了这般侮辱。三房菊香是个下人出身，从前待主人就百依百顺，收房后自然是风情万种，恩爱有加。怎耐蓝芝茹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几番鞍前马后身子早已淘空。这时的蓝芝茹非但不反省自己播出的种子是否健壮，反而一味地责怪土地的贫瘠。接下来他又娶了四房、五房、六房……直到五十三岁那年，蓝芝茹强娶了一位佃户的媳妇，七个月后生下一个男孩，这便是蓝孝德。他当时高兴了好一阵，可接下来又陷入了莫大的悲哀之中，他开始怀疑这孩子有可能是那佃户所生。他怎能将自己偌大的家产献给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外人呢？于是他又接连娶了两房姨太太，他不相信自己不会生养，问题肯定出在女人身上。谢天谢地谢菩萨，两位新人一齐生了，可生的都是女孩。蓝芝茹从中受到了鼓舞，接下又娶了九姨太。九姨太出身小户人家，父亲是个裁缝，为了贪图蓝家几十石谷的聘礼，将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嫁了个糟老头。洞房花烛夜，蓝芝茹将自己的命根捆在笔竿上才完成作为丈夫的丰功伟业……可偏偏阴差阳错，这女人还真的怀上了，据城里鼎鼎有名的老中医说，还是个男孩呢。蓝芝茹连忙找到铁嘴神算讨音讯。铁嘴神算说：“回去准备后事吧……这小子命大，而且和你八字相冲。他出生后三朝之日就是你的归天之时。”
“铁嘴”刘尧舜是犀城有名的“神算”。他给人算命从不讲诓话，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既不讨好奉承谁，也不作贱糟蹋谁，故深得民众的爱戴。他不仅算命，而且卜卦看相。据说，他算定哪个三更死，阎王不会留你到五更。他算定谁家媳妇生闺女，决不会生个带把的。至于福禄寿喜仕途升迁大灾小难，无不一言中的。一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都是事实，过去的，现在的和未来的……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偏僻小城以及它管辖的乡村，他的话就是比“圣旨”还灵验的金口玉言。相传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人检验他算命灵不灵，故意报了一条牛的生辰八字。刘先生故作不知子丑寅卯地掐算一阵，随口吟出一首诗来：
生于豪门无福享，
别人吃米你吃糠；
东奔西走劳苦命，
运到头来是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