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镜头闪回。瑞青来到临沂的时候,瑞红的暑假刚刚结束。
暑假里,瑞红并不回家。说实在的,瑞红只所以来这里上学,就是不愿意回到家里,因为她已经无颜回到家里,她一想到姐姐瑞白,立刻就没了勇气。她内心里愧疚,她觉得愧对姐姐瑞白,愧对爹娘,她背着他们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让他们蒙着羞辱。她是多么想回到那条小河边啊,回到爹娘的身边,可是,由于她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她已经没有这个脸面了。多少次在睡梦中,她看到娘责备的目光,看到姐姐瑞白的愤怒,看到姐夫少康的羞愧与深深的自责。瑞红觉得,她这一辈子再也不要回家了,可是对亲人的思念又使她异常痛苦。这两年时间,她就生活在这样一种思维中。
与瑞红相比,少康也是自责的,他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糊涂,觉得对不起小兰。同时他又委屈愤慨,心中有一股无名的怒火,没处发泄。他不知道这种怒气是从哪里来的。
白天。德顺陶瓷公司。
假期里,她仍然留在临沂。也是为了挣取学费的缘故,她不得不利用假期时间到工厂里打工。
德顺陶瓷公司位于城市的南郊。老板四十多岁,姓张,叫张德顺,待人和善。看上去是个很不错的老板。陶瓷公司下边有六个分厂,两千多名职工。说起来,是一家不小的公司。
瑞红主要做一些统计工作,比较枯燥。对于一个艺术专业的学生业说,的确需要耐着性子挨下去。没有办法,她需要生活费,需要这一部分钱。但是德顺陶瓷公司的人们却不这样看待。因为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十分俊秀的姑娘,没有人不认为她是一位姑娘,而且又是职业学院艺术系的学生,更是给她披上了一层圣洁的面纱。上至老板,下至一起工作的同事,没有对她不好的。
是啊,瑞红有着一个高高的鼻梁,这是任何一个跟她站在一起的女孩都无法比拟的。这个高高的鼻梁,更衬托出她的挺拔与俊秀,衬托出她的艺术气质。所以,尽管工作枯燥,她仍然干得得心应手,因为好多事情几乎不用她干,因为她是搞艺术的,他们怎么能让她干这样的活呢,她应该去干艺术性的活儿。经理也不让她多干,似乎她只要每天报个到,就可以了。结果大家越是这样,瑞红越觉得不好意思,总是抢着干活儿,比如拖地,打扫办公室的卫生,比如做报表,甚至到车间里统计数据。夏天天气炎热,汗水从她那张俊秀的脸上流下来,把她的脸冲出汗渍,哎呀,这样一来,大家更心疼了。
白天。德顺陶瓷公司。
最后,只剩下一件事情她可以认真而且仔细去做,没有人跟她抢着干,这就是做板报,特别是板报的插图。因为大家都不会做,只有瑞红才能做得了这些,因为她是搞艺术的嘛!
每次出完板报,大家照例聚在一起,评判欣赏一番,当然都是一些赞美的词。其实瑞红真的画得不错。那些黑白装饰画,小漫画,她信手拈来,画起来特别随意。这是她的专业嘛。可是,同事们的水平还不够欣赏到她的艺术本真的档次,只觉得很好。“画得很好!”他们总是这样交口称赞。
白天。德顺陶瓷公司。
两个多月下来,她居然拿到六百块钱。瑞红欣喜若狂。她从来没挣到这么多钱。这些钱,意味着她一年的生活费有了着落。
白天。城市街道上。车水马龙。
杜绢从家中回到学校的时候,也是瑞青从枣庄来到临沂的时候,正是瑞红从德顺陶瓷公司打工结束的时候。她手里拿到六百块钱,决定请杜绢和弟弟瑞青吃一顿饭。
晚上。大食堂。
在临沂这个地方,这是一个比较适中的饭店,如果你有钱,可以高消费,当然如果没有钱,也可以吃便宜的饭菜,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瑞红当然没有多少钱,他们要了一个临近窗子的餐桌。可以边吃边看街景。看一看他们要的饭菜吧,一个红烧茄子,这是瑞红最爱吃的菜,一个是辣椒炒肉,一个是清炒土豆丝,一个糖醋鱼。另外每人一瓶啤酒。
瑞红说:“咱们不能光吃菜,每人都讲一讲这一段时间的经历吧?”
杜绢赞同,说:“我先讲吧。”她夹了一棒子菜,塞进嘴里。说,“咱们那个地方,变化大着呢,许多户人家,都开始种大棚了,我们家在北部山区,也种了。”
瑞红问道:“大棚?什么大棚?”
瑞青喝了一口啤酒,说:“种大棚就是种黄瓜,外面罩着塑料薄膜,在冬天里也能长出鲜嫩的黄瓜,价钱可高了,一斤卖好几块钱呢。”
“听说运到北京、上海都十几块钱一斤?”杜绢说。
“是吗?可惜我们家里没有地种,要不然也可以种。”瑞红说。
“咦,你们家里怎么没有地啊?”杜绢不解地问。
“我们家里就是没有地,我们家是开铁匠铺的,不种地。”瑞红说。
“哎,我怎么没听你说过啊?”杜绢问。
瑞红笑了笑,没有表示什么。关于种大棚,瑞青也不多说什么,他怕说多了,勾起瑞红的往事。
杜绢觉得瑞红身上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是的,瑞红就是这样,她看上去文静,不苟言笑,比较冷峻,给她的美丽更添了一份距离。这种距离,使你只能欣赏,而不能有任何非份之想。
杜绢说:“我忽然想起一首诗,很有意思,是我从一本书上读到的。”
“什么诗,念来我们听听?”瑞红说。
杜绢呷了一口酒,说,你们听着:
我说过,我爱你
说过的话
收不回
收不回,也并不后悔
因为,纯洁的爱本无罪
你是一只梅
我并没攀折啊
只是陶醉
瑞红歪起脑袋,看着杜绢,问:“你恋爱了?”
“你才恋爱了呢?”杜绢说道,“我是说啊,你要是恋爱了,爱你的那个人,一定会天天叹息,陶醉。”
瑞红收起笑容,严肃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的冷艳!”杜绢说。
瑞红听后,噗地笑出声来,亏得她扭转身子快,要不然就喷到饭桌上去了。瑞红说:“爱是很苦的,你知道吗?比药还要苦。”
“这么说,你这辈子,不打算爱了?”杜绢问。
瑞红低下头,沉思良久,说:“也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假使你打算去爱一个人,一定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杜绢说:“我不同意你的说法。”
“不同意?你就慢慢体会吧。”瑞红说。
杜绢说:“这个假期,我在家里相亲了?”
“是吗?”瑞红听了,大笑不止,笑过之后,说,“告诉我,那个人长得什么样?”
“不怎么样?脸像我们东山上的柿子结成的柿饼。”杜绢说。
“柿饼好啊,柿饼可以随便捏啊。你要是和他结了婚,你就是领导。”瑞红说。
杜绢说:“我不是给你说这个意思?”
“你想说什么意思,你不同意,不同意就算了嘛,我想你也不至于去相亲?”
“可是我爸爸妈妈十分喜欢喜他。”杜绢说。
“喜欢那个柿饼?”瑞红打趣道。
“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跟我爸爸妈妈吵架吧?”杜绢说。
“所以说你并不怪他。你是一只梅,他并没攀折啊,只是陶醉。”瑞红说。
“你看你又说到哪里去了?我的意思是说,不咸不淡吧,我没反对,也没同意。”杜绢说。
“这就是说,现在还不能做出决定,就像买一件衣服,总是犹豫不决。可是买衣服买到最后,转来转去,还是买了那身一开始就看中的样式。也就是说,最终你会答应他。这种感情最牢固。”
杜绢气急道:“谁跟他有感情?”
瑞红急忙说:“对不起,是关系,这种关系最牢固。”
杜绢说:“瑞红,你说说你在假期里的事情吧?”
瑞红说:“我在假期里很好啊,收获颇丰,现在,我们正在享受这丰收的成果呢。”
“你在那个公司实习,老板待你好不好?”杜绢问。
“非常好,他们待我都非常好,怕累着我,其实,她们哪里知道,我们家是开铁匠铺的,他们要是知道我打铁出身,一定惊骇的不得了。”
“就是想对你好的小子们也不得不重新考虑一下你的优势,是吧?”杜绢说。
“那是!”瑞红轻蔑地一笑。
“假期里不回家,你想不想家?”杜绢问。
“想,当然想。”瑞红说完,忧郁起来。
杜绢说:“你弟弟瑞青不是来了吗?他可以陪伴你了。”
瑞红点点头。她转向弟弟瑞青,这半天只顾和小兰说笑,倒冷落了瑞青。她关切地问道:“瑞青,你在那边好不好?”
“还行吧?我有力气。”瑞青说。
瑞红问:“你在那边都是怎样做活”
瑞青说:“其实挺简单,只是太热太脏了。”
瑞红说:“是不是很累?”
瑞青说:“天一热,就会疲乏,而且那种活越热越得干。中午又不能休息,干得时间一长,就累了。”
杜绢说:“我看过你给瑞红的信,你们那个摊铺机是个什么样子?”
瑞青想了想,说:“就像一个大螃蟹,张牙舞爪。”
杜绢惊吓道:“你在那上面干活,一定很危险了?”
瑞青说:“不是上面,是旁边。”
“旁边,也危险啊。”杜绢说。
瑞青纠正道:“不,不危险,机器开得很慢,再说离地面很矮。”
“听说你在摊铺机上照过像,接受过电视台的采访?”杜绢问。
瑞青说:“那是一个偶然的机会,那天下午歇工了,我在那里看铺,电视台的记者去采访,没找到领导,就把我当成了采访对象。”
杜绢流露出羡慕的表情。问道:“那个采访播了吗?”
“播了,听说播了,我没看到。是别人告诉我的。”瑞青说。
瑞青的思绪在回转。
正因为这个新闻报道,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仿佛是一场梦啊,不知为什么,当时竟然那样执着,那样傻瓜,不可救药。也不知道于小兰现在怎么样了,他现在惟一不放心的就是于小兰了,他走得那么突然,甚至没跟她说上一句话,她一定十分伤心。也许她知道了这一切,那样他会更加丢人,更没有脸去见她了。哎,人生啊,怎么会这样呢,总是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一个岔路口,让你不知道往哪里奔。
杜绢见他沉默不语,说道:“瑞红你看看,你弟弟成了名人,都不敢呆在枣庄了,躲到临沂来了。”
瑞青笑笑,瑞红也笑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们一起碰杯,像是在碰一碰好运气。继续吃菜。
杜绢望着瑞青,说:“要不瑞青就不要回去了,让他到你实习的厂里去,找一些活干干,你们姐弟俩也有个伴儿。”
“我也是这个意思,这次来临沂,不打算回去了。”瑞青说。
瑞红思量了一会,点点头。
他们三个人边吃边谈,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很晚了。
夜晚。走出大食堂。走在城市的街道上。
瑞红结完了帐,走出大食堂,顺着沂河桥,朝前走去。
夜晚。沂河桥上。
两岸灯火映在河面上。他们凭栏远眺,深深地陶醉在这夜晚的景色中,竟然真的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