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天气一天冷似一天,转眼年关就要到了,收获了黄瓜,卖了大把大把钞票的农户开始置办年货,要过一个欢天喜地的新年啊。
清晨。大棚村的街道上。
就在大年二十三这天早晨,大棚村来了一个俊俏的闺女,这个俊俏的姑娘就是于小兰。她是趁着工地上放假回家过年的机会来的。
她在别人的指点下,来到少康家的大棚里,见到了朱瑞白。
她看着满棚的黄瓜,哇哇地哭了起来——
镜头闪回。
她想起在青檀路上跟瑞青的谈话,想起在场院外的小河边,倚背而谈的夜晚。那些日子,她仿佛受了巨大的委屈。事实上,她的确受了巨大的委屈。瑞青一走再也没回头,也没再给她写过一封信。他惟一留给她的一封信,她把它放在枕边,想起来的时候,就抽出来看上一遍。
画外音。
杜绢:
你好!
请原谅我不辞而别,因为实在太偶然。这一段时间以来,我背着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为此付出了应有的代价。现在十分后悔,无颜见你。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孙少平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他的痛苦是真挚的,他们的爱情有着深厚的友谊。而朱瑞青的时代是迷惘的,敏感的,脆弱的,虽然他看上去貌似坚强。但是小兰,请你相信,终有一天他会变得理智和坚强起来。
“我走了,也许若干年后,我们的情缘未尽,还会相遇。城市的道路纵横交错,它会使你迷失方向,但也会把你从一个路口送到另一个路口。还是惠特曼的那句诗:在一处错过了还可到别处去寻觅,我总是在某个地方停留着等待你。”
于小兰哭了许久。瑞白劝也劝不住,她不知道这个闺女的来历,不知道于洪江的这个闺女为什么要到他们家的大棚来,哭个不停。
瑞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劝起,只是说一些大路边的话。瑞白给她洗了黄瓜,让她吃,她不吃,只是哭泣。
站在一棵黄瓜秧前,于小兰独自思索着。
他真的在等吗?他为什么不寻觅?他们现在是一个村子里的年青人了。
这让杜绢百思不解。
于小兰记得,在枣庄的时候,她买的那本《草叶集》,是《草叶集》曾一度恢复了她和瑞青之间的谈话,他们又像以前那样讨论人生的问题了。这种探讨,其乐无穷,还有比这种话题更富有机智吗,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劳动的意义就是人生的意义,人生的意义就是苦难的意义啊。
……
瑞青说:“也许,你该去上学,而不是铺路。”
于小兰说:“我因为铺路,才变得更坚强,对人生坚定而有信心。你看这条路,在我们的双手下,不断向前延伸,它的指向,不正是人生的走向吗?鲁迅先生说过,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我们铺设道路,使它更加平坦,行走的速度更快。难到这不是人类的进步吗?”
瑞青说:“那就往前走吧,不怕迷失方向,在一处错过了还可到别处去寻觅,我总是在某个地方停留着等待你。”
瑞青和于小兰背靠着背,坐在草地上,各自遥望着各自的远方。
许久,于小兰说:“你这句话算不算向我求婚啊?”
瑞青沉默良久,说:“我等着你,永远等着。”
他们的眼里蓄满了泪水。晴朗的秋日的夜晚使人心境开阔,埋藏了多少年的情感,此时此刻,在他们的心中迸发出来,这其中,有多少等待,多少忧郁,多少猜测,多少憧憬啊,都在这一时刻,化为潸潸的泪水流了出来。这是喜悦而感动的泪水,是幸福的泪水。
于小兰和朱瑞青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天和地是温暖的,草地也是温暖的,河流也变成温暖的了。
瑞青问:“知道那条西泇河吗?”
于小兰点点头,说:“你们家在上游,我们家在下游,河水从上游流到下游,上游的水清澈,下游的水宽阔。”
瑞青说:“它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河流,冰冻也是温暖的,它使我懂得了欢乐、痛苦和忧伤。”
然而这样的情景并不多见,朱瑞青不辞而别了……
苏少康家中。
到了中午,于小兰才吞吞吐吐,说明自己的来意。原来她是来找瑞青的,可是瑞青现在不在家里。
“他不是在枣庄干活吗?”瑞白问。
于小兰说:“他早就不在那里了,他走了。”
“走了?怎么走的,他去了哪里?”瑞白疑惑地问。
“我以为你们知道,原来也不知道。也许他找他二姐去了。”于小兰说。
瑞白皱紧了眉头,于小兰这句话再次让瑞白想起了瑞红。“这个死丫头,她到现在一走没回头,也真能熬啊。”
瑞白打量着于小兰,试探地问道:“你找瑞青,有什么事?他也许快来了,他过年总得回来啊。”
于小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我——”她没说出话,又哭了起来。
瑞白的心里有了底。哪有这么一个闺女随随便便来找一个小青年的,这还用问吗。
瑞白做好饭,叫于小兰吃,于小兰不吃,只推说还有其他的事情,走了。
瑞白送走于小兰,回到大棚里,瑞白左想也不合适,右想也不合适,她觉得这个闺女的来历一定很深,一定跟瑞青有说不清楚的关系。现在社会变了,什么样的事情没有啊。
想到这里,瑞白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她搬起自行车,骑上往西泇河的铁匠铺走去,她要把这件事情跟爹娘说一说。也许,这个俊俏的闺女,就是他们的儿媳妇呢。
西泇河畔铁匠铺。
瑞白爹娘听到瑞白的叙述,吃惊得张大了嘴巴。眼馋得了不得。直埋怨瑞白没把她带过来,亲眼瞧一瞧。
老两口子想起了儿子瑞青和闺女瑞红,不由得叹息了一阵子,看得出来,这种叹息里掺杂着一些满足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