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傍晚。城区街道上。
新约全书上讲,上帝造人的时候,一开始是用手捏的,有着人的模样,所以他们成了高贵的人。可是后来上帝累了,就用树枝抽打,溅起无数个小泥点,他们就成了卑贱的人。小泥点与用手捏成的人相比,多得不计其数。后来,小泥点被冠以一个新的名词,“普通人”。从此,卑贱和尊贵的界线抹平了。普通人当然要做普通人的事情,无所谓卑贱和尊贵。
瑞青这样想着,仿费积蓄了一些力量,可以去面对于小兰了。但是,毕竟,一个背着别人做了坏事的人,心里是虚的。更何况是背着于小兰。
快到炒料场了,他更加紧张和难过。此时,于小兰正在这个场院里,也许她正在熟睡,也许她还在灯下阅读《平凡的世界》吧。这真是一本好书。
哎!人,为什么总是被悲伤和痛苦包围呢?
夜晚。东郊炒料场,小河边。
瑞青到了很晚才归来,于小兰全知道,因为那个晚上,她在那条河边,等了他许久,她知道他又出去了,她的心疼痛到了极点,仿费吃了中药,连舌根都要苦。
她不能理解,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难到自己不好吗?也许与那个城里的女孩比,她真的不够好,没有她的热情,没有她的地位,没有她的时尚,而所有这一切,都是男人需要的。但是自己也不是一无是处,她有柔情,她勤劳和朴实,她有智慧和勇气。
于小兰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发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心里一阵紧张,屏住呼吸,近了,发现竟是瑞青。于小兰刚要喊住他,可是本能使她紧紧地捂住了嘴巴。她不想当面揭穿他,使他难堪,她要给他留住面子,于是,她悄悄尾随着他,走回了炒料场。
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知道这个秘密。
白天。炒料场。
再见瑞青的时候,于小兰只字不提。她给他带来一本《草叶集》。
瑞青说:“把这本书寄给二姐吧?这是一本永远不会过时的诗歌集,因为它歌唱土地和人民,歌唱生命和人类伟大而自由的精神。”
于小兰点点头。
临沂。瑞红在课堂上。
瑞红是艺术系的学生,对诗歌有着极高的悟性。她仔细读完这本书,很快给瑞青回了一封信。并且抄录了惠特曼的一句诗放在信的末尾。
“在一处错过了还可到别处去寻觅,我总是在某个地方停留着等待你。”
镜头闪回。
然而,于小兰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虽然不知道事情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她的心由隐隐地痛转变成透彻心骨的痛。好比一颗鹅卵石已经有了裂纹,现在又击碎了。
事情是这样的,瑞青再一次来到王琳琳家,重温那热烈的梦想。这梦想竟是咒语,缚住了瑞青的心。
是的,他抗拒不了王琳琳的诱惑。她的身体是那样柔软顺滑,当她伏在他的身上,他的手顺着她的肩头滑落下去,经过她的背、腰和臀,手臂的起扬就是一串音符,一首动听的音乐。瑞青抑制不住身体的冲动,他抱过她的身体,翻转过去。他像一头狮子,在她的身体上努力寻找着,这种寻找使他痛苦。它恣意的四蹄飞扬,在森林中穿梭,呼呼生风。它的一双眼睛像一堆火焰,它的鬃毛与夜风撕扯着,不断制造着夜晚的恐怖。它寻找被掩埋的洞穴,急切而怒吼。她感到这头狮子就要钻进来了,真的钻进来了,然后开始坐窝,温顺地躺下来,沉沉睡去。她也开始疲倦,舒展开松软的四肢。
也许他的技巧还不够娴熟,甚至还不太熟悉,但是他热情,纯真,执着,甚至着迷,这些足以让她迷醉了。
就这样,她和他,被意外归来的哥哥王军发现了……
对于一个当刑侦警察的哥哥王军,王琳琳的胡作非为令他感到奇耻大辱。他不能容忍这件事情发生在他们家里。当然,瑞青一个铺路工人的身份更逃不脱刑侦警察的眼睛。
一个星期后,白天。西环路工地上。
王军找到正站在滚轧机上的瑞青。瑞青感到事情对他不妙,当即下来,正准备道歉,被王军一拳打翻在地。
瑞青的嘴角随即流出一股鲜血。瑞青双手捂着嘴巴和眼睛,蜷缩在刚刚轧过的平整的柏油路上,他觉得天和地都在旋转,头脑乱成一团,什么也不知道了。
面对一名警察,这些铺路工没敢轻举妄动,他们更不清楚这个警察为什么打瑞青。如果瑞青真的犯了什么事情,他为什么不带上他?要不就是瑞青在外面得罪了人。瑞青平时挺老实的,从不招谁惹谁。
等王琳琳的哥哥王军走后,大家才七手八脚地抬起瑞青,叫他回去休息。
这一拳打得挺重,鼻子流了血,脸上肿了一块。瑞青感到在大家面前很没有面子,但又说不出口,只将势就势,被两个同伴扶着,在路边的水沟里洗了鼻血。上路后,松开两人的手臂,朝远处走去。
白天。东郊炒料场。
回到住处,朱瑞青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从侧门走了出去。他已经打定主意,他要离开这个地方,这个月还有十天的工钱,他也不打算支了。
长途汽车站。
朱瑞青手里拿着车票,觉得还有一件事情没解决,这就是他和于小兰的事情。
但是他又不愿意这样直接去找于小兰,因为他的脸被打肿了,很不好看,于小兰要是看见了,多难为情。可是如果这样不辞而别,她该多伤心。
思来想去,瑞青决定给于小兰留一封信。
邮政局。
朱瑞青向营业员要了纸和笔,铺在柜台上,给于小兰写下了一封信。朱瑞青把信折叠好,放进信封内,写了地址,投进那个绿色的邮箱。
然后,他提起行李,朝长途汽车站走去。也许,当于小兰拆开信的时候,他已经在另一个城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