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灯火辉映的夜晚。枣庄。
此后朱瑞青和王琳琳经常见面,彼此之间已经十分熟悉了,他们甚至还会开一些玩笑,当然,这种玩笑,使他们俩个都很开心。
王琳琳是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孩,这与她从事的生意有关系,因为她就是卖时装的,什么新潮的时装她都见过,再加上年青漂亮,当然对瑞青有吸引力。
白天。东郊炒料场。
然而,于小兰就不同了,她每天都跟泥土和沙子打交道,灰头灰脸,只有到了晚上,用清水洗过,才显出俊秀的模样。
但是,她那几件衣服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遍,衣服领子起了毛,有些破旧了,任凭于小兰再怎么打扮,也比不上王琳琳。
当然,瑞青并不嫌弃于小兰,他也没有嫌弃的资格,因为他每天也是灰头灰脸的,他有什么资格嫌弃于小兰呢,相反地,跟于小兰在一起,他也觉得愉快,因为他们能够讨论很多问题。
这本《平凡的世界》,瑞青已经看过了,他把它交给于小兰,希望于小兰也能看一看。
这一段时间,他们讨论的都是孙少安和田润叶、孙少平和田晓霞。孙少安和田润叶的爱情让他们心伤,而孙少平和田晓霞的爱情更加壮阔而美丽,简直是绝唱。如果前一个是土地的恋歌,那么后一个就是人生的挽歌。这一点,朱瑞青和于小兰的观点是一致的。
朱瑞青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就是《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呢,他也是怀着痛苦离开了家乡,与一个十分有头脑的省委书记的女儿结成了深厚的友情,一心想着要给两位老人掴一口窑洞。可是,他的痛苦与他的痛苦是多么不同啊。他是有根基的痛苦,而他是没有根基的痛苦啊。于小兰不是田润叶,更不是田晓霞。这样一想,朱瑞青更加痛苦。工地上艰苦的劳动磨练了他的意志,好在他不把这些当一回事。或者说他把这些痛深深地埋在了心底,照常干活、约会和聊天。叹息或者欣喜若狂。
于小兰也许觉察到了瑞青的变化,她不愿意讲出来,她怕她无端的猜测伤害了他,也伤害了自己。
她敏感的内心分明告诉自己,瑞青的心里的确有一些事情瞒着自己。他晚上频繁地出去,很晚都不回来,他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他和谁在一起?他为什么不主动把这些事情告诉她?于小兰越来越发现,瑞青更注意自己的外表。可是,这些担忧与苦楚,找不到一个倾诉的人儿,那几个小姐妹只能在一起干活,至多说几句调笑的话,这种事情怎能跟她们讲呢,她们不会理解她。
傍晚。炒料场外的小河边。
瑞青和于小兰又一次走在那条小河边。记得夏天的时候,她唱着歌儿,他走在她的身后,现在,这一切只能成为回忆了。没有了心跳与甜蜜,只有忧怨与酸楚。
“这段时间,你不太高兴?”瑞青问道。
于小兰正生着气,心里堵得难受,接过话说道:“与你相比,我是不太高兴。”
瑞青听得出来,于小兰真的生气了。便说:“是不是因为我晚上出去,没跟你讲?”
“你要去哪里,还用跟我讲吗?我又是你什么人?也敢要求这个权利。”于小兰说。
“其实,我不是不愿意跟你讲,想故意隐瞒什么,我怕跟你讲了,让你无端地分心,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情,更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瑞青说。
“既然这样,你不妨说说你究竟做了些什么?你这样躲躲闪闪地?”于小兰说。
瑞青便把事情的经过跟于小兰讲了,最后说:“一身衣服钱,怎能赚这种小便宜?”
“钱也还了,舞也跳了,饭也吃了,还要干什么,难到还要到她们家里做倒插门的女婿?”
于小兰说完这话,自觉刻薄,但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只能硬着性子挺下去。
“我是想,王琳琳毕竟是城市女孩,跟她在一起,别人也敬重你三分。再说,王琳琳跟咱们工程队的工头还有亲戚呢。”瑞青说。
于小兰慌然大悟,原来他到滚压机上浇水,还有这么一档子故事。
她说:“看起来,我们不是城里的女孩,没有那么时髦,跟你在一起使你土气了,也耽误了你的远大前程。只不过你的洋装上一拍能拍出二斤土来。人家孙少平仗着田晓霞的面子往上爬了吗?还不是挖煤?人家田晓霞的爸爸还是省委书记呢。”
“我做错了?做亏心事了?孙少平还走了田晓霞的后门到了铜城呢。我不愿意永远当一个临时工,不愿意永远铺路,有什么不对?难道你愿意修一辈子公路?”瑞青愤恨地说道。
于小兰无言。她的确不愿意修一辈子修路工,但她的确不能原谅朱瑞青有这样一种想法,他怎么会有这样一种思想呢?
傍晚。城区街道上。
朱瑞青和王琳琳约见的时候,王琳琳要求要到他们工地看一看,看他神气地开着摊铺机修筑西环路,她要在那条宽阔的路面上兜风儿。
这下,可急坏了朱瑞青。他赶紧跟王琳琳说:“那个地方,挺乱的,全是沙啊、石子啊、沥青啊,你不能去。”
王琳琳坚持要去。没有办法,瑞青只好说:“你别来,我到你那里去得了。”瑞青提前一个小时收了工,回到工棚洗涮一遍,抹上一层西瓜霜,往王琳那里走去。
傍晚。北郊。王琳琳家中。
王琳住在市北,那是一个挺大的居民区。门口有保安把守着。
使瑞青意想不到的是,王琳琳竟然住着一栋花园式的别墅。门前有一片草地,草地的中央堆起一处土丘,上面几处怪石无规则地分布着,石竹花和步步高顶着绚烂的花儿,在阳光下灿烂地微笑。房子的周围是青色的铁栏杆,绾着秀美的图案。
瑞青愣在王琳琳家门口。王琳琳说:“进来呀!”
瑞青才走进去。
王琳琳介绍道:“爸爸和妈妈都不在枣庄,哥哥出差了,现在家里只有我和你。”
瑞青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一边喝着王琳琳为他倒的水,一边说道:“你们家的房子,够阔的。”
王琳琳说:“这些,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哎?知道铁道游击队吗?我爷爷就在里边,是个小头头,解放以后,政府给每一位有功之臣修建了这样一座小洋楼,我们有幸粘着革命老前辈的光。”
“你爷爷呢?”瑞青问道。
“他去世了,就在前年。”王琳琳说。
瑞青和王琳琳不再说什么,沉默了好一阵子。
话外音。
作为一名高干子女,王琳琳并不是普通人心目中的那种类型:有着丰富的学识和令人羡慕的工作,总之一句话,过着那种高雅的精致的生活,甚至有一些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浪漫气质。然而对于王琳琳来说,这些都不存在。王琳琳的爸爸和妈妈都在另一个城市工作,是工程技术人员,经常不在家。哥哥是一位刑侦警察,经常出差,所以这个家中,她是惟一的留守者。她既没受到高等教育,也不愿意上大学,却对经商有着一套成功的经验。起先是因为追赶服饰潮流,到了后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跑起了单帮,去温州提货,带到枣庄销售,居然比她爸爸妈妈挣钱还多。王琳琳有着独立的个性,从不把高干子弟的口号挂在嘴上,她甚至讨厌它们,喜欢过一种相对普通的生活,这种生活也可以带着一点庸俗。这就是王琳的基本欲望。
她今天把瑞青带到家里,正是这种意识的作用。
王琳琳家中。王琳琳回到卧室里换了一身低胸丝绒裙装。出来。
电视里播放着录像,是一部打斗片,里边却夹杂了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瑞青说:“换一个片子吧。”
“不习惯?”王琳琳问。
似乎并不需要回答,王琳琳换了舞曲,说:“咱们跳舞吧。”
瑞青望着这个宽大的客厅,真是一个跳舞的好地方。于是,他们挽手跳了起来。这儿可不是舞厅,有许多人围着,迈不开脚步,这个地方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没有人来打搅,他们想怎样跳就怎样跳。朱瑞青的确是一个很好的舞伴,高高的个子,雄健的肌肉,这是每一个女孩都喜欢的。
王琳琳问:“你看过艳舞吗?”
瑞青说:“没看过。”
王琳琳说:“想不想看?”
瑞青不置可否。王琳琳解掉身上的裙带。瑞青的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热辣辣的。
画面闪回。
朱瑞青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个画面。
胜利商场里,高高束起的裙裾,那幽深的地方,澎然心动的一刹那,心灵仿佛死亡了一次。
炒料场南边的小河边,水花翻动的晚上,杜绢颤颤的胸脯清晰可见。
西泇河随水飘荡的儿歌。
所有这一切,像一簇火焰,点燃了瑞青心中的欲望。
王琳琳的卧室。
王琳琳勾着瑞青的双手,把他引到卧室里,除掉他身上的衣服,一同滚在床上……
这个突如其来的夜晚,像一阵风雨,彻底把朱瑞青击伤了。当他翻身仰躺在王琳琳的身边,他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难到这就是自己的童贞,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改变了他,从此他不再是一个纯洁的少年了。
王琳琳把一只手臂放在瑞青的胸前,问道:“后悔了?”
瑞青问:“你一开始就有预谋?”
王琳琳满意地望着瑞青,说:“怎么,难到你不想要吗?”
瑞青说:“我不想高攀一个高干家庭的女儿。”
王琳琳说:“谁要你高攀?那是你自己想的。”
瑞青说:“可是,这件事情——”
王琳琳说:“人生在世,吃喝玩乐,有什么不好?”
瑞青无话可说,开始穿衣服。
深夜,城区街道上。
朱瑞青在夜色中出了王家的大门。他记得来的时候,石竹花和步步高绚丽的花瓣朝着他微笑,那是生命的微笑。王琳琳追到门口,冲着瑞青的背影喊道:“你还会来的,我等着你。”
大街上依然车水马龙,瑞青没叫车,而是迈开两条长腿,大步朝前走去。
同时他的思想也在不停地旋转。
他不知道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夜晚做的一切,是对还是错,是得还是失,他只是悲伤,从未有过的悲伤。这种挥攉是不是浪费青春。是的,他很强壮,是那种女孩子十分仰慕的类型。他一直以为自豪的,却如此轻率,毫不犹豫地拱手奉献了出来,甚至是极不理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