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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刘训录 《狼狈不堪的日子》 言情小说 2009-05-22 10:12 责任编辑:云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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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时间过的很快。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老了,是孩子们提醒我的。因为他们竟然缠着我让我给他们讲当年打鬼子的故事。我非常耐心的告诉他们虽然我看起来有些老,但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参加当年打鬼子。打鬼子这事我父亲那一辈子才参加过。等我能有力气打时鬼子们已经是死的死亡的亡,剩下部分瘸腿瞎眼的也都回国安度晚年了。不过我还是给他们讲了一些前辈们打鬼子的故事。其中最经典的就是“铁道游击队”的故事。讲到游击队员们应该如何不让鬼子使用我们的铁路实施他们的侵略部署时我启发性的问孩子们,孩子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把车票都收起来,不卖给他们,鬼子上不了火车就没办法了。”我听后由衷的感到还是孩子善良。人一辈子都这样该有多好呵。小的时候盼着长大,真长大了才发现原来做个大人是这般的没意思,这般的不好玩。小孩打破天,喊破地顶多是为了一颗糖果、一个玩具,大人可没这么简单,有时是为了取你的命。工作、责任、欲望、诱惑、懊悔、人际关系、哪一条都能把你压个半死。个人平生的希求,不经意间放弃了的或没有抓住的机会,身边亲人对自己失望的眼神和无端的抱怨,社会丑恶暗流对自己的冲刷和伤害哪一条都令自己感到不堪负重,甚至常常产生了要放弃的念头。无意中看到有一只猫躲在楼道一个角落里独自舔着自己受伤的伤口,我顿时感到我们人类有时就好似那只猫一样,受了伤害也只能像它一样躲在角落里自己默默去忍受、抚平。我忽然间一下明白了为什么小时侯经常见父亲一个人默默地蹲在墙根抽闷烟。那满头的白发、沧桑的脸颊、无助的眼神、被沉重生活压弯了的腰板一次次浮现在我眼前,搅得我心好痛好痛。

浮华的世界,蹉跎的岁月。有时真的会让我们感到无可奈何。一个个悄无声息的游戏会把你的人生一分一分的输掉。

分别近二十年后的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春天,我和春生、二秃他们相约在了我居住的这座城市。他们俩人双双飞到了古城西安。住进了位于东大街的五星级饭店“凯悦大酒店”。

二秃的变化最大,基本上我已经认不出来了,人有多高身体就有多粗。挺着个啤酒肚,上身穿一件做工考究的格子衬衣,一条名牌皮带松松垮挎地系在肚脐以下,头秃得只剩后脑勺上还有几根头发在随风飘扬。而跟在他后边小鸟依人般的年轻夫人则打扮得华贵、得体、大方……

春生的变化不大,肤色黝黑,身体瘦削,穿一身不太合体的名牌西装,手里提一个密码箱。他那个情人长得也还算不错,身体稍胖,皮肤白净,也是一身的名牌套装,但如果和二秃夫人再作一比较的话俩人显然就不是一个档次了,一看就是来自小县城没见过大世面的女人。

到底是从小到大几十年的兄弟了,哥仨一见面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一阵长时间的欢呼、拥抱后,竟然抱在一起哭起来。

往事如潮,儿时的点点滴滴都一一浮现在我们眼前。几十年后的重逢对我们来讲似乎来的太晚了一些,但曾经有过的诺言注定我们会有今天。兄弟间的情谊怎么也无法在我们心头泯灭,相信不管世间如何变幻,我们都会一起面对。

看来他俩真的是发了,花起钱来就像花别人的一样,一点也不心疼。来的当天二秃和春生在他们下榻的酒店餐厅贵宾间里设宴请我们一家去吃饭。等酒店服务员把菜摆满桌,一落坐我首先想起了小时候在学校自己创作的一首诗:

“早晨起来起了床/迷迷糊糊进了课堂。忽听兔子咕咕叫/原来肚子饿得响。”

最精彩的是老师的批语:

“想吃什么只管说/来俩窝头怎么样?”

二秃财大气粗地说:“想吃什么?尽管说,龙虾?鲍鱼?还是狗熊蹄子?”

“想吃窝头,有吗?”我调侃道。

“窝头?没有。还没吃够?”席间春生当着我爱人的面拍拍身边的密码箱对我说道:“你这次不帮我把这箱子钱花完就是看不起我。”

这晚上我爱人几乎一句话也没说,脸一阵青一阵紫。在卫生间里我攒足劲狠狠揣了春生一脚。骂道:“狗日的,你是成心毁我。”他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挨了这么一脚,回到饭桌上嫂子长嫂子短的使劲讨好我爱人。

我们仨真的是喝疯了,光茅台酒就喝了五瓶。几个秀色可餐的服务小姐忙进忙出,一晚上就没停。仨娘们儿早早就被我们打发回了客房,只剩我们几个在由着性子折腾。

春生几杯酒下肚就现原形了,西服领带也扒了,只剩一件印着“我登上了长城”字样的圆领衫,脸红脖子粗满嘴酒气地喳喳呼呼。我是顶看不来在衣服上写这些东西,叫我说写这还不如直接写上“我是傻逼”好呢。

“你俩还——还记得那年咱、咱们在县城吃——吃得那顿别人吃剩下的饭不?可真是香呵,怎么现在吃啥他娘的也、也没有那种感觉了呢。”

“记得,怎么不记得,这辈子我是忘不了了。”二秃酒一下肚,上海鸟语也变了,摸拉着几乎能看见肠子在蠕动的大肚皮说道。

“莲妹子怎么样了?”我已经只能躺在沙发上说话了。

“已——已经又快两年没有见着她的面了,”

“怎么?要不咱跟她联系一下,让她也过来,咱们来个大团圆好不好?”

“没法联系,她家没……没有电话。”

“那你他妈不会给她装上一部?”

“装。装。回去就装。”春生把一口口痰吐在地毯上,然后顺脚一蹭完事。

“你丫讲、讲点公德好不好?有、有你这、这样的吗?”

“孙、孙子。”

这到底是个曾经接待过克林顿等许多个国家元首的五星级酒店,处处显尊。富丽堂皇的宽大包间里设施相当豪华奢侈,可以说每一件都是精品。意大利进口的奶油色真皮沙发,成套的红木桌椅、角柜,再配上新疆和田的纯羊毛手工地毯,金碧辉煌的墙上挂著名人真迹字画,墙角是几株大型南方绿色植物,一只南韩进口的六尺恒温鱼缸里是几条名贵的金龙鱼在悠闲的游动着。一盏十六头的吊灯和摆放在四周的四个产地来自荷兰的落地灯把房间照得温暖明亮,酒香伴着轻柔的音乐四溢……

镶着十八K镀金金边的特大圆桌上是一盘盘被我们糟蹋了的动物的尸体,即有天上飞的也有水中游的(其中有几具还是厨师让我们亲自验明证身后在我们面前当场处死的),以及从国外或南方空运来的红绿色的植物,东倒西歪的高脚玻璃酒杯和堆满了中华香烟烟蒂的烟灰缸……

“我说你俩这几年除了杀人放火其它还有什么缺德事没干?”

“什……么都、都干了,不干不行呵”

我眯缝着眼望着东倒西歪地倦驱在那里的他们俩。看到这俩小时候一直是跟在我屁股后面转的跟屁虫现在居然都混得比我强,心里多少有点不平衡了,一股无端的怨气油然而升。真是是事难料呀。我想起十几年前有个算命先生给我算的那一卦,他说我这一辈子在四十岁以前不会太顺,既无官运也无财气,基本上是没多大出息了。我一听特失望,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四十岁以后,我便问他:“那四十岁以后会不会就好了呢”谁知他却说道:“到四十岁以后你就习惯了。”当时我一听气得差点没把他给活活掐死。

“我说,你、你是不是有点嫉、嫉妒我们了?可、可以理解,小的时候在家你是老、老大,哪点都比我们强,现、现在却……”

“喝醉了吧,说什么X话。你们有、有他妈什么让我嫉妒的?不、不就有俩臭钱吗?有什么了不起!哥们现在咋、咋了,国家干、干部,你呢?”

“别丢、丢人了,什么国家干部,就你、你一个月那点钱还不够我一次桑拿……”

“小心得艾滋。”

“也是,你丫倒真能挺的。好、好意思呀?”

“什么不好、好意思?社会主义国家,人民江山人民、人民做。不过你俩要是有钱给我个三千万两千万的我也不好意思不、要呀。”

“别跟他说、说,这人、人没正题。来来,咱继续喝——喝酒。今天谁不醉谁孙子。”

“干!干!谁怕谁呵?”说着几个人又一连几大杯酒下肚。

春生已经坚持不住了,趴在桌子底下大口大口的呕吐着。

“哎,有种别吐呵,你看我就不、不吐,哇……”二秃说着也吐起来。

“小子,不、不行了吧?有本事再来、来呵,哥们不怕你、你们!看、看我、我的……“

我手中的酒杯不自觉地当啷一下掉在地上,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开始渐渐旋转、旋转,越转越快……变得扭曲、模糊……

天,在我眼里渐渐变红了,变红了。到处一片血红,地上流着滚烫的血,墙上也涌动着血,就连树上的树叶也是血做成的,血在到处燃烧、融化……我歪歪斜斜地躺倒在了滚烫地血泊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人押着来到一个非常陌生的地方。这里物景狰狞、险恶,好象整个世界都是用人的肢体和器官搭成的,树木、高山、河流、房屋、一切的一切。有的甚至还在蠕动,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我茫然地被几个脸部扭曲了的大汉捆绑着带到一座似乎是人骨搭成的建筑物内,里面像是有很多男女在用餐,铺着单子的桌上摆着几具还活着的男女躯体,他们在你一刀我一叉地享用着,桌上不断挣扎着的躯体的惨叫声和他们的嬉笑吆喝声交织回荡着,令我心惊胆战。朦胧中感到,难道这就是小时侯大人们常说的阴曹地府吗?我怎么会到这里来了呢?

我慢慢镇定下来,轻轻擦掉眼帘上的血,似乎一下看到在这群极其丑陋的就餐的人群中还有我的爷爷、奶奶、父亲、哥哥,他们在频频向我招手,像是在对我说:“来吧,来吧……”

看到亲人,我心情平静了许多,也似乎得到一些安慰。心想,有自己家人在就好多了,想去向他们打招呼,可是,嘴却怎么也张不开,腿也挪不动步。我示意身旁几个大汉,能不能让我跟我的亲人们打个招呼,大汉并不理我,还拿出了几根又粗又长的钢针往我体内用力扎……

头疼。撕心裂肺的疼。我感到身体特别的累,整个身体在往下沉,不断往下沉、耳边有很大的嘈杂声,我在想,我这是到底怎么了?刚才春生二秃他们不是都在吗?他们都去哪了?怎么就把我一个人丢这了?妈的,这俩孙子太不够意思了。管他呢,我太累了,得睡一回儿……

我睡了。

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好象听见有人在说话,是儿子的声音,在吟我的成名作。

“早晨起来起了床/迷迷糊湖进了课堂。忽听兔子咕咕叫/原来肚子饿得响……”

想吃什么尽管说,

来俩窝头怎么样?哎——醒了!医生,快来看,我爸他醒了!”

我眼前一下堆了七八张惊恐的脸。我看到二秃的脑袋就像没有屠净的猪头一样。

“哎哟——还是儿子管用。你吓、吓死我们了!”

医生过来翻开我的眼皮看了看说道:“喝了多少?是不是没喝过不花钱的酒?这是酒精严重中毒,下次可千万不能这样喝了。”

“哎呀,你终于醒了,可把我们吓死了,你知道吗,你都在这里睡三天三夜了。饿不饿?想吃点啥?”老婆两眼红肿,声音嘶哑。

“来俩窝头?”是春生的声音。

“不,”我拼出最后一口力气:“一壶酒半斤猪头肉。”

“哎?不对呵,我怎么看着你的嘴有点歪。医生——你看,他的嘴是不是歪了。”

“嗯,是有点歪。”医生搬着我的脸端详了一番。“不要紧,过几天就好了。这已经很幸运了,我的一个病人曾经因喝酒喝的得了一种怪病,用医学术语叫做菌群失调,要治这种病惟一的办法就是要吃三个疗程的从人体大肠里排泄出的废弃物,通俗的讲就是大便,才能治好。”

我一听,乐了。这不还有比我倒霉的吗。从此我又美滋滋地一晃一晃地混迹在社会了。

二秃和春生到西安以后我带他们把周围几个旅游景点玩了个遍。在延安枣园参观毛主席和其它伟人们生活和工作的地方时,我们感触很深,都没想到一代共和国伟人当年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领导全国解放革命事业的。在毛主席当年住过的低矮的窑洞里,春生感叹道:“原来老人家当年生活这么艰苦呀?没想到。真没想到。”

二秃用数码相机边拍边说:“是呵,真不好意思呀,原来他们还遭过这样的罪。”

我说:“怎么了?你们是不是良心受到谴责了?”

“嗯,是有点。”二秃把一包中华香烟恭恭敬敬地放在毛主席当年睡过的简易行军床上。那上面已被游人们扔了许多烟卷。

“这就对了。”我把春生和二秃拉过来,指指墙上挂的当年毛主席的旧照:“你俩跪下当着老人家的面好好在这里忏悔一下,争取得到人民的谅解。”

“你拉倒吧。我们有什么值得忏悔的?”春生笑道。

“还没有忏悔的?你瞧你俩都成啥了,整个一个资产阶级的腐朽分子总代表嘛。要是老人家知道他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叫你们这些人这么祸害,他还不得活活气死呀?”

“别理他。嫉妒,这人是嫉妒。”二秃拉春生走出窑洞。

二秃环顾四周,说:“不过,我倒可以给这里捐笔款,把这里的环境改善一下。”

“对,你投资把这些伟人们住的窑洞统一装修一下,把门窗换成不锈钢的,把墙贴上花岗岩,地铺上羊毛地毯,床也换成席梦思,桌子换成老板桌,椅子换成真皮高靠背,再装上中央空调。院子里再修个游泳池,舞厅什么的。那样的话全国人民不把你的皮扒了才怪呢。”

“这可是你说的,我没说。”

二秃的媳妇名叫夏子。听名字就不是一般人。她人长得非常的美丽,我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她。只能用一个“鲜”字来形容比较确切一些。她确实很鲜。像一朵刚采下的花儿,像一粒刚摘下的果儿。我真的是第一次见这么漂亮无暇的女人。不论她的长相、肌肤、还是身段都是一般女人无法和她比的。圆圆的脸庞,弯弯的眉毛,小小的嘴唇,白瓷一样的皮肤,简直就是上帝创造的一件艺术品。一举手一投足无不透出一种对男人的诱惑。

夏子年龄看起要比二秃小得多。经过几天的观察,我发现她是一个性格比较内向的女人,平时话也不太多,喜欢一个人独处,和二秃也很少有话说。总是静静地看着,听着。她好象对我还不太反感,愿意跟我在一起,一会儿问我这一会儿问我那,令我应接不暇。在参观秦始皇陵墓时我有意对她恭维道:

“唉,多亏了你出生的晚,要不你可惨了。”

“她不解地问我:“为什么?”

我道:“据说当年秦始皇下葬时在全国范围内像你这样的美女就挑选了几千人给他陪葬了。也就是说,给活活埋在里面了。其中在你们上海就选了好几百人呢,你说,要是搁当时你能逃脱的了吗?”

夏子笑道:“你这人真逗,夸人都把人夸地毛骨悚然。”

“如果这样夸你认为不合适,请允许我重新再夸你一次。”

“你夸吧,女人都爱听别人夸奖。”夏子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我。

我说:“你就像你们美丽的大上海一样,令全世界人民都无限向往。”我的一番夸奖把夏子夸得有些脸红。她眼睛看着远方对我说:“我怎么感觉我们就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呢?”

我说:“我也有同感。该不是我们前世就有缘?”

夏子继续说道:“在上海二秃经常提起你,给我讲了你们小时侯的很多故事。他说,小时候在家,你比他们都强。”

“那是。这一点他倒没说假话。我小时侯——”

“你们在说什么了?这么热闹。”我们俩正说着二秃端着个相机走过来了。

“没说什么,我正打算跟你夫人介绍一下你小时候的光辉历史呢。”

“我可警告你呵,你别在背后败坏我的光辉形像。”二秃说道。

“就你那形像还用我败坏?”

“别听他的,这人就喜欢干诋毁别人抬高自己的事。极其的卑鄙无耻低级下流。”二秃对夏子笑道。

夏子笑笑,看了我一眼。她白皙的脸上泛出一片红晕。

“来来,给你俩也照一张。”二秃说着倒退几步,把我和夏子摄入镜头。

我背地里悄悄问二秃是怎么把这么漂亮的媳妇骗到手的。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嗨,像她这样的女人上海满大街都是。不信你去看。”

就这样二秃和春生他们在西安玩了七八天,我白天领着他们满世界的到处转,到了晚上就一头扎进酒店狂喝一通。搞得一个个筋疲力尽,跟世界末日要来了似的。

临走的那天我请他们到西安最有名的一家羊肉泡馍馆吃饭。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繁华街市,我对他们说:“怎么样,经过几天的参观,感觉我们西安还不错吧?”

谁知春生抹了抹嘴说道:“嗯,还行,快赶上咱们县城了。”

“你这不是在骂我们吗?”

“你以为他是在夸你呀?瞧你们这些地名吧。骡马市,是卖骡子马的吧?碳市街,是卖烧炭的吧?还有什么苦水井、寡妇街,光棍路一听这些地名就知道是个受苦受难的地方。再说这也叫饭?还好意思拿这招待我们。”二秃用筷子扒拉着桌上的一些小吃。“这叫什么?羊肉泡馍?哪有羊肉?这不光馍吗。”

“这有什么。就是这么个叫法。那你说还有一种小吃叫老婆饼呢。按你那意思还得吃出个老婆来?”

“还有这叫什么肉夹馍?这哪是肉夹馍,准确的讲应该叫肉被馍夹住。你们说(话)都不会话(说)。”

“不吃拉倒呀。又不是我请你们来的,快滚吧,一辈子别再让我看到你们。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俩孙子是存心想合起伙来气死我呀。”

“哈哈,别装得那么无辜好不好,谁能气得了你呀?”

“他们是在开玩笑呢,其实西安比我想象的要好多了。我原来以为西安就是电影《红高粱》里面那样的黄土高坡呢,结果一看挺好的。除了空气差些其它不比我们上海差,这些小吃也挺好吃的。在我们那里是吃不到的。”夏子打圆场地说。

我说道:“你看人家到底是有文化有涵养的人,说出话来多好听,跟唱歌似的,哪像你们这些文盲。你们才说(话)也不会话(说)呢。”

二秃指着我对夏子和春生的媳妇说道:“你们可不要被他所蒙蔽,这人的坏可不是一般人所为,简直可以说是惊天地(气)鬼神地坏,当年那三反五反镇压反革命知道不?就是专门为他开展的。声势多浩大呀,就这硬没把他镇住。”

春生插话道:“就是,你们看,到现在还猖狂着呢。不定哪天他能把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人民政权给推翻掉。可得提防着他点。”

“真的,没骗你们,这人当年在我们村欺男霸女祸害百姓什么坏事都干过。人家别处是除四害,我们那是除五害,其中就有他一害。哈哈……”

“哈哈……”

“成心是不?你们还好意思挤兑我,我要把你俩那丑事抖搂出来,后果你们知道是什么嘛?”

“哈哈,什么?”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呀。”

“哈哈……”

二秃和春生他们终于走了。

他们俩人这次到西安来,儿子和我爱人收获都不小,儿子得了一台价值一万多的美国产的NBM计算机,夏子给我爱人一下买了好几套名牌衣服。惟独我损失最大。不是物质方面的,而是他们这么一来这么多年来我用心呵护的一点面子和在家庭中的仅存的一点尊严地位彻底丢尽了。因为与他们俩相比我显然不如他们了。

事实已经无数次地证明一个人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记得儿子四岁那年,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带他睡觉,把我小时候奶奶爷爷母亲父亲讲给我的以及道听途说的所有的故事都搜肠刮肚地给他讲了一遍,他还是大睁着一双雪亮的眼睛毫无睡意。我只好哈欠连天地说:“快睡吧,明天我给你买冰激凌吃。”儿子一听乖乖地说:“嗯,我要用勺子挖着吃。”说完吧唧吧唧小嘴一会儿就进入梦乡了。等到第二天吃过冰激凌满意地趴在阳台上跟隔壁小朋友显摆道:“我吃冰激凌了,可甜了。”谁知对方也不示弱,说道:“冰激凌算啥?我还吃巧克力了呢,夹心的,可甜了。”儿子一听脸一拉,来找我了,“爸爸,我也要吃巧克力。夹心的。”

二秃和春生经常给我来电话,一聊就是几个小时。有时侯互相发短信,但一般都是些黄段子和笑话,要不就是恶语相讥、互相漫骂。夏子还给我来过几次电话,希望我有机会到上海去玩。我很感动,总觉着这世上还有一个这样的美丽佳人挂念着我,心里挺满足的。总算没有白来这个世上一遭。

我怀疑全世界每个人的生活可能都是惊世骇俗,唯独我一个人平淡如水。正可谓:“马死边草拳毛动,雕盼青云睡眼开”,综观古今中外哪个英雄愿意在无所事事之中虚度自己一生呢?

为了挽回点面子,也为了证明一下自己,这几天我开始琢磨也像二秃春生他们一样去做点生意挣笔钱回来。虽然我一直认为钱对我来讲并不太重要,但大家都在你挣我夺的得到它,我想必定自有其中之道理。再说我也一直认为做生意这活并不是件难事,不就是低买高卖吗?有啥呢?就连二秃这种低智商的人都能做我有什么不能做的?要论经商,我比谁都早,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了。我曾经把自己一只花三分钱买的带橡皮头的那种花铅笔以五分钱的高价格成功地倒卖给了别的同学,一把就赚了两分钱。别看只是两分钱,细算一下利润率也是六七成了,已经相当高的。好象听二秃讲他的一个朋友前两天才很轻松的做了这么一笔生意。他从温州一个批发市场上用每只五分钱的价格批发了一麻袋过去农村妇女做针线活时戴在手上的顶针扛到西藏牧区去卖。刚开始有人来问,由于语言不通,他只好伸出五个指头比划,意思是每只要价五毛。谁知那个牧民一听给他扔下一张一百元大钞拿起两个头也不回的就走了。他正纳闷着呢,不一会工夫那个牧民又领来一大帮人一阵工夫就把他一蛇皮袋顶针以每只五十元的价格给他抢购光了。后来他才明白,原来牧民们是把他那一个个金黄色的顶针当成金戒指了。也是,这么大个的金戒指才卖五十元钱是不贵。就这样他这位朋友用一麻袋顶针轻松地换回来一麻袋钞票。

这事我一听值得做。你想呵,现在牧区人民都有钱的很,那漫山遍野的牛呵羊的多值钱呀。他们那还在乎这几十块钱?我粗略计算一下,如果把那边几个牧区的少数民族兄弟姐妹们每人给他们配上一个大顶针的话,保守一点估算我也得赚它个三五亿人民币。这钱肯定是能赚得来,关键是赚回来如何花掉是一件叫人头疼的事。开银行?国家不允许。投资?怕人家骗。买房?有。买车?不会开。除了这些哪还有花大钱的地方?如果光靠自己平时吃穿孝敬父母什么的算来算去有个十万八万也就足够了。大不了也像那些做了许多亏心事怕遭报应的奸商富豪们一样假模假样的给家乡修条公路盖个小学校什么的。要不就是再救济点邻居小张和办公室老李。小张两口对我不错,这两年每次他们家买回肉来都是把不吃的肥肉给我拿过来。尽管他们是听说吃肥肉容易得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等什么疾病后才送给我的。不过最近他们又不给我送了,不知是又听说吃肥肉有利于健康了呢还是看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肥肉还欢蹦乱跳的没得什么病才决定不给我了。另外老李这个人也还行。我俩一个办公室脸对脸的坐了有十几年了,也算是有点交情吧,尽管他曾经背地里说过我不少坏话。最可气的还是去年年终总结,本来大伙都一致推选我当先进,谁知轮到他发言了,他吭哧了半天说我除了椎间盘有些突出以外其它地方没见有什么突出的地方。结果就他这么一句话我到手的一条床单没了。气得我整整一个星期没搭理他,什么玩意儿。不管怎么样吧,看在他家里养得那俩大胖姑娘份上多少给他点吧,反正这么多钱留着也没用。再下来好象就没有什么地方可花了。算来算去也没花出几个去。唉,我这才明白,有钱的滋味真难受。

这不本来我筹足本金正准备去扛钱呢,单位门口蹲俩小贩让我对这单生意起了疑心。那俩人身穿羊皮藏袍,腰里别把藏刀,全身油呼呼脏兮兮的,大冷天还把半拉膀子露在外面,一看就是来自牧区的藏民兄弟。他们把一些不知是什么牛骨头还是马骨头当作虎骨在那吆喝着卖,一张嘴就要几千几百的。我心想,这不少数民族兄弟并不傻吗,都知道出来骗我们了,他们还能把顶针当金戒指吗?我转身上楼溜进处长办公室给二秃拨了个长途想进一步核实一下情况,谁知他一听大笑道,那只是个玩笑而已,劝我别当真。气得我对着话筒大喊了几个XXX。

我这辈子对两个成语印像最深,一个是“相濡以沫”,泉涸了,两条鱼儿为了能尽量延长一点对方的生命用唾沫互相润湿着对方的身体。它形容两个人在困难的处境中用极其微弱的力量互相救助着,共度难关。此情此景实在是感动人。而另一个则是“磨刀霍霍”,一想到有人天天在背地里咬牙切齿的噌噌地磨刀,随时准备向你下毒手,心里顿时就会毛骨悚然。

我和当年彼此发誓要“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的爱人之间的感情终于产生了严重的危机。也说不上是谁的责任。也许是我的吧。我原来以为这两口子的感情要是出现裂痕一定得有什么很重要的原因,必定是有一方做了对不起对方的事,但现在我发现并不一定是这样,两个人既可以有无缘无故的爱同样也可以有无缘无故的恨,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恨一个人同样也不需要理由,一方仅凭自己的一个感觉或者一种心情就完全可以不顾你的感受跟你说拜拜,即便是你们当初的爱情基础牢固的跟泰山一样。

为了挽救这份感情我费尽了心思,甚至有些低三下四。这天晚上躺在床上临睡前我对她说道:“咱们能不能不这样?”

“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道:“那咱们应该怎么样?”

“反正不该这么样。”

“那你说到底该怎么样?”

“想当初咱俩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别提想当初,我伤心。”

“我承认我这个人有很多缺点,比如说,不思进取,没上进心,不浪漫没情趣,不爱陪你逛街,不喜欢穿西装,不讲究个人卫生,还有……还有我曾经和我们单位小黄暗地里勾搭过,也死皮赖脸地追过小亓,可那都是在和你结婚之前的事。结婚后我连想都没敢想。还有我也曾拿在地摊上花三块钱买的假宝石戒指当真的糊弄过你,把花二十块钱给你买的衣服说成二百四十块,这不都是为了节约开支吗。另外我还偷喝过你爸的酒,还有就是——”

“还有什么你继续往下说。”

“还有就是我背着你给我家里寄过一两回钱,给别人吹过我父亲当过伪保长,其实没当过。另外还挪用过你给我的买菜钱,在儿子面前说过你是黄脸婆……其它好象没啥了。这些我都可以改呀。你再给我一个机会行不?”

“你千万别改,你这样挺好。”

“那你干吗还这样不开心呢?”

“我只是厌倦了现在咱们目前这种生活,想换个活法。不是你的错。”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活法?”我问她。

“不知道,反正不是现在这种活法。别烦人了,睡觉。”

“你说说,到底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感觉累,就是累。”

“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同共枕。也就是说咱们俩能凑到一起就等于互相找了一千年呀,容易吗?”

“你怎么这么烦人?睡觉!”

“你不能对我的优点熟视无睹呀。这么多年来我也是很用心经营咱们这个家的。你也看到了,不论吃、穿我从来不讲究。你看床底下我那双皮鞋,跟都磨没了,还有我这件背心你看都成花的了。我不都是——”

“这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你没本事。你还有脸说?我告诉你,你越这样我越看不起你。知道吗?好了,你别说了,我劝你别费心思了,我们分手吧。就算我对不起你了。”

我是看出来了,这女人要是铁了心你甭想让她回头。为这连我儿子小天都求了,我对他说:“你看出来了么?你妈现在对我可不怎么好了。”

“好象我妈过去对你也没好到哪里呀。”坐在计算机前的儿子随便应付了我一句,继续专心致志疯狂地打着他的CS。

“我是说,你妈提出要跟我离婚你知道吗?现在你爸为这事正痛苦着呢。哎,你能不能劝劝你妈,别和我离婚。再说,我们离了婚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对不对?”

“你们不离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

“你——你小子怎么能这样?我是你亲爸呀。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怎么能对你爸的幸福生活熟视无睹呢?我现在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是不是你得问当事人我妈去。”儿子嬉皮笑脸地说道。

“我——我敢打你你信不信?”我把手高高扬起。

“嘿嘿,你心里要是实在难受就真的打我几下出出气吧。给——”儿子把头伸给我。见我没有下手就又说道:

“我说,你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咋这么没出息?拿出点男子汉的气概来好不好?”儿子说完关掉计算机背起他那个双肩包拔腿走人了。

“你有种别找我要零花钱。”我喊道。

“别耍赖。我还未成年呢。你有义务养我。”儿子头也不回的说道。

我追到门口骂道:“别他妈不要脸了。有你这种身高一米八九的未成年吗?”

他现在已经是西安交通大学的一名大学生了。平时我们俩很少见面,一般都是用电话或短信联络,就是见了面爷俩也是经常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打嘴官司,老的不像老的,小的不像小的,这已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了。

这段时间我的情绪变得非常的低落。下班后每当站在阳台上望着西边那颗太阳一点一点的消失掉直到余辉也渐渐逝去,夜幕来临时,我总觉着自己明天就不会再活在这个世上了。我甚至还认真读了一本一个美国人写的书名叫做《自杀术》的书。书里详细介绍了许多种自杀的方法和自杀的成功案例。每一种方法无不透着诱惑和令人的向往。看了这本书,会使人深深感到,其实自杀并不是一种痛苦,而是一种人间难得的享受和快乐的解脱。让你感到另一个世界才是你的归宿,你本来就应该到那里去,最好是马上就去,因为那里是真正的人间天堂。

“来吧,我的孩子,你在人间已经吃了太多太多的苦和难。天堂的光芒在四射,已经照在你的身上,你将拥有幸福,快乐将永远伴随你,从你走向我的那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