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十三

也是。人活着别细想，别较汁，尤其别逮住自己闲着没事瞎琢磨，这样你可能就会恶心，自己辛辛苦苦几十年到了不用别人说，可能自己就会感到没脸活在这个世上了。

难道不是吗？细想一下我们每个人活得即可以说很不容易也可以说很卑鄙无耻。尤其是像我们这种从农村出来的人天生就这样，不管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我认为不外乎有两种人；第一种是纯属“翻身农奴把歌唱”一类，这种人数量并不多，属于农村人里的精英。他们论文化水平并不高，真本事也没有多少，但脑子可不笨，非常善于动脑子，以投机取巧、善于伪装、做表面工作为见长。一开始是一副老实、本分、可靠，甚至还有点无辜的样子，一天到晚兢兢业业，跟个老黄牛似的，让人看着就心疼，更不会忍心去伤害他，结果逐渐就取得了某个当权的官儿信任，被提拔利用起来。如果再卑鄙一点甚至还可以低三下四、痛哭流涕地把老领导的千金骗到手，这样基本就万事大吉了，一路飞黄腾达起来，混得跟个人似的。其实这种人最坏、最阴险毒辣，一肚子的坏水，也最没良心。因为小时候在家吃过不少苦，刚参加工作时又被人瞧不起过，可能还受了不少窝囊气，这一翻身可不得了了，就像那些被流放到大沙漠里二十年刚放回来的劳改犯一样，一回来看见啥都眼红，暗地里发誓一定要把失去的给夺回来，手里那点权利能用出花来，每天的心思一般都用在了怎么算计同事和巴结上司上，胆子还特别大，争权夺利、行贿受贿、吃喝嫖赌，什么违法乱纪的事都敢干。小人得志转眼就不认人，把老本忘得一干二净。八年不回乡下看一次亲爹娘，一年到头不舍得掏一分钱赡养费，而进酒店下舞厅却是一掷千金。追求也高了，喝洋酒穿名牌，打扮得油头粉面，包二奶泡小蜜，一旦看上哪个漂亮年轻的姑娘就想着法地把当年费尽伎俩海誓山盟追到手的大小姐现在的黄脸婆给休掉，休不掉的就扔家里不管不问在外面到处沾花惹草，惹得老婆哭孩子叫，气得已经退了休的“老家伙”在家拍着桌子大骂当初怎么就看走了眼。

这种人固然可恨，但本事你不可不服。如果他还像只癞蛤蟆一样在那里趴着没被人踩死你就得防着他点。

第二种人其数量就比较多了。一开始凭着从小练就的那种能吃苦耐劳、诚实本分的精神很受领导的器重，入党提干，这先进那模范弄了一大堆，令城里人也刮目相看。但此景不会太长，不能再接再厉。不像人家城里人开始不强后来也不弱，有耐力。其实细细分析一下这种人也不值得可怜，不客气地说也是属于“猪鼻子插大葱——装相”一类的人物。本来地道的泥腿子出身混迹于城里人堆里每天跟个人物似的装腔作势不知廉耻津津有味的赖在这个世上，其实装得再像撂人堆里搭眼一瞧还是农民兄弟。骨子里那点小农意识压根就没改过来。即不修边幅又缺乏文明习惯，随地吐痰，一个月不洗一次澡，晚上睡觉不洗脚、不洗屁股，衣服逮住啥穿啥，要么窝里窝囊要么就打扮的跟个耍杂技的小丑一样，一点品位也没有。过日子精打细算、小里小气，爱贪小便宜，破纸盒烂木箱什么东西都往家拣，屋里床底下阳台上堆的就像个垃圾站。都什么年代了，一弄就用个破铁炉子在楼道里乌烟瘴气的烧木柴煮面条。一盘剩菜吃了上顿吃下顿。全家两度电一吨水就能耗一个月。谁家孩子办喜事狠狠心掏上三十块钱把老婆孩子都拉上去吃，惟恐吃了亏。不但抠门而且还缺乏爱心公德心，扫地除了自己门口别处多一步都不想扫。赈灾捐款从来都是榜上无名，就连给灾区捐几件破衣服几个有机玻璃扣子都要剪下来。看见肉不要命。暴饮暴食。一旦碰到不花钱的酒绝对是不醉不归，跟这个一杯那个一杯，杯杯都有说道，杯杯都有理由，名堂特多，其目的只有一个，说穿了无非就是转着花地想多喝几杯。你再看酒后更是丑态百出，借着那点酒劲胆大妄为胡言乱语，平时没胆量讲的话全讲，没胆量放的屁全放。话那个多，吹自己路子野的很，没有办不了的事，跟谁都熟，连省长市长都是哥们儿。走路一晃一晃地，碰上谁都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拉着人家手没完没了的倾诉衷肠，回到家里毛病才多，陈谷子烂芝麻几十年的事都翻出来说说，教训孩子数叨老婆，说够了吐够了一头扎在床上呼呼大睡，等第二天酒醒了挨老婆一顿臭骂就阉着头不吭气了。都快活一辈子了没有进过一回音乐厅，没看过歌剧。就是看个美国大片也是花三块钱买的盗版碟。既不懂经济又不通政治，上不懂天文下不知地理，除了武狭小说正经书没看过一本，写个简单的报告错字连篇。没有文化吧还不虚心，顶看不惯那些文化人。手里就不能有点权，一有点小权不知姓啥，开个会一发言就吭吭喀喀啰里啰嗦地没完没了。对部下喳喳呼呼指手画脚，欺软怕硬，但到了真格的大事小事就都办不了。上班每天叼支劣质烟在办公室里恶心吧唧的抠着臭脚丫子看报纸，要不就牢骚满腹，骂骂咧咧的说东家道西家，谁都不如自己，跟谁都过不去，提起谁都一肚子气，说到激动处恨不得立马提把刀趁热把人家剁喽。别人就不能比自己强一点，而且越倒霉越好，说白了就是嫉妒。对有权会用的领导说人家跑官要官以权谋私贪污受贿吃、拿、卡、要、玩弄妇女，腐败分子一个。对有权不用塌实肯干的领导说人家没有工作能力有权不会用傻X一个早该下台了。对有钱的说人家偷税漏税坑蒙拐骗钱来路不正。对没钱的说人家球本事没有饿死活该（其实这些都是门后耍大刀的事，真正当着人家的面立马点头哈腰一脸的孙子相）。没事还爱端个缸子挨办公室串，一旦捕风捉影打听到点别人的什么隐私如获至宝，跟个娘们似地传来传去，惟恐天下不乱。你说人没本事吧还不服输，虚荣心特强，能的不行，啥都不甘示弱。每次回老家探亲西服领带装得一本正经，拿着点城里的廉价处理货走东家串西家去糊弄老百姓，一副衣锦还乡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在城里是多大的官呢。一般兜里都是装两种牌子的烟，碰见领导就掏出好烟，自己抽则摸便宜货。一点挣钱的门道也没有，离开单位能活活饿死。每月就眼巴巴地盼着领工资那天，拿到工资条一项一项的反复核算，惟恐少发一分钱。一听说领奖金一路奔走相告地往财务跑。就不能吃点亏，但实际上也真沾不着什么便宜。连做梦都想腐败一把，可就是没人成全。别人名车豪宅西装革履，自己还是二十平米的一室一厅，自行车倒是有两辆。别人家里外面养着几个老婆也能意气风发、斗志昂扬，自己就一个还留不住，经常闹点家庭危机。别人孩子一年能花十万八万进贵族学校，自己孩子几十元的校服钱都舍不得掏，害得孩子连学校升旗仪式都不能参加。别人的孩子业余时间学的是钢琴、计算机，自己的孩子也学，直不过学的是吹口哨、打算盘。

你还千万别不服气，你谁都不如，连只北京烤鸭都不如，不信把你烤熟了涂点黄油端上桌看有没有人吃。想来想去自己惟一的出路就是找个没人的地儿一头撞死最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还是当年那个也是苦孩子出身的老领导说得好，你他娘的甭想不通，你怎么能跟城里人比呢，人家当初爹娘的精子和卵子就比你爹娘的品质高。就你呀，没成傻子弱智已经不错了。

社会在发展，人类在前进，一代更比一代强。革命的历史车轮谁也无法阻挡。这是我小时侯上学老师常摆活的一套词儿。儿子一般都比老子聪明，尤其在我们家这一点特别突出。我比我父亲聪明，事实已经证明或正在即将证明。我儿子比我聪明，这一点我在儿子出生没多久就已经发现了。记得在他出生三个月时自己就学会偷懒了，吃奶不用手扶直接用嘴叼着个奶瓶就可以美滋滋地吃，五个月就会用笑巴结大人以达到多让人抱一会儿的险恶目的，二岁半就学会了见风使舵，一看见我这天脸色不对，就会主动说：“俺乖，听话，爸爸不打俺。”三岁就会翘着二郎腿说风凉话，到了四岁就能在爷爷外婆面前打小报告了，把家里家外的那点事挤眉弄眼地全叨叨出来，而到了能自己使用货币时，他总会在我聚精会神的看一场足球电视转播赛时趴在我耳朵跟前很严肃地威胁道：“你再不把这个月的零花钱给我，我就把这场球的结果说出来。”上小学第一天到校报名时，老师问他叫什么名，他对老师说，自己有很多名字，具体是，爸爸叫他“小混球”。妈妈叫他“小宝贝”。奶奶叫他“小祖宗”。外婆叫他“白眼狼。”不知老师问得是哪一个。上小学几年比我那个时候还扯蛋，整天惹是生非欺软怕硬，五个老师气哭了两对半。等到了上中学不该干的事干了，不该知道的事也都知道了。学习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差，在班里一直在前五六名晃荡。老师对他寄与厚望，专门找我谈话，希望我抽空好好和儿子谈谈，争取把成绩再进一步提高一下。我说，我们爷俩没共同语言，谈不到一起，一谈就崩。老师说我工作方法不对，不要把自己仅仅看成是一个家长，要把儿子当朋友才行。我说，我做梦都想和他做朋友。做朋友多好呵，不用管他吃穿，平时见面打个招呼就行，可他能愿意吗？

孩子倒是个好孩子。他常常安慰我说：“爸，你混成这样不要老总觉着不好意思，您确实是一匹膘肥体壮的千里马，主要是伯乐眼睛忒不好一直没发现您。不要紧，您踏踏实实的活着，千万别想不开。我知道你这辈子也没有其它爱好，就是爱看个球喝个酒吃点猪头肉啥的，不怕，想吃就吃，想喝就喝，能吃能喝那是福。真的，论日子你过得已经比我爷爷强多了，我爷爷还要过饭呢，你不是还没到那步吗。再说了，你能生出我这么优秀的一个儿子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就这你足可以骄傲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