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十二
匆匆的部队生活就这样结束了。在我生命里只写下了淡淡的一笔。有遗憾、有无奈、有失落,惟独没有值得的炫耀和辉煌。
其实西安一开始给我的印象就不怎么好。在部队时有一年我在青海西宁火车站候车室碰见一个中年男子怀抱一个孩子,非常诚恳地对我说,他是西安中学的数学老师,到西宁来出差,一不小心把钱包丢了,回不了家了,希望我这个好心的解放军同志能伸出援助之手借给他一点路费,他好回家。并反复表示等到了西安以后就马上把钱给我寄过来。我见眼前这个人长得比我还一表人才,一副近视眼镜后面是一副诚实的眼神,穿着干净利索,里外都透着一股文化人的气质,再加上他怀里还抱着个可怜的孩子,便倾其所有,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给了他,唱着“学习雷锋好榜样”大步流星地徒步十几里路回到部队。谁知大半年后我又到车站接人却再一次碰上了他,还是那套话,他是西安中学的数学老师,到西宁来出差,不小心把钱包丢了,希望我能借给他点钱……惟一变化的是他怀里的孩子已经满地跑了。骗子!他妈整个一个骗子!
刚到西安时,走在大街上,总看着这个城市的人都有点像那个中学老师,很长时间转过不弯来。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转头回来看看时光已过匆匆数年。”
不朽的岁月把我和春生、二秃、莲妹撒落四乡。渺茫无知的希望、蹉跎的生活居然把我们儿时美好的童真情愫渐渐地无情焚化掉,一个个变得面貌全非……
二秃每每从上海给我来电话都是邀请我去他那里玩。说他现在发达了,自己在上海开了一个名叫GL的公司(按我的译法就是急了的意思),目前广泛涉足于上海的金融证券业、保险业、房地产业、广告信息互联网业等等,总之就差拐卖妇女儿童走私和贩毒业了。现在住的房子是超高档全智能化管理的豪华别墅。出门有大奔,车号没4没7全是一溜8,闯红灯警察都不敢拦。吃饭三星以下的饭店不进,晚上不是桑拿就是蹦迪,到了夏天天热了就飞到夏维夷去凉快一段时间。他们家现在数他混的最好,他那几个上海哥上海姐的现在只配给他打打工赚点小钱。还说他现在也算是上海的名人了,就连当今那些影视、歌坛明星都争着巴结他,他有许多和他们在一起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当今最红最红的某某女明星给他用香纸擦脸的镜头最为珍贵。等我去了加印一张送给我一张。因为他现在的地位比较特殊不便来看望我,希望我抽空把老婆孩子带上去他那玩,说是要好好招待我们一番,也让我看看什么叫活着,好象我来到这世上几十年了还没弄明白自己是死还是活一样。开始我知道那货在学校时就跟个妓女一样爱卖弄,一句话实话没有,就连说话带出的唾沫星儿都是假的,也就没往心里去,后来急了我就在电话里恶心他:
“你千万别来,一是你一走肯定要影响到上海当地的国民经济发展,万一上海人民哭着喊着来找我要人这个责任我可负不起,二是我这里确实没地方搁你这种大人物。另外我也不太方便去你府上,因为一走这个月几十块钱的奖金就泡汤了。如果你觉着实在过意不去就把你十年前借我的那一毛三分钱还了吧。”
“还、还、连本带息还你美金行了吧,USD呀。哈,哈哈……我这是在香港给你通电话呀。”
“管你在哪,还钱!还钱!”
我一算一毛三分钱折成美金的话连本带息再来个利滚利驴打滚这么多年怎么不也得弄他个十来八块美金,拿回来压在玻璃板底下也算是发了一笔小财。他要是赖账不还我就去法院和他打官司,不是现在就兴这个吗,说不定借打官司我还成名人了呢。
春生虽然没有离开农村,但他混得比我这城里人也强百倍。自己搞了一个建筑队,一年产值上千万。也是豪宅名车纸醉金迷,一晚上搓麻将输个三千两千的眼都不眨一下。开始听说他在外面还包了个二奶。我去信把他好好教训了一通,无非就是让他不要学别人一有点钱就干那种喜新厌旧的勾当。如果他不听话还是一意孤行的话等我回去就把他的蛋给捏扁。但等我有一年真正回去见到他媳妇又多少有点同情他了。具体他媳妇的相貌我实在不忍心再去说长论短。春生当着他媳妇的面给我讲了他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乍听起来就像笑话,但细想又有些酸楚。他说,约好见面那天,媒人领着个女人到他家来,他看到那个女人不但长得又矮又丑而且腿还有点瘸,他就悄悄贴在媒人耳朵跟前欲低语几句,没想到媒人大不咧咧地说道:“有啥话你大声说就行,她耳朵听不见。”由于当时他家的境况很差,想着有个传香火的家什就行了,也就这么将就着娶了回来。谁知道那个女人居然连传香火的功能也没有,一直也没能给他生下个一儿半女。等到他这两年在外面闯当挣了些钱心也就花了,认识了一个县城的年轻姑娘,后来俩人就这么好上了。那姑娘不但长得漂亮而且还是一个学经济管理的大学生,对他的事业很有帮助,这几年他的一些工程的合同签订和经济官司的处理都全靠她了。他给她在城里买了一套单元房,置办了全套家具,隔三差五的去和她幽会,俩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已经有好几年了。他倒是挺坦白,一五一十的全倒给了我。临了问我还捏不捏扁他的蛋,我说,你把我的捏扁算了。
“我听到传来的谁的声音,像那梦里呜咽的小河……”
每当罗大佑这一首令人忧伤心碎的旋律在我耳边想起,泪水总不禁潸然而下。
莲妹一直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人。她娘已经去世了,她也远嫁到了离我们村有四五十里地的一个小山村。虽然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见面,但我始终没有忘记她,因为她的的确确地给我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她使我的童年变得丰富多彩,是她陪我一起走过了那段苦涩的日子,使我得到了许多童趣和欢乐。她对我的点点情谊都深深铭刻在了我心中。说我俩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点也不过份,因为我俩还不到半岁的时候两家母亲就经常各自怀抱我俩隔着矮矮的墙头聊天,大人东家长西家短的聊地火热,怀里的我俩也是嘴里咿咿呀呀眉来眼去地说个不停。
这年我和春生一起去看她。说起来转眼我们已经又有十几年没有见面了,一路上我在脑海中反复想象着莲妹的模样。少年时那个纯情、可爱的她一遍遍在我眼前闪过。一对永远也长不长的小辫俏皮地朝天竖着,长长的睫毛下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总是一眨一眨地看着我。唇线分明的甜甜小嘴,白玉般的牙齿。笑声像银铃一样美……临近他们村时我心情激动地竟有些不能自制,心“砰砰”只跳。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当她真正站在我面前时竟使我感到万般的陌生。人已经完全变得没有一点过去的样子。我怎么也不相信这就是我的小莲妹,一张缺乏保养的皮肤粗糙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表情木乃呆滞,齐耳头发直上直下干草般的没有任何光泽,脖子上围一条几乎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方围巾,身着一件已经很旧了的对襟碎花上衣和蓝色裤子,脚穿一双前面已经破了边的黑色棉布鞋。粗黑的两手背上裂满许多口子,身材看起似乎也有些变形,臀胯部分显得特别宽,脚也特别大,走路还有些驼背……以前那个秀气乖巧的小莲妹在她身上已经踪影全无,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有些邋遢的中年农村妇女。让人看后顿时感觉全无,再也不会有任何幻想。就像那句歌词一样:
“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都还在心中却没有了她。”
走进莲妹的家,三间瓦房四周围着一个小院,院墙上爬满了已经快枯萎了的丝瓜梅豆秧,院里堆满了柴禾和一些破砖碎瓦,鸡鸣狗叫四畜兴旺,走路得绕着走,不小心就踩一脚它们的粪便。屋里一盘土炕占去了大半间位置,陈设还算可以,有电视机、录音机、电冰箱,只是摆放无序杂乱,东一件西一件的都落满了灰尘。我们刚进屋时还有两只鸡在炕上悠闲散步。莲妹的两个大约有八九岁的孩子都穿着一身前襟粘了许多蓝墨水的绿色的运动服,大概是学校发的校服,跟个忍者神龟似的,脸看起来也足有十几天没有洗过,不停地用袖口擦着鼻涕。我们一进屋俩人眼就盯上了我们带去的那个旅行包,围着包转来转去。倒是莲妹不客气,“来看看,你俩大爷给你们带来什么稀罕物。”说着把那个旅行包往炕上一扔赤拉一下拉开包的拉练,提住包底就把包里的东西倒了一炕,俩孩子一阵疯抢每人抱着一包东西洋洋得意地走了。
“哎,早就听说你俩发大财了,还记得俺呀。”莲妹不知抓了一把什么东西放到了嘴里卡蹦卡蹦地爵着,说话嗓门特别大。
我解释道:“没发什么财,普普通通过日子吧了。”
“哎呀看你,俺正打算找你借几个花呢,你这就哭起穷来了,你说呢他春生大爷?”
“是、是。”春生随声应道。
“就是,还是咱庄户人家实诚,人家城里人就是……快快,叫大爷,叫大爷给见面钱。”莲妹说着一手一个把俩孩子拖到春生跟前一声大爷一声大爷的叫了起来。春生连忙掏出几张百元大钞,俩孩子一把抢到手又一溜烟地跑了。
我问莲妹:“这几年过得还好吧?”
“好。好的不得了。”
“怎么没看见你丈夫呀?他好吗?”
“谁知道那个没用的东西死到哪里去了,X他娘,这辈子找上他算是倒霉了。”莲妹的话分明有气。
本来很想和莲妹好好唠唠家常,毕竟这么多年不见了,但她好象对我的到来并不太欢迎,对我一点也不热情。感觉自己是热脸碰上了冷屁股。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并感觉有股无名之火往外冒。这时一条黑狗过来舔我的脚,我顺势一脚踢过去那只狗嚎叫着夹尾巴跑了。一直到我们走还趴在门口气呼呼地拿眼瞪我。
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我逗俩孩子:“为什么你们家这些狗、鸡还有猪什么的都叫动物呢?”
“因为——因为它们会叫。”
“蚯蚓不会叫,可它也是动物呀。”
“蚯蚓会爬。会爬、还有会走的就叫动物。”
“鱼不会爬,也不会走,还有鸟也不会爬,它们不也叫动物吗?”
“它们能活动,能活动的就叫动物。”俩孩子不住翻着眼皮在认真回答我的问题。都试图不让我的问题难倒。
我继续问道:“飞机会飞,会活动,可它并不是动物呀。”
俩孩子到底还是被我问傻了。你看我我看你,不停地哧棱哧棱吸着黄鼻涕。
我笑笑说道:“什么叫动物?记住喽,凡是能活动的生物就叫动物。”
俩孩子的无知多少给了我一点安慰。
就这么在莲妹家干坐了没有多大一会儿,本想打算起身告别,没想到她倒先下逐客令了。说家里没什么可招待我们的,就不留我们吃饭了。
在离开她家时我还是把自己身上仅有的几百块钱全部留给了她。
匆匆告别了莲妹。在回来的路上,我一路闷闷不乐,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莲妹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当年那个泉水一样清纯可爱的小莲妹去哪了呢?如果春生不在也许我会大哭一场。我问春生,莲妹变化怎么会这么大,春生倒是不以为然:“怎么了?嫌人家对你不热情了,你是谁?毛主席?别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