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范小梅走了,俱乐部暂时只剩了我一个人。没有她的日子我兴味索然。感觉俱乐部许多欢乐都随着这个胖丫头的走而消失了。
分开以后我们开始频繁通信。她每封信的署名都是“北京老范。”我给她回信署名“山东老刘。”
也许是在机关的原因,几乎看不到下面部队那种火热紧张的生活场面,时间一久感觉挺没劲的。虽说部队是个大熔炉但好象没怎么把我炼好。当了几年兵连枪都没摸一下,整天歪戴着帽子斜楞着眼,吊儿郎当的军容风纪全无,和普通老百姓没啥两样。平时没事就勾结食堂管理员偷食堂的罐头吃。吃饱喝足后就几个人躲在库房里的粮食垛上打扑克,什么红桃四,争上游,挖坑、拱猪扑克摔得阵天响。一个个偷牌、串供、打手式、使眼色、耍赖,一门心思的损人利己。干部不像干部,战士不像战士,一点牌风也不讲。要不就和几个战士躲在自己礼堂二楼宿舍里偷听邓丽君的靡靡之音。从“小城故事”到“美酒加咖啡”,从“何日君再来”到“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听完了就扯着嗓子趴在窗户对着隔壁空军大院吼。“美酒加咖啡,我只要这一杯,想起了过去的事,又喝了第二杯……”
刚到部队那阵,小越南有点不老实,没事就在我们两国边境上搞点挑衅活动。后来我军终于忍无可忍了,一气之下朝他们挥起了铁拳。当时我们一个个可高兴了,感觉总算有正事干了。都纷纷写了请战书,要求上前线报效祖国。谁也没想小越南太熊包软蛋了,还没轮到我们上呢,先头部队就已经把他们收拾的差不多了。不到一个星期的工夫就差点打到河内把他们老窝给端掉了,害得我们一个个白激动了半天。
没劲。太没劲。总盼着和谁打一仗。打美帝、打苏修、打越南、打日本、打台湾,不管打谁只要打就行。反正他们谁也打不过我们,只要打,我们准赢,这一点不论电影、戏剧还是其它任何文学作品都明白无误地告诉过我们,我们是战无不胜的,我们一个人能顶他们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我曾经有个冲动,打算请求部队领导给我一个尖刀排的兵力趁夜黑人静之机一举把台湾给收复掉。也省得他们直打雷不下雨地天天喊着“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就是不见动真个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但总这么被养着我们心里也不大好受。吃苦享福得有个比较,光享福时间长了就不知道什么是苦了。你像我们在大城市里当兵就无法体会到在偏远山区里的那种艰苦。我们那批兵有一大部分经过新兵训练三个月后就被扔到一些条件非常艰苦的大山沟里打山洞去了,按他们自己的话说:当兵三年见着的最大官是连长,见着的惟一一个“女性”是炊事班养的那头老母猪。刚开始他们听说我被分到了部队机关,对我羡慕地不得了,给我来信问我最多的就是,那里女兵一定很多吧?我给他们回信抱怨说:“唉,成天被一帮子女兵蛋子围着唧唧喳喳地烦死了。”他们接到信一看从此再也不理我了。
无事生非,这话一点也不假。通讯连在机关大院食堂后面,是一座灰色的尖顶四层小洋楼,四周长满松树冬青,高高的黑色花格铁栅栏围成一个单独小院。从远处看酷似修道院,再加上那里平时出来进去的基本全是一水的女兵,我们便把那里称其为修道院。里面的女兵年轻的叫小修女,年龄大的则叫老修女。连长叫老一修,教导员叫老二修,唯一一个男机师还被我们封了个道长。“修道院”大门口平时有哨兵把守,一般人都不让进,尤其是我们男兵想进去基本没门。我们曾把大衣领子竖起趁吃饭的时候在一帮修女的掩护下学着她们的走路姿势一扭一扭地混进去过几次,有的时候也翻铁栅栏进去,在她们宿舍里一边吃她们的零食一边翻看她们的家信和美人照。小修女们一般都很喜欢我们去她们那玩,只是她们那个老一修连长,特不可爱,一看到我们就耷拉着脸子问我们怎么进来的,有的时候还会亲自把我们押送出大门。有一天中午我们好不容易混进了几个女兵的宿舍,正躺在她们床上翘着二朗腿嘻嘻哈哈地看一个四川籍女兵的同学寄来的求爱信呢她突然闯了进来,一看到我们那个放肆样子就火冒三丈了,不由分说地把我们赶了出去。然后我们开始隔着铁栅栏和她对骂,她骂我们一个个跟二流子似的没点军人样,我们骂她是老修女更年期三级。
有的时候我们也在外面用电话和小修女们聊,天南海北的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高兴了还用录音机给她们放港台歌曲听。要不就冒充首长让她们给接这接那,而且专捡大个的。。
“小鬼给我接越南老范的办公室。”
对方问:“请问首长哪个老范呀?”
“越南总理范文同呀,怎么这么没常识呢?这样可不行呀小鬼,要坚强学习。”
“哈哈,我一定虚心接受首长的批评。请首长稍等,您的电话马上接通。噢,通了,您好这里是总理办公室,请讲话。”修女们开始冒充起范文同的秘书来。
“哈哈,请问老范在吗。”
“不好意思,总理先生。请问您找他有什么事?能跟我说吗?”
“那不行,这事很重要,我要亲自和他通话,哈哈……”
“请问您到底有什么事?
“啊,我想问问这孙子皮还痒不痒,是不是还要我强大的人民解放军给他挠挠。”
“哈哈……
还有一次我拨通了她们值班总机,装腔拿调地说道,小鬼,给我接中央首长。对方问,哪位中央首长?我说,谁官大接谁。对方说,好,你等着。然后就没声了,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声音有点不对,一想,坏了,刚才的接线员原来是老修女。结果可想而知,我被她狠狠告了一状。
我一个老乡在机关门诊部当医生,有一天我在宿舍刻完幻灯片实在闷得难受了就去找他玩了,他当时在门诊值班,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好有什么事走开了,白大褂听诊器都搭在椅背上,门口的长条椅上坐了好几个等着看病的。于是我灵机一动就把他的白大褂一穿听诊器一挂装模作样的往那一坐冒充起值班医生来。内科吗,反正一般都是些感冒头痛拉肚子的常见病,用药也简单。只见我神情自若有条不紊,宛如一个知识渊博的年轻军医一样热心周到地为患者看起病来。望、闻、问、切,量体温听心脏每样都来来,然后哗哗几笔开上一堆黄连素阿司匹林什么的就把人家打发走了。后来来了个年轻漂亮的女军人患者,我不由得一阵窃喜,心想这下可要好好给她看看了。除了把脉、量体温以外还逮住人家没完没了的东问西打听,什么哪里哪里疼不疼、恶心不恶心、呕吐不呕吐、拉的大便什么颜色,臭不臭等等。也许还是有点心虚,本来是想说让她躺在检查床上我给她好好听听呢,结果一紧张说成:“来,躺下,让我好好摸摸。”把我俩都搞了个大红脸。
范小梅走后的第二年我被调到军区政治部宣传处在刘干事手下分管档案。
说起刘干事这人还是值得一提的,很好玩,平时跟我们关系都不错。他也是山东人,个头很大,红脸膛,走路外八子。这人本事不小,可以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心肠也不错、爱帮助人。除了说话没谱以外总的来讲还可以。他还是我们机关团委书记,每次团员组织活动他都带一大包瓜子,我们在台下乱哄哄地咔嚓咔嚓嗑着瓜子听他在台上胡吹乱侃。光每次的点名就能把人笑个半死。要不怎么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呢,巧的很,有一个名叫“团蔚”的,就有一个名叫“苏纪”的,有一个名叫“侯艳”的,就有一个名叫“吴迟”的,有一个名叫“郑浩”的,就有一个名叫“权蹈”的。这样让刘干事串在一起念就成了,“团委(团蔚)书记(苏纪),厚颜(候艳)无耻(吴迟),正好(郑浩)全到(权蹈)。”
说是团组织活动,但基本也没啥正题,回回都是在听刘干事给我们讲一些笑话。他说,他原来所在的连队有个小战士年底因为表现突出部队给他立了个三等功,小战士的父亲听说后专程千里迢迢从乡下赶到部队来向领导致谢。部队对他照顾的很好,第一天早晨连部通讯员用个新花瓷脸盆给他端来洗脸水和香皂供他洗漱用。结果谁知那老先生在家从没见过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拿起香皂闻了闻挺香的,以为是给他送来的早餐呢便趁热就着那半盆洗脸水给吃了。等通讯员再来叫他去用餐时,他打着饱嗝说,部队的饭好是好就是有点吃不惯。后来部队领导找他通报他儿子立功的事,他再三说给他儿子三等功太多了,顶多给个一等也就不少了……这类军营笑话刘干事肚子里不知有多少。老哥感情还特别丰富,有一回食堂吃南瓜,好多人都抢着吃稀罕,而他是边吃边哭,后来一了解他是触景生情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家一年有半年靠吃南瓜度日子的困难生活。他说他们刚到部队时看到食堂里那白花花的大米饭和馒头激动的热泪满面,不禁大喊毛主席万岁。新兵训练三个月他们那批兵体重普遍都增加了,最多的几乎翻番,光炊事员就累倒了好几拨,后来一到开饭炊事班长就手里掂把铁勺子站在食堂门口恶狠狠地拿眼瞪着他们。
我跟刘干事出去过两次,每次出去都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一次是他带我们到青海牧区去给牧民放慰问电影。那是个非常偏僻落后的牧区,在那里居住的牧民大都祖祖辈辈从来没有出来过,对外面什么事情也不了解,解放几十年了,他们居然还没见到过汽车,更没有看过电影。我们那次去闹了很多笑话。我记得当时去是开了两辆车去的,一辆是“北京”牌吉普,还有一辆是“解放”牌卡车。经过两天的长途跋涉到达目的地后,那里的牧民们一下把我们的汽车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两个庞然大物一个个大惑不解,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怪物。有的牧民甚至还抱来许多牧草要给汽车喂,刘干事告诉他们汽车不吃草,要喝奶,他们一听马上又提来整桶整桶的牛奶要给汽车喝。后来还有几个牧民把自己的牦牛牵来要和汽车比试比试,结果当司机小陈把汽车发动着,灯光一开,几头牦牛吓得扭头撒腿就跑了。牧民们看看卡车再看看吉普车,打着手语问我们小车是不是大车生的。
到了晚上放电影时更好笑,他们看见挂起的银幕上出现了很多人就反过来掉过去的找银幕上的人,有的去摸银幕,有的到放映机跟前来找。等电影放完了,我们把机器收起,他们还追着问我们到底把那么多人放哪里去了。
另外还有一次是他带我到北京出了一趟差,具体去干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到祖国的心脏首都,当时感到即激动又神圣。在火车上就先在脑子里把北京逛了好几遍。结果满怀激情地到了北京后,发现北京并不像我心目中想象的北京。也和其它城市差不多,到处尘土飞扬,垃圾遍地,每座建筑都灰头土脸的。除了路上车多和自行车多一点,其它没什么好的。尤其到了我日思夜想的天安门广场一看,更令我大失所望。不很高的天安门城楼显得破旧不堪,金水桥下也没见有“金水”涌动,倒是朱红色的城墙跟下让游人尿了很多小便,在太阳下散发着浓浓的臊味。广场好象也没我想象的那么大,到处坑坑洼洼的,果皮纸屑随地都是。还有广场中央那面象征着我们伟大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旗并没有在风中高高飘扬,只是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故宫倒是蛮不错的,虽然已经有些破败,但仍不失它往日之辉煌,令我俩有些流连忘返。遗憾的是那么大个地方连个厕所没有,憋急了我俩只好找了个僻静处也对着红墙根撒起尿来。当时我边尿边想,不知道当年乾隆皇帝是不是也是这样方便的?哪次去还真见了一下范晓梅,不过她到底还是没当上公共汽车售票员,而是和她哥在秀水街开了个服装店,生意很忙人也瘦了许多,腰里挎个黑皮腰包里面塞满了钞票。她带我们专门去前门吃了一顿北京烤鸭,临走还给我们每人塞了一大包花花绿绿的真丝女人衣服什么的。回来以后我把我的那包送给了我们政治部主任孙老头的女儿。
其实说起来领导对我一直很不错,尤其是政治部主任孙老头特别喜欢我,对我非常关心,他的厉害在整个军区那是有名的,平时对人相当严厉,张嘴就是娘的,下面那些瞎参谋烂干事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但对我就不同了。就像文工团徐团副说的那样,老头一见了我那眼神就跟看见自己的私生子一样,脾气全无。老头是个正经八百的老革命了,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直到抗美援朝,身经百战,大小功立了无数次。家里育有一双长得像花一样的千金,老大叫孙婷,老二叫孙丽,都在军区总院工作,俩长得跟双胞胎一样,说话长相不细分是分不出来的。。我是他们家常客,平时出出进进的跟自己家一样。一到星期天老头就打电话叫我去他家吃饺子,吃完饺子就摸拉着肚子陪他下象棋。俩人为了一步棋能吵破天,谁也不让谁。你说我是臭棋篓子,我说你是臭棋将军。有时实在把他惹火了他就把棋桌一掀撵我滚蛋,我也不示弱,滚就滚,然后把门一摔走人了。但到了下个星期天还是照样耽搁不了去吃饺子下象棋。
又在机关待了一年多,孙老头可能实在对我失去信心了,左看右瞧见我确实也不是个可以委以重任的料,一狠心把我扁到文工团拉手风琴去了。临走的时候他耷拉着脸子当着好几个人的面非常严肃的赠送给了我六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狗屎糊不上墙”。
后来这话不知怎么传到文工团徐团副那里了,他天天挖苦我,“你都成一排狗屎了还不早点滚过来,混在机关里装什么大尾巴狼?想当主任还是政委?你要是能当上主任政委那我得当多大官了?”
徐团副是陕西人,老家蓝田县的。见谁都吹他们那出蓝田玉,连家里的猪圈围墙都是用玉石砌的。到处许愿给别人带玉镯子,只是从没见给人带过。我们以前就比较熟,关系也不错,他也算是个小能人,除了唱歌以外二胡拉得也相当好。我到部队后本来是直接分到文工团的,但不知怎么把我分到了俱乐部。他早就要求调我过去,好象老头子一直没答应,就拖到了现在。
谁知道像我这种身份的人到了文工团日子也并不好过。那帮男女除了一部分新兵以外别看一个个不起眼,但孬好拉出来都是营连级干部,有的级别更高,像我这样的光头很少。和他们在一起不用别人说自己就感到明显低人一等。
好在没过多久,情况就有了转机。有一天徐团副给我送来一张提干表,说是部里领导特批要给我提干。他在一旁边教我填表边唠叨:“我现在真怀疑你是孙老头的私生子了,他怎么对你这么好呢?”
我说:“这种屁话你有本事当老头面说去呀。”
“我那不是找死呀。行,别看你小子瓜怂样子,还真不能小瞧了呢。有能耐。”
就这样,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就混进了革命干部队伍中。
无聊,感觉在文工团也还是无聊。每天不是演出就是排练,要不就是听湖北籍的唐队长对着报纸滴哩瓜拉地唱湖北民歌。那歌唱地能把人肚子笑破。
我别的不太行,但有一样别人没法和我比,就是记忆力特别好。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再复杂的乐谱拿到我手上只要看过一遍就能完全记住,而且半个音符都不会记错。这样我就显得常常百无聊赖,无事可做。每次排练其它乐手把着个谱子眼睛睁地溜圆一遍一遍的在那练,而我常常是抱着手风琴在一旁一脸得意地看他们的笑话,看够了就开始把下巴抵在风箱上哈欠连天地发呆。
就是从那个时候我养成了发呆的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发呆,几乎成了我人生的一大嗜好。我喜欢无缘无故的发呆,一呆就是几个小时。演出发呆、排练发呆、吃饭发呆、走路发呆、睡觉发呆,总之,一有空就发呆。
我藐视一切,对周围的人和事都无动于衷。团里那些青春男女之间几乎每天都发生很多可歌可泣的事,每个人都为之兴奋、骚动。而我则忙于沉湎在懒散和颓废之中。拉琴、抽烟、吃饭、睡觉、发呆……自己的生命每天就这么简单地重复着。
“你他娘的打起精神来行不?怎么一天到晚跟没睡醒一样?”徐团副见面就这样说我。
“你管这么宽干吗?我又没影响工作。”我不耐烦地回了他一句。
“我觉着你这娃得谈个恋爱什么的刺激刺激。要不然我看你娃怕是要瞎了。”徐团副搂着我的脖子小声对我嘀咕道。
我不吭声。
他继续说道:“你看咱们团这么多漂亮姑娘你不眼馋呀?比如说,小茹、小陈、小田,还有那个小不点她们不都很好吗?你有本事去追一个我看看呀。”
我看看他还是不吭声。
“怎么,都看不上?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
“行呵。你介绍吧。”
“真的。要不我把我小姨子介绍给你怎么样?”
我说:“我不要。”
他问:“咋了?你是没见过,我小姨子那小脸蛋可水灵了,一掐一包水。”
我说:“得了吧。瞧你老婆长得那个样吧,脸跟胶鞋底似的,你小姨子能好到哪去?不要,你别害我。”
他一听用手卡着我的脖子对我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混蛋玩意儿,以后我再也不管你了,我要眼睁睁地看着你变成傻瓜,到时候立马就开了你信不?。”
西北高原的天气变化无常,脸说变就变。一会艳阳高照风和日丽,一会狂风大作雪花漫天,有时一天之中可以把春夏秋冬四季过好几遍。
这年的四月份我们到远离机关的汽车独立团慰问演出回来的路上遇到一次险情。当车行进到传说当年文成公主摔碎镜子的地方——日月山附近的时候突然狂风卷着大雪一下呼啸而来。只见我们乘坐的那辆破大轿车就像一个体弱多病的老人一样,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一阵粗气后晃晃悠悠趴那不动了,任凭驾驶员小王怎么倒腾它就是不挪窝。
“呵?不会吧?什么破车呀?走不了我们不完蛋了,这是什么地呀?……”一车男女纷纷开始议论起来。
“别慌,大家别慌,咱们要相信人家小王,他一定会把我们安全送回的,是不是呀王?”徐团副不住地安慰着大家。
大家都眼巴巴地盯着在那忙活着修车的小王,希望这辆破车轱辘能再次转起来,然而他每次点火,发电机都是嗷嗷干嚎两嗓子就没了动静。就这么反反复复过了很长时间也没把车鼓捣着。
天渐渐黑了,雪越下越大。我们却被困在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雪山上。大家都有点沉不住气了,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恐惧。甚至还有几个女兵吓得悄悄抹起眼泪。
歪戴着棉帽子跟刚从威虎山上下来一样的徐团副急得一会起来一会坐下,不停地对正在忙活着拾掇汽车的司机小王叨叨:“王呀,我求您了,眼看这天都黑了,您千万可别把我们撂这半道,这么冷的天,你说这一车祖宗要是有个好歹回去我可咋交代呀?您行行好,一定把这个破玩意鼓捣着。我回家保证给你带玉镯子,真的,这么大个。”徐团副把两只胳膊伸开抡圆了比划着。
“太夸张了吧?有你说的这么大个玉镯子吗?再说这么大个的镯子得谁戴呀?给大象戴还差不多。哈哈……”我笑道。
“你闭嘴。”徐团副不耐烦地白了我一眼,凑过去又对小王央求道:“真的,王呀,我求您了,您行行好。您是我亲爹……”
“您叫俺亲爷也不中,不着奏是不着,俺咋办睐?起开,起开,甭耽误俺拾掇车……”小王不耐烦地撇着一口标准的河南腔应道。
“您再想想办法。”
“俺咋想办法睐?破车奏是破车,奶奶那脚的……”小王用扳手没好气地使劲砸汽车发动机。
“王师傅,您就中了吧,要不俺们咋办睐?这么冷儿天要吃没吃,要喝没喝……”我也学着河南话说道。
“不中奏是不中。”小王头也不抬。
“中奏是中,不中也得中……”大家一起逗他。
天彻底黑了,雪依然在下,车厢内温度越来越低。冻得大家一个个紧裹着大衣叫苦连天。
“这下麻烦了,今晚看来我们要在这过夜了。咋办?咋办呢?这事弄的……”
徐团副跟被驴踢了一样自言自语地在车厢内不停地走。
“你急什么呀,大不了今晚咱们集体同居一晚上了。这男男女女的一大家子多热闹呀。”我说道。
“你说的轻巧。你以为是在家呢?这么冷的天在这睡一夜还不得活活冻死呀。”
“那咱就不睡呀。聊一晚上。”
徐团副提高嗓门说道:“谁也不能睡觉,都把眼睛给我睁大点。来来,挤一挤,大家都靠拢点,非常时期非常对待。不分男女都挤紧点。要不明天可真成冰棍了。”
也许大家感觉徐团副的话有点道理,黑暗中都真的不分男女地慢慢靠在了一起,互相用身体抵御着严寒。
司机小王也最终放弃了修车,一声不吭地在黑暗中像老鼠一样在那喀哧喀哧地啃压缩饼干,逗得大家直笑。
为了活跃气氛我对大伙说道:“诸位哥们姐们,今天的演出你们就没看出点什么来吗?”
“没呀。怎么了?”
“哈哈,各位好好回忆一下。我提示一下,是咱们团副的那个独唱《怀念战友》”
“你又出什么花花肠子?”徐团副笑道。
“看看,你们都怎么一点事业心也没有呢,这么大的失误都没听出来?我告诉你们吧,团副唱错词了。”
“什么地方呀?我们怎么没听出来呀,快说快说……”大家唧唧喳喳地问我。
“他老人家把瓜秧断了哈密瓜依然香甜唱成了哈密瓜烂了瓜秧依然香甜了。哈哈……”
“呵?不会吧?哈哈……徐团副,瓜秧也可以吃呀?还香甜呢,你吃过吗?真逗……”大家一阵大笑起来。
“哎哎,别听这娃胡说八道,没影的事。”
“不诬陷人你会死呀?……”徐团副跑过来摁住我恶恨恨地说道。
“哈哈……我说的是真的呀。”
刚开始大家还有劲开玩笑,尤其是队里几个平时爱开玩笑的活宝不时地冒出几句经典词语,不断引起车厢内一阵阵哄堂大笑,基本消除了大家的恐惧感。但随着时间越来越晚,大家慢慢都不吭声了,甚至有的已经进入睡眠状态。徐团副在车上前后的转悠着挨个嘱咐这提醒那,
“哈哈,怎么了?都不吭声了,睡了?”他提高嗓门对大家大声说道。
“还没洗脚怎么睡?”我一句话再次把全车厢的人又笑翻了。
“别睡,别睡,谁睡我就咯吱睡。来来,我给你们讲笑话,我笑话可多了,全是压箱底的,一般人我不给他讲,可逗了,听了保证让你们笑半拉月。”
高原夜晚的温度非常的低,尤其是这风雪交加的晚上,很容易把人冻伤甚至冻死,如果人睡着了更容易出现意外。徐团副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不住地说话逗大家,也确实够难为他的了。
好在后来这事是有惊无险。第二天大家都安全返回了。
有一天我正在排练馆参加排练,值班室小陈叫我去听电话。我来到值班室拿起话筒:“喂?谁?”
“我。”对方回答。
“你是谁?”我问。
“连我是谁都听不出来?”
我已经听出来是孙丽姐俩打来的电话,但分不清具体是谁。便说:“我问的你是孙婷还孙丽?”
“孙丽。”
“哎呀,真急人,你俩长相一样也就罢了,怎么说话还一样呢?”我埋怨道。
“别废话,你来趟我们单位,我有事找你。快点呀,我等你。”孙丽说完把电话就挂了。
当我骑着自行车慢慢腾腾地来到军区总医院大门口时孙丽已经在那等着我了。只见她一身军装外面套一件雪白的白大褂,细高挑的身材,白净丰润的脸庞,乌黑的眼睛,一头秀发掖在军帽里,双手交叉在胸前,老远就朝我咧着嘴笑。
“你笑得跟个傻大姐似的干吗了?”我下车来到她跟前对她说道
“你才傻大姐呢。把车放车棚吧。”
“我发现你原来你长得还是可以的。”
“你说什么呢?人家本来长得就可以。”孙丽打了我一下,脸颊微微泛起两片红晕。
“这么急急忙忙地找我干吗?是不是你们军区医院哪个美女要为我自杀了?”我把自行车放进门口旁边的自行车棚走出来对她说道。
“是我要自杀,要你来解救呢。”孙丽用手挽着我的胳膊拉我径直朝院内走去,一路不住地和那些身穿白大褂的过往的行人点头打招呼。
“哎哎,注意点影响。别和男同志拉拉扯扯的。”我把她的手拿开。
“少装蒜。”孙丽更加使劲搂紧我。“哎,你知道我叫你来干吗?”
“干吗?不是说让我来解救你吗。”我道。
“让你来演场戏。我们科有个神经病老缠着我,就是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人。最近又有点变本加厉了,讨厌死了。我跟他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他死活不信,非让我带来让他瞧瞧。不然他就不罢手。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把你找来先冒充一下,你跟我到科里溜达一圈,好让那家伙死心算了,要不他就没完了。”
“小鬼,这样弄虚作假不好。你这不是欺骗人家吗?再说了,这对我也不公平呀,我也是一大黄花男人呀,你这样以后还让我怎么做人呀?”
“别恶心,什么狗屁黄花男人,没听说过。让你来是看得起你,别没数。”
“哈哈,你还是别看得起我,我不干。”
“干不干?”
“不干。”
“不干我就咬你。”孙丽说着张嘴就一口咬住我胳膊。
“哎哟哎哟,疼疼,我干干……你松嘴。”
“哈哈”
“你咋这样呢?属狗的呀?”
“哎,你到那一定要演得像点,千万不要让他们看出破绽来。”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一脸地痛苦地。
“乖点呵,听话,就算帮帮忙吗,求你了。”孙丽用手摸拉着我那被她咬红了胳膊。
“没你这样。让我干点什么不好,干这。我说你也是,都老大不小了,你干吗不真好好谈个男朋友呢?也省得搞这套。哎,要不这样吧,我吃点亏咱俩谈算了,我不嫌你难看。”
“讨厌!我嫌你难看。”
“哈哈……”
“哎,要不我从我们医院给你介绍一个吧?我们这美女多得很。”孙丽挽着我越过一片绿茵茵的草坪继续朝院子深处走去。
我说:“行呀,哪天你把你们医院的所有未婚妇女都集合起来让我挑一个。”
“你谁呀?毛主席?”
“你以为呢。我告诉你,我们团有好多美女都哭着喊着想嫁给我呢。”
“吹,又吹。”
“吹什么。我现在主要是拿不定主意娶谁罢了。痛苦呀,娶谁不娶谁都得罪人。唉,这新社会什么都好,就是这一夫一妻制不好。”
“我发现你这人思想怎么这么恶劣呀,该不是还想娶个三妻四妾的吧?”
“哈哈……”
军区医院可是真够大的。孙丽带我转转悠悠走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来到一个被绿树丛林掩盖着的僻静小院,修养楼。
“来你们这看病的都是些什么人?”我打量着眼前这座显得有些神秘的小洋楼。
“反正你这个级别是没戏。走。”孙丽拉我朝楼里走去。
“哎,忙呀。我给你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军区政治部的刘干事,今天没事过来玩呢。”一进院子孙丽显得更加亲密地挽着我逢人就是这套话,我也只好略显尴尬地应付着。
“谁是政治部干事呀?你别瞎介绍。”我低声对孙丽说道
“少罗嗦。就这么说。”孙丽见人依然还是这一套。
来到三楼后她再次把我介绍给一个迎面走来的老太太。老太太眯缝着眼看了我半天说道:“喔,认识认识,前几天我好象才看过你演出呀,拉手风琴的吗。”
“噢,他有时也参加一下文工团演出,文工团归他分管,他多才多艺。”孙丽忙解释道。
“田医生田医生,我说的就是这个神经病。”孙丽老远看见一个朝我们走来的戴眼镜的男人便低声和我嘀咕道。
“呵,田医生呀,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男朋友。军区政治部的”等走到跟前孙丽满脸笑容地把我推到那个男人面前大声和他说道。
“你好,我姓刘,孙丽的男朋友。”我把手伸给田医生。
“呵呵。”那个田医生伸过手来应付了我一下很不自然地直呆呆地看着我。一张女兮兮的脸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显得有点惊慌失措。
“怎么了?田医生,哪里不舒服?”我问道。
“没有没有。呵呵,你们聊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田医生说完夹着个病历夹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别走呀,田医生我们好好聊聊吗。喂,田医生……”我大声朝他的背影喊道。
“讨厌,你话咋这么多?”孙丽捅了我一下笑道。
“这人我看好象还可以呀,你干吗不答应他呢?我看你嫁给他得了。”
“拉倒吧,不男不女的,恶心。走,去我办公室。”
“别呀,我还没把同志们好好看望一下呢,我好不容易百忙之中来一趟,怎么你也该带我到各个部门转转,去问候他们一下呀。”
“你工作很忙,同志们都能理解你,就不劳您大驾了。”孙丽说着把我带进位于四楼拐角处的她的办公室。
“坐吧,我给你倒水。”孙丽把白大褂脱下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对我说道。
我四处打量着她的办公室。房间不大,但很整洁明亮,一张白色的办公桌,几排摆放整齐的白色铁皮柜,窗台上两盆开着紫花发出淡淡幽香的兰草。
你这没私藏什么违禁品吧?”我说着一屁股坐进她的办公桌前的椅子里开始拉开抽屉乱翻起来。我看到她的抽屉里除了一大摞花花绿绿地《大众电影》,《中国青年》之类的杂志以外还有一些女孩子用的东西。下来就是一些零嘴小吃了。我随便撕开一包边吃边继续翻抽屉。
“我看你这个同志思想有问题,怎么都是些资产阶级的腐朽东西呢?”
“你咋跟个特务一样乱翻人家东西?”
“我是关心你的成长。怕你误入歧途。现在形势多复杂呀。嗯?这是什么?哈哈,我的照片什么时候跑你这来了”我在她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我的演出剧照。
“讨厌,还翻。”孙丽脸刹那间红了,她慌乱地一把把照片夺走掩饰地应付了一句:“你再乱翻我不理你了。”
“好好,不翻了。”我看到孙丽的尴尬样子,忙把这事岔开了。
“我是真的才发现你原来还是蛮漂亮的。美人呀。”我仔细端详着她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半身照片。
“你平时眼睛都盯着你们团那些女演员了,哪还注意到我呀。”孙丽很随便地倚在我身上和我一起欣赏着她的照片。
“漂亮,真的漂亮。是照相馆师傅技术好吧?”我眯缝着眼端详一下照片又打量一下孙丽本人。
“咋了?是不是嫉妒呀?喜欢我就直接说,甭不好意思。”孙丽显得有点得意洋洋。不经意地搂住我的脖子双手和我五指交叉握着笑道。
“看看,怎么可以这样呢。千万不要因为我说你有点点漂亮就可以忘乎所以有恃无恐。你要谦虚,谦虚懂吗?”
“好好,你说,还有什么都说出来。”
“这个这个平时一定要坚强学习,主动要求进步。哥说的这些可都是肺腑之言,一定要记住。哦,你还不是党员吧?回头我跟他们打个招呼吸收你入党。”
“哈哈,你入党没?”
“我?我不行,超龄了。”
“哈哈,头一次听说入党还有年龄限制。你想笑死我呀。”
“唉,苦闷呀。最近我一直在想自己到底还要不要进步。再进步吧脱离群众又太远了,怕影响他们情绪,不进步吧咱又不是一自感贫庸的人。
“哈哈,你就贫吧。”
窗外春天的阳光透过窗子摇弋着欢乐的翅膀无声地散满了整个房间。与我近在咫尺的孙丽的脸几乎和我的脸贴在了一起,她军装下的那对紧贴在我背上的丰满温暖的双乳更是另我一阵心旌飘飘……
“你喜欢我吗?”孙丽轻生温柔地问我。
“喜欢。”
“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包的饺子。”
“讨厌。你就不能说点正经的?”
“好,我说正经的。我真的喜欢你。”
孙丽转过身来一双火一样地眼睛看着我:“我也喜欢你。”
我感觉此时我们俩的心跳都在随着时间的脉搏不断加速。两人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我终于忍不住地一把把她揽进了怀里。扳起她那张诱人妩媚的脸看着并情不自禁地埋下头去亲吻她……
接吻。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和一个女人真正的接吻。后来我知道这也是她的第一次。开始我们俩人还颤颤栗栗的,有些拘束,甚至还有些不得要领。后来渐渐彼此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疯狂……我们俩喘息着、互相缠绕着对方、吮吸着对方、如胶似漆、耳鬓厮磨……
“秋生,我们恋爱吧?”孙丽半躺在我怀里满脸通红地对我说道。
“我们可以吗?“我轻声问
“怎么不可以呢?”
“行,只要你不嫌弃我就可以。”我用手揪了揪她的耳朵说道。
“不会,傻瓜。其实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
“不会吧?我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呢?”
“那是你心思没在我这。”
“那在哪?”
“这要问你自己——”孙丽深深地吻了我一下又轻声温柔地对我说道:“我以后要好好爱你。你也要好好爱我。”
“一定。我发誓。”我捧着她的脸认真地说道。
我真的没有想到孙丽会喜欢我。几年来我们一直像兄妹一样相处,平时大家在一起也非常地自然,一起吃饭,一起在客厅里玩扑克牌,一起坐在她们家小院里的葡萄架下的凉席上聊天。在她家即便有时她和姐姐孙婷睡在床上我都可以自由出入她们的房间。夏天一起去游泳,冬天一起去溜冰。我平时对她俩的称呼叫孙婷丽,感觉这样省事,一叫俩人同时答应。后来老头老太也这样跟着我叫起来,只要叫她俩就直接喊孙婷丽。也许是太熟悉的缘故,我从来没有想到要和她们俩人之间一个人好,连这个念头都不曾有过。有时她们还和我开玩笑,问我怎么还不找女朋友,我说,没人肯愿意找我。她俩就说,看你怪可怜的,要不我们俩给你做女朋友怎么样?我就说,行呀。将来你们俩谁要是实在嫁不出去了,我就发扬点风格收留了。真没想到今天孙丽会主动对我提出来了。
“来,哥先送你个定情物。”我说着拉起她的胳膊很认真地在她手腕上用圆珠笔画了个手表。“我们小的时候经常这样自己在胳膊上画手表。”
“嗯?真的呀?我们小的时候也爱这样画的。左右胳膊都画,好玩极了。”
“是吗?哈哈……今天我发财喽。“
“发什么财?”
“拣了个漂亮老婆呀。”
我和孙丽开始恋爱了。她父亲孙老头对这事即没赞同也没反对,我还是跟原来一样继续去他们家吃饺子下象棋,还是为了一步棋和他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那天星期六下午一大早我就和老头在他家客厅里开始杀起来。其实我和他下棋还是很注意分寸的,虽然表面上为一步棋和他争吵不休但暗地里还是经常让着他的,在走棋上有意给他留出一些破绽,对他的明显失误我也不会乘虚而入。和他下棋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取悦他,他确实也需要这样的感觉和氛围。
“今后有什么打算?”老头边走棋边问我。
我说:“打算有呀,如果您同意过了年我就把孙丽娶进门,来年给您生个大外孙子玩,要不生对双胞胎。”
“娘的,我没问你这个。是问你今后工作有什么打算。”老头白了我一眼。
“哦,工作吗就这样了,仅靠我个人努力是不够的,主要还靠您和各级首长多多关怀和支持。嗯?你怎么又悔棋,咱不来耍赖的”
“一步,就一步。”
“一步也不行,还高级干部呢。老这样。”
“我说你小子整天吊儿郎当的还有没点上进心?”
“这您就冤枉我了,谁说我没有上进心?我志向远大的很呢。我是怀才不遇,这么好的一匹千里马老在你们眼前溜达你们就是熟视无睹能怪我吗?看好你的象哟,我可要吃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像你这岁数的时候——”
“知道,已经是副团长了。说几回了。不就是个副团长吗?跟谁不能当似的。甭说副团长就是给我个师长我照样能当,不信您给我个试试。”
“你当师长?当你娘的腿,土崽子!”
“哈哈,又骂。您老这样骂人可不好。咱是人民的军队,不能搞军阀那一套。”
“土崽子,土崽子,我就骂。”
“好,你骂你骂。我才懒得跟你计较呢。有本事别悔棋呀,杀你个片甲不留。”
“唉,我老了。脑子不中用了。”老头摸了一把花白的头发长叹一声。
“您不老,正当年呢。您看起来顶多也就五十出头。”
“你小子不用油嘴滑舌地安慰我,老了就是老了。说话就该到退休的那一天了,时间过得真快呀。”
我看了一眼他那写满沧桑的刚毅脸庞安慰道:“这是自然规律,甭伤心。再说了,就是真到了那一天您也没什么遗憾的。就您这地位,这荣誉,我们就是干上八辈子也撵不上呀,您知足吧。”
“哈哈,这倒是。还是你小子会说话。”老头重重地拍了我一下又说道:“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就因为你臭小子会说话。”
“吃饭,吃饭了两位大人。”孙丽胸前围个围裙袖子挽得老高过来招呼我们。
“做什么好吃的了?跟个大厨师似的。”我问。
“面条,北京榨酱面。可好吃了。”
“呵?又吃面条,都新社会了还吃面条?”
我一句话把他们全都逗乐了。孙丽妈在一旁笑着说:“新社会就不能吃面条了?你这孩子说话真好笑。”
“简直是他娘的歪理。面条怎么了?我看能有面条吃就不错了。”老头帮腔道。在饭桌上吃饭的时候他又悄悄地对我说道:“我也觉着面条是没饺子好吃。”
我和孙丽恋爱的事还有一个人很吃惊。那就是徐团副。他知道这消息后把眼睛瞪得溜圆。使劲说:“我说你小子在团里怎么这么老实呀,原来是早就盯上人家孙丽了。你真他娘的是王八有个鳖命,那么好的一朵花怎么就这么插你这堆臭牛粪上了呢。凭什么呀?这世界上还有没公理了?。”
我说:“怎么了?你一个老皮喀嚓的已婚男人有什么不服气?知道什么叫郎才女貌吗?知道什么叫珠联璧合吗?知道什么叫——那全是说我们呢。”
“哈哈,真不要脸。孙老头也是,怎么就轻易被你这只披着羊皮的狼给迷惑了呢?行。今后咱可再也不敢得罪你了,驸马爷呀。哎,是不是该从咱们团滚蛋了?”
“去哪?”
“那还用说。回机关呀。怎么也不得弄个副处干干,起码也是副营级干事。这叫朝里有人好做官呀。”
“我不走。我打算在这顶你当文工团团长。”
“那行呀,兄弟,你帮我说说,我回机关当宣传处长,要是能给我个副主任干更好。”
“那不可能,你就地免职,拉你的二胡去。嗯,好象还缺个道具,要不你去干道具好了,你会木工吗?”
“瓜怂样子。做你的梦吧。”
还真让徐团副说着了。过了没半年的时间我就被调回政治部机关做了一名宣传干事。工作很稳定,也很清闲,也没什么硬指标,平时除了写写文件,给军区“战友报”发发报道,安排一下政治学习以外基本没什么事可做。每天就这么耗在我那间十三平米的办公室里。闲了没事就和孙丽煲电话粥,要不就是拿张报纸把脸一盖躺在沙发上打瞌睡,再就是叼只烟站在那蛋黄色的木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操场发呆。
孙丽的工作是在军区总院的修养楼做统计。平时除了月初月终忙一阵以外其它大部分时间也都是闲得难受,经常骑辆自行车到我这来遛达一圈,一进办公楼就鬼鬼祟祟地躲着他父亲孙老头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我办公室里扎,有时运气不佳被老头撞见就只好挨顿骂滚回去了。有一次她把两手卷成喇叭状在楼下朝我喊话的时候被老头发现了,老头推开窗子大吼一声“上班时间又来干什么?滚回去!”吓得她立马屁滚尿流地消失了。为这我们没少挨老头训。不过我们对他一般都是采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对策,他拿我们也没什么办法。也许我和孙丽太熟悉了,大家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样日子过久了,有了这层恋爱关系后我们并没有像那些初恋情人一样地如胶似漆,几乎还是像往常一样。照常和她姐三人在一起吃饭、说话、聊天、争吵。
那天吃过晚饭我们三人在后勤部大楼前面那条林荫道上散步,孙婷不住地看着我和孙丽笑。我问她:“笑什么呢?又有什么坏主意?”
她说:“我怎么感觉你们俩不像是在谈恋爱呢?”
我问:“谈恋爱是什么样子?”
她笑道:“不知道,反正你们不像。”
我看看身边的孙丽,继续问她:“那像什么?”
“呵呵,你们俩有点像老夫老妻。”
“老夫老妻有什么不好。”我拍拍身边比我矮半头的孙丽问道:“对不?丫头。”
“讨厌啦,这么难听。”孙丽抬头朝我笑笑。
“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洞房花烛夜呀?”孙婷继续问道。
“我们也想早点呀,这不是担心有人嫉妒吗,”
“讨厌,谁嫉妒你们呀?我才不呢。”
“那行,我们今晚就入洞房了。”我把孙丽一搂:“走,老婆,回家入洞房去。”
“入你个大头鬼。”孙丽笑道。
“哈哈……”
也不知道怎么了,有时我看着身边的孙丽会常常这样问自己:这个女人将来真的属于我吗?
我曾经暗自发誓要好好爱她。见不到她的时候我会想她。想她的每一次微笑,想她忽闪的大眼睛,想她温柔的脸,俏皮的红唇。想她那缕军帽下露出的飘在风中的秀发……但真和她在一起时我却会有一些匪夷所思的奇怪念头。我常常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开始怀念过去,怀念刚到部队时的日子。怀念胖丫头老范,怀念我们一起在俱乐部后院种向日葵的日子、怀念一起偷后勤处蔬菜大棚西红柿黄瓜的日子、怀念一起趴在窗户上数着星星聊天的夜晚……
时光如梭,春去秋来。就这样时间很快来到八五年底,部队一声令下,我们脱下军装转业到了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