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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张翅 《大棚村恋人》 言情小说 2008-10-05 15:53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79 · CHAPTER-00001436

早晨。枣庄齐村工地。

再到工地上做活,瑞青的心情却有些不一样了,现在他心里十分充实,从未有过的充实。干活有劲,吃饭有味,睡觉不困。难到,这就是爱情吗?爱情真叫人不可思议啊。

白天。齐村工地上。

天气越来越热,算一算,瑞青自从来到这个工地上,已经戴坏两顶草帽了。那些草帽,本来是塑料制品,软软的,可是经过太阳曝晒和雨水冲洗,已经发脆,一捏一片地掉下来。

白天。工地的摊铺机旁。

工地上有两位师傅。一个姓杨,一个姓王。两个师傅同开一部摊铺机。这台摊铺机是德国进口的。

杨师傅四十多岁,王师傅二十多岁,然而王师傅大学毕业,又专门去德国参加了培训,对摊铺机的使用和维护更加熟悉。杨师傅是土生土长的枣庄人,从技术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为人朴实,工友们都喜欢他,而不喜欢那个王师傅。

因为,工间歇息的时候,王师傅不让大家坐在摊铺机的敞棚下凉快,他嫌这些工友们身上脏,怕弄脏了他的摊铺机。为了不让这些工友们到摊铺机上去,铺路的时候,王师傅开着摊铺机,推着前边的料车,不停地往前走,即使摊铺机后边的螺旋没有料了,他还是不停机器,直到两边闪出两个好大的三角形,让工友们用锨铲了补那个缺口。往往缺口还没补完,又一车料来到了,致使工友们没有休息的机会,也就没有到摊铺机的凉亭上凉快的机会。

大家私下里都骂这个坏家伙。

不过,听说最近这个家伙失恋了,他追求的那个女孩连“摆摆”都没跟他说一句,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相比之下,杨师傅在这方面却可以跟姓王的当师傅。

杨师傅手腕的劲很大,他跟女朋友掰手腕,女朋友当然掰不过他。可是她女朋友年纪不大,是个高工,心性当然高,他就利用掰手腕的机会不断激励她,一次又一次败倒在他的怀里。他这位高工女朋友就是掰手腕掰出来的。

杨师还说,他有一对同学,在谈恋爱的时候,跟大家有着不太相同的经历。因为那位男同学每次见到那位女同学都要出手打她,不是打闹,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打。说来奇怪,那女同学从不告他。这样不断地打,打了三年,其中一次把她的胳膊都打破了。在同学们眼里,他们是一对冤家,谁知毕业的时候,他们却宣布了恋爱关系,你说奇怪不奇怪。

最后,杨师傅总结说,爱情其实没有公式,有打出来的爱情,有哭出来的爱情,有拾出来的爱情。杨师傅把王师傅调拨得一愣一愣,惊叹不已。似乎他也想用掰手腕或者打女朋友的方式鼓捣出一个来,可是那个女孩早已离他而去,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瑞青听着杨师傅的爱情论,觉得十分好玩。瑞青想,爱情无论从那里来,都缺不了心心相通。好比水,在海洋里是水,在湖泊里是水,在沟渠里也是水,只是存在的地方不一样,只要能保持流通,就会有新鲜和活力。恋爱的人们,就是那些试图抉堤放水者。

晚上。炒料场外的道路上。瑞青跟于小兰讨论了这个问题。

于小兰说:“把爱情比做水,还有清水与浑水,淡水与咸水,深水与浅水?”

瑞青说:“我大姐和姐夫种黄瓜,黄色的花儿,绿色的瓜儿,脆嫩可口。他们用一颗爱心精心地培育它们,也可以比作爱情。”

于小兰说:“瓜也有好多类,黄瓜,南瓜,冬瓜,西瓜,苦瓜。甜瓜,面瓜,脆瓜,还有不知好歹的酸瓜。”

瑞青说:“有长在地里的,有摆在市上的,有正在被我们吃进胃里的。或酸或咸,或苦或甜。要看各人的胃口。”

于小兰说:“你是什么胃口?”

瑞青说:“我没有胃口。”

于小兰说:“是没有胃口?还是没有合适的胃口?”

瑞青不再说话。于小兰也不轻意打破这个气氛。

“不说这些了。”瑞青说,“告诉你,明天我就回料场来了。”

“真的?”于小兰一跳多高。

“还能有假?是工头亲自跟我说的。”

“什么活?”于小兰问。

“捡料。”瑞青说。

早晨。炒料场大院里。

工友们都骑上自行车,去齐村工地,瑞青却留了下来。

朱瑞青的新工作是捡料,在炒料机的上料口,有一个向上送料的皮带,又宽又长。瑞青的工作就是把从料口处掉进去的大块石子捡出来。大约有拳头那样大的石子吧,都得捡出来,因为这样大的石料球径超过了所铺路面的厚度,轧路机轧过之后,容易轧碎,路面就形成一个贮满石粉的坑。这是不符合质量要求的。

跟于小兰一起的几个女孩,都在下料口干活。因为铲车不能总是在下料口服务,当堆满一堆石料的时候,铲车就会停下来,或者干别的活去了,等到石料堆中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洞,而铲车还没来到,几个女孩每人手持一把铁锨,往下料口捅料,保证皮带上有源源不断的石料运送到炒料机内。

瑞青的活十分轻快,所不同的只是太脏。因为石料中有许多石头面子,当铲车举起一铲子石料,向下一翻铲子,石料倒进料口,会有许多石料压在皮带上,甚至有许多大的石子落到皮带上,这时瑞青无论如何不能离开,而这时又是灰尘最多的时候,腾空而起的灰白色的烟雾刹那间就把瑞青淹没了。此时,几个女孩早已跑得远远地,只有瑞青老老实实地呆在料口受难。

没有铲车铲料的时候,机器振动而扬起的灰尘也钻满瑞青的全身。

瑞青用一顶帽子裹住头,用一条毛巾围住脖子和嘴巴,尽管如此,灰尘还是无孔不入。因此,每天下工后,瑞青都要认认真真地搓洗,他身上的灰尘实在太多了。

傍晚。炒料场外的小河边。

工棚里的条件简陋,瑞青便到场子南面的水沟里冲洗。

这个水沟是从一座小煤矿流来的,流了很远的路程,水变得清澈起来。瑞青踩着硬硬的石板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下去,站在一片清泉般的水中,他恣意地撩起一把水,洒在肩上、背上、双腿之间,灰尘顺着双腿流下去,流在脚底的水中,随后又被一股清水冲散。他的身上开始出现白色的亮光,与清澈的河水映照在一起,在水的流程里曲折渐远。

傍晚。炒料场外的小河边。

在瑞青的身后,有一位熟悉的身影跟随着,她就是于小兰。

当然,于小兰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等他清洗完了,甩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上岸来,于小兰便接过他的脏衣服,在岸边洗了,与瑞青一前一后走回来。

于小兰的行踪,在几个女孩当中,已经不再是秘密了,只是,于洪江还不知道,那几个女孩也不会告诉他,因为这是一个唱过十八摸的糟老头子,她们怎会把于小兰的事情抖喽给他呢。

夜晚。炒料场工棚内。

这个老头咦咦呀呀地唱起他的十八摸,听得她们脸热心跳,又不好去说,只用棉花团塞住耳朵。于小兰最不堪入耳,可她实在没有办法,更无法劝说。她甚至都不愿跟她爹见面了。她跟瑞青在一起时,更是与于洪江躲得远远的。

其实,瑞青也脸热心跳,不为别的,只为他和于小兰的亲密关系。

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于小兰亲切起来的,这种亲切使瑞青获得了一种理解与支持。也就是说,瑞青在这个工地上,从此有了一个可以交谈的人,而且又是女的,他心理上有一种满足感,更有一种优越感。

可是,与他对面的这个老头每天咦咦呀呀地唱着十八摸,瑞青心里一阵阵翻腾,气血往上冲撞。他往往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地想起于小兰。然而另一种自责马上又从心里升起。他怎么会想到于小兰呢,这不是对小兰的亵渎吗?瑞青赶紧收起思路,用被单蒙住头,装作睡去。

于洪江望一眼瑞青,说:“还是小青年啊,早晚有一遭,莫蒙头。”

瑞青的脸更烫了。

傍晚。炒料场外的小河边。

让瑞青脸热心跳的一次却是瑞青和于小兰那次在水里,于小兰说起她的老顽童亲爹,两个人激烈地争执起来。于小兰争不过瑞青,就抄起河水往瑞青身上泼去。瑞青也不示弱,激水还击,一阵子狂泼,两个人的头上、脸上、身上满是凉水。

瑞青感到身上一阵凉意袭来,便抬起双手,撸住头发,试图除掉头发上的水。

于小兰身上湿得更透彻,薄薄的一层白色的确良褂子紧贴在前身。恰巧她身上又没戴乳罩,两个乳房小兔一样显露出来,在夜幕来临之前,跳跃着。

于小兰撸掉头发上的水,低下头来,发现瑞青正双目直直地望着她,望着自己的胸前。于小兰立刻意识到瑞青目光的内容,又羞又怒。顺手拿起瑞青的一件衣服扔到他身上,啪地一声,砸痛了瑞青光滑的上身。

于小兰跑上岸,坐在一块青叠石上,呼呼地喘着气。瑞青坐在他的身前,凝望着她脸上的泪珠儿,那两颗泪珠儿犹豫着,滚落下来,滴在脚下的草叶上,很快与潮湿的泥土溶合在一起。

瑞青揶揄道:“我不是故意的”

于小兰沉默了许久,说:“我不怪你,只是,你为什么要偷看,你不喜欢,还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

“喜欢,我喜欢呀!”瑞青激动地说。

“你不是没胃口吗?”于小兰说。

瑞青望着于小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瞪着两个大大的眼睛,奇怪地望着她。

于小兰噗哧一笑,在他的脸上勾了一下,而后顽皮地跑远了。

之后,瑞青和于小兰在这个黄昏里静静地坐了很长时间,他们都能听到对方那不断加剧的心跳。

等到那一阵剧烈的心跳终于平稳下来的时候,瑞青拉一拉于小兰的手,说:“咱们回去吧,晚了,让人猜疑。”

瑞青手里提着拧干的工作服,跟于小兰一前一后,往料场走去。

他们还像往常那样,看不出任何不同的地方,可是在他们内心,却刚刚经历一场剧烈的骚动,这骚动怎样地搅乱了他们的心。

于小兰情不自禁地唱起歌来。“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在这条寂静的小路上,在这个迷人的夜晚,杜绢轻轻地唱着,与低低的虫鸣和轻纱般的晚风混合在一起。

多么让人留恋的夏天啊,多么迷人的夏天啊,有多少真诚的愿望在这个季节娓娓倾诉,有多少动人的故事在这个季节编织,有多少颗心灵被这个迷人的夏夜蛊惑,甚至沉醉啊!一切在这个季节应该成熟的瓜果,都快速地吸收着阳光和雨水,以便酝酿更多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