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白天。乡影剧院。
经过一翻紧张的筹备,七一前夕,全乡村支部书记大会召开了,当然,各区、委、办、所的部门领导也都参加了。会议由赵振纲主持,会上,他代表乡党委政府作了《回顾和展望向城经济蓝图,全面开拓创新》的报告,提交了《关于成立大棚村试点的议案》,供讨论和上报批复。会上还纳新了一批党员。在赵振纲书记的提议下,苏少康成为这一批党员中的一员。
会议结束后。国道西洼地。
苏圈和陈桥的支部书记都来找过少康,他们已经认识到这是一块好地。
然而这几百亩洼地一望无际,不属于任何一个村子。怎么办呢?
最后,经过上级批准,在二十里河堰,各村号召有能力的农户,可以到这块洼地来开发蔬菜大棚,但有一条,自负赢亏,种赔了村里可不承担责任。
没等到县里的文件下来,这些报名种大棚的乡亲们已携家带眷,开进一望无际的洼地。
他们在这里开沟挖渠,栽树盖房。当然,他们盖的都是一些简易的房子,以供临时居住。有离洼地不远的乡亲,每天晚上还要回到原来的住处去住。
他们早出晚归,恨不能把一天掰成两天过。等到县里把大棚村的批文发下来,他们已经在这片洼地上修了一条南北大路。
国道西洼地。新成立的大棚村。
从二十里河堰来到洼地的有苏姓、宋姓、于姓、赵姓,也有谭姓和满姓。
他们当中,宋姓的有一位宋增信,三十多岁,是个党员。另外一个是于姓的于洪江。于洪江已经不在枣庄修路了,他听了瑞青的叙述,不再唱《十八摸》了,决定回家种大棚。他是一名党员,可是他的年龄大了,在选举支部书记的时候,他和宋增信二话没说,都投了苏少康的票。
虽然苏少康现在还是预备党员,大家还是赞同,一致通过。过去战争年代,有火线入党。现在苏少康已经是预备党员了,预备党员就是预备着为乡亲们办事的。想当然,宋增信也就是村主任了。
这其中,也有人提议让朱瑞白当村主任,但是瑞白没有同意,她甚至为这个提议而好笑,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去当官。这个提议就算摞了下来。
最后,没有会计,就由苏少康和宋增信两人作了分工,苏少康管帐,宋增信管钱管物。
白天。大棚村。
乡里的赵书记主持召开了第一个支部会议,他十分赞成这个班子。就这样,大棚村成立起来了。
截止目前,全村共有大棚户五十一户,人口一百四十二口。
苏少康当上了大棚村的支部书记,用他爸爸苏永明的话说,没放一枪一炮,就夺取了大棚村的政权,跟毛泽东的农村包围城市路线完全一致。苏少康先是在那几百亩洼地建立了根据地,然后,星星之火成燎原之势迅速漫延,最后发展成一个村子。
现在,苏少康能领导一百四十多口子人了。了不起啊。
白天。大棚村。
苏永明就来到大棚村,想看个究竟。
瑞白炒了四个菜,这爷俩喝了起来。喝到二五八盅上,苏永明跟儿子说:“你现在是支部书记,不能什么事情都在家里忙活。”
少康不明白,拿眼睛望着苏永明。
苏永明说:“你得盖三间大部队啊!”
少康说:“现在村里哪有钱啊。”
“可以集资啊?”苏永明说。
“哎呀,盖棚钱都不够,谁有钱集资啊。”
苏永明见少康不听他劝告,只闷声喝酒,喝得微醉,方才回苏圈去。
白天。大棚村。
老铁匠朱六九也来看望了一次。瑞白劝他搬到大棚村来,反正他们在那里也没有地种。朱六九户口落在陈桥,可是他们一家是没有土地的户口。朱六九不要土地,他是铁匠,是匠人,靠手艺吃饭。
朱六九想,这些年,虽然在河边定居了,不种地他照样过得不差——你们看,现在少康和瑞白种了大棚蔬菜,种出了花样,当上了大棚村的书记。瑞红现在在临沂上大学。瑞青当上了铺路工人,虽说活累一些,可也能自食其力,不要连累二老。
现在,朱六九抽时间还能打打铁,挣一些零花钱,少康和瑞白给一部分,生活多么安适了。
少康当上了支部书记,这可是他一生中的一件大事啊。朱六九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大棚村。想当年,刘备、张飞、关公桃园三结义共同打天下,如今少康和瑞白举碗齐眉,共建家园,他怎能不去看望看望呢。
老铁匠一边喝着酒,一边说:“要是不下东北,不出门打铁,也学不来这手艺啊。看起来,种地也要手艺。只有手艺人,才有活路。苦的是那些死种土的人们。”
显然,朱六九是在为自己是手艺人辩护。少康自然不去与他理论。
朱六九说:“山东人闯关东,在清朝初期就开始了。山东大地上天灾人祸,流民四起。一八六0年,法国人打进了烟台,一八九五年,北洋水师在威海向日本人交了投降书,一八九七年,德国人把战船开进胶州弯,圣人之乡的自尊心就被打碎喽。哎,乡土淡化,山东人冒险啊,到了民国年间,那真是千万民众闯关东啊。那场面——”
少康想不到这个老铁匠竟然知道这么多,嗨,他的那些书啊,还真有学问。
夜晚。大棚村。
送走老铁匠,苏少康的心里真是不平静。他的思绪又回到在东北打铁的那几年时间里。
现在,容儿已经虚岁四岁了,他却再没见过瑞红。每次想起来,他都感到自卑和深深地歉疚,对瑞红,也对瑞白。不知道瑞红现在怎样了,她还会不会回来,她知不知道有了一个大棚村,一块安放灵魂的土地。难道,她要在外面一辈子了她要是再也不回来了,她真的是恨了。是啊,她应该恨,恨他,恨瑞白,恨自己。
这几年,瑞白好像把这件事情淡忘了,她对蓉儿特别好,对他也特别好,只是他们之间仍然不能做那件事情,这让年富力强的少康心里多么难受,多么难熬了。瑞白从没主动提起过瑞红,这又让少康始终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相比起来,黑夜中的那点事情又变得微不足道,痛苦也忍了。
少康转到大棚中间的这条道路上,这条道路是村民们刚刚修成的。
现在,许多户村民都在临时搭建的小棚里,劳累了一天,开始准备睡觉喽。少康想,现在一切刚刚开始,等种出了菜,卖了钱,乡亲们富裕了,要建一个漂亮的村子,让村民们过上舒心的日子。
这一片洼地啊,终于可以有模有样了。少康禁不住围着这片洼地转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夜已深了,他见瑞白哄着容儿睡着了,就蹑手蹑脚上了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明天,就开始打墙栽柱子,扎棚啊!
在大棚村。一过寒露,农户们在洼地里开始整畦下苗了。
这些种子,当然是少康从东北弄回来的。只不过,这次下东北却不是推着铁货家什,而是坐着火车,带着乡亲们的嘱托,日夜兼程,从东北买回来的。少康把瓜种买回来后,按照进价卖给前来种菜的农户,一分钱也没挣他们的。这些庄户人家不由地对少康坚起大拇指,纷纷称赞少康耿直,是庄户人的模样儿。
当这些种子下进田地里,村民们开始掰着指头数着焦急难耐的日子。盼望着,盼望着,那些微黄色的瓜种儿终于钻出土皮,长出嫩黄色的叶瓣,在塑料薄膜的映照下,闪啊闪烁。而阳光,正像晴天的雨点一样,撒落着,闪耀着。
太阳当空照耀,把农家的日子照得通体透亮,庄户人家的心里也亮亮堂堂了呀。哎呀,这不是改天换地又是什么?庄户人家的希望就是这样,要亮亮堂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