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瑞青穿上新衣服，确实吸引了场子里的几个小闺女。

其中一位叫于小兰的，今年刚十九岁，一副瓜子脸膛，身材像西泇河岸的白杨树一样挺拔。她有一个特点，动不动就脸红，不是忸怩作态的红，而是一种羞涩的红润。她是于洪江的闺女。

这父女俩不太一样，父亲嘻嘻哈哈，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话也都说得出口。可是你看他的闺女，缄默沉静，羞于言笑。

当然，瑞青的新衣服再一次让杜娟的脸红了好一阵子。

晚上。枣庄东郊炒料场。

那天晚上，瑞青回到工棚，于小兰问瑞青：“吃饭了没有？”

瑞青说：“还没有。”

这时，伙房里已经没有剩饭了，那个伙夫也不知到那里去了。怎么办呢？“要不让我做给做饭吧？”于小兰说。

于小兰跑到外面的小卖部买回一斤挂面，又从伙房的窗台上探进去，偷出油盐和两个鸡蛋。

这一刻瑞青也没闲着，他从炒料机那里偷偷舀回来一舀子煤油。

于小兰把其余几个姐妹的餐具往铁圈上一架，一个简易的锅灶支成了。不到二十分钟，三小碗面条咕嘟咕嘟地冒出了热气。于小兰拿出她用的汤匙交给瑞青。

瑞青一口气吃完三碗面条，抹一下嘴巴，问道：“大伙都上哪去了？怎么就你自己啊？”

于小兰说：“今天收工早，他们吃过饭都出去玩了。”

“你怎么没出去？”瑞青问。

“我——我要是再出去了，你还能吃上饭？”说着，于小兰歪着脑袋，稚气的样子。瑞青望着于小兰，撒起娇来的样子真可爱。

瑞青说：“咱们也出去逛一逛，怎么样？”

于小兰点点头。

傍晚。炒料场外。

他们一前一后，从前门出去，向东走去。为了避免遇到其他的人，他们所以抄了这条道，折向南。

往前走，是青檀路，路两边的栽的这些树木，都是檀木，木质清香扑鼻。但看那些檀木，尽是开裂的树皮，檀木就是靠着褪去一层又一层树皮不断长粗的。

于小兰说：“你读到几年级？”

瑞青说：“读到初中，就不再读了。”

“怎么不往下读了？”

“没考上。你呢？”

“到高一。家里没钱供应了。”

“你跟我二姐读的一样，不过她现在在临沂，上职业学院。”

“职业学院？”

“自费的，我现在每月要给她寄生活费。”

“你很爱她，对吗？”

瑞青点点头。

“你为什么还要离开他们，是不是家里缺钱？”

“不。以前是这样，现在好了，大姐和姐夫种大棚，卖了上万块钱。”

“你为什么还要出来干活啊？”于小兰不解地问。

“我出来干活，因为我不愿呆在家里。我心里痛苦。”

“痛苦？你家又不缺钱，还有一个上大学的姐姐，你还痛苦？”于小兰问道。

瑞青抬眼望着前面，望着路两旁的那些檀树，说：“你看这些树，因为生长，不得不脱去一层又一层皮。远远看去，它们那样笔直，近了，却这么粗糙。”

瑞青停住脚步，伸出一只胳膊，用手抚摸着檀树粗糙的表面，黝黑粗糙的表面像历经苍桑的人的脸。

于小兰好像没听懂瑞青的话，问道：“你不喜欢这些树？”

“不，喜欢，你看它们排列在路两边，多么整齐。就拿这棵树来说，它这么笔直，我怎会不喜欢呢？只是它们越是这样整齐和挺拔，我越觉得它的皮质粗糙。”

“你说的痛苦究竟是什么？”于小兰问。

“其实真要我说，又说不清楚。也许这是与生具有的吧。我还小的时候，跟随着爹娘，他们推着铁匠铺子，沿着西泇河，顺流而下，一路上靠打铁为生，一直到了陈桥，才安下家。直到现在，我爹还在打铁，这是我们祖上传下的手艺。我下了学，我爹希望我能跟他一起打铁，可是，我不喜欢打铁。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是这件事情是什么，我又没有找到。”

忽而，瑞青开心的笑起来，说：“不说这些了。说说你吧？你怎么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不好吗？”于小兰问。

“不，非常好。”瑞青说。

“是舅舅取的，我舅舅是小学教师，我上学第一天，提着书包去找舅舅报到，舅舅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娘说让舅舅给起一个名字记上。舅舅沉吟了片刻，说，就叫于小兰吧。兰花的兰，兰质惠心。”

“兰质惠心？”瑞青沉吟着。“——什么时候能见一见你这位舅舅？”

于小兰说，“我也想见一见你的二姐？”

他们相视而笑。此后，他们谁也不再说话。

青檀路上。夜幕开始降临。

这时，从他们身边走过一对青年男女，手牵着手，幸福的表情从脸上荡漾开来。

瑞青说：“让我们也牵起手吧，兰质惠心的姑娘！”

于小兰红了脸，可她还是把手伸出来，学着他们的样子，交给瑞青。

瑞青接住那只手，那只每天紧握锨杆的手，尽管已经磨出了好几个茧子，瑞青依然感到柔润温暖。

瑞青和于小兰手牵着手，走在这条笔直的青檀路上，直到夜幕将他们罩住了，他们才开始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