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十六
从枣庄到苍山的公路上。
少康骑着自行车,驮着一个柳编的驮筐,直到晚上九点钟才回到苍山,回到他们的那片洼地。
瑞白立刻告诉了他一个令他大吃一惊的事情。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朱六九要搬到洼地来住,这当然是瑞白和少康愿意的事情,一则可以帮他们照看一下园子,二则还可以让庄邻们不要误会他们不管两位老人的生活。
因为对于铁匠铺这样一个家庭来说,在河岸边生活了将近二十年,随着农村耕作机械化程度的提高,使用那些农具的人家少了许多。
现在瑞红在临沂上学,瑞青到枣庄打工修路去了,剩下老铁匠一人也侍弄不了这个铁匠炉,搬到洼地来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可是,事情偏偏不是按照设想的样式进行。
因为对于二十里河堰的人家来说,农村富余的劳动力增加了,一些年青人开始结伴出去打工挣钱。剩下一些年长的人们,持弄完那几亩地,反而有更多的时间无事可做,这时老铁匠的说书场子更显得重要了。
西泇河畔。村民们讨论着。
“老铁匠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了,怎么说走就走呢。”
“老铁匠是和苏圈的苏永明结了亲家的,他苏永明为了他儿子的家业,连乡里乡亲都不顾了。”
“当初他让苏少康到铁匠铺当倒插门的女婿,其实就是别有用心的。”
“什么倒插门的女婿?说白了,瑞白还不是他的儿媳妇。”
“咱们都听过老铁匠说的《三国演义》,他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说的对不?”
“这个老革命精于此道,只可惜老铁匠读了这么多书,却不是老革命的对手,没有实际经验啊。”
“你想想,老革命现在叫老铁匠搬过去给他儿子帮衬家业,又不要出费用,上哪里找这样的好事情。”
“老铁匠要是一走,咱上哪里听书去,总不能跑到洼地去吧。咱们要坚决阻止这件事情。”
西泇河畔。苏圈村。苏永明在家中。
老革命家苏永明听到这件事情,十分气恼。
“真是岂有此理,我苏永明什么时候要少康叫他那个说书匠子朱六九搬到洼地去呀。这门亲事本来就是少康妈一手操办的,当初我要是在家里,无论如何是通不过的。”“哎,生米做成了熟饭,没有办法就是了。现在陈桥的这伙东西竟然作贱起苏永明来,真是岂有此理。”
苏永明要来问一个究竟,结果一问问出了事情,一个比一个声音高,吵闹起来。
白天。西泇河畔铁匠铺。
这天向城逢大集。苏圈赶集的都从这里经过,他们都是被阴沉的天气给赶回来的,所以十分集中。苏永明一声招呼,全涌过来了。
“嗨,这是什么年头,竟然还有人敢欺负老革命,你也不问问你们的幸福的生活是从哪里来的,这还了得。”
“老革命苏永明就是咱村的招牌,那可是每月拿一百二十六元退休金的革命干部啊,你们陈桥谁有这个待遇?咱们苏圈怎是好欺负的。这不反了吗?”
双方争执不下,结果就在二十里河堰上展开了一场恶战。
有拿铁锨的,有拿锄头的,有拿镢头的,还有的刚从镇子上买了苕帚回来,也派上了用场。朱六九的铁匠铺里面的家什被洗劫一空。
河边,喊叫声,哭闹声,咒骂声,铁锨和镢头的碰撞声,倒地之后挣扎而起的哎呀声,在地上扑扑打滚的咕咚声。男人和女人们,惊惧的围观者,都汇在河岸边,跟喧哗的西泇河水一起,混杂着,一片喧腾。
阴沉沉的天气,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不大,但雨丝不断,不一会儿就把人们身上的衣服淋湿了,也许还有汗水和泪水混在了一起。
谁也没有计算这场欧斗持续了多长时间,也许十分短暂,也许时间很长,反正他们都声嘶力竭,气喘吁吁,甚至气愤难平。
天上的雨幕就像地面上升腾的白烟,遮天蔽日。
这场殴斗是在陈桥一位媳妇头部负伤血流满地的时候停止的。
这位妇女约莫四十岁,说起来还是宋书记的一个远房弟媳妇,也是朱六九忠实的听众。
由于雨不断地下,冲洗着地面上的血迹,因为受伤的人在地面上滚了几滚的缘故,血在地上染了一大片,像牡丹花一般绽放。他的男人同另外两个男人赶紧把她架到河堰底下,到泉水边洗濯头上和脸上的泥土和血迹。
他男人脱下褂子包住头部,驮着朝桥头上的诊所跑去。
这时,手持铁锨和镢头的人们全愣在了那里,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方的人群倾刻之间一哄而散了。
白天。县医院里。
少康从所卖的黄瓜钱中抽出二百块钱,带上。又买了奶粉、细果子去看望了病人。好在伤得不算严重,在县医院里拍了片子,并没伤到头骨。
看过之后,少康又把药费付了。
反复几次,伤渐渐地愈了,事情才算有了了断。
国道西洼地。苏少康的大棚里。
苏永明再见到儿子,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羞愧。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会出现这个结果。
多亏少康种了黄瓜,手里还有两个活钱,要不然,连药费也赔不上。到那时,可就成了嘻堂腔。苏永明不由地审视起儿子的这个蔬菜大棚。
“这个东西怎么这么值钱?一斤好几块钱,换好几斤肉。”他有些不解。但是很快,苏永明就把这一出荒唐闹剧抛到脑后去了。